半個小時後，元清沐正好畫完。收拾了東西，兩人並肩朝校外走去。

北方三月春寒料峭，夜晚依舊寒氣逼人。

她們今天分別穿著一長一短的羽絨服，裹著的圍巾巧合般一黑一白，元清沐莫名覺得看上去像情侶裝，她邊走邊把臉埋在圍巾裏笑得燦爛。

姜然可沒心思觀察這些，她現在心裏有點亂，不知道怎麽處理元清沐和張鍇的事。

剛開學調換的座位就把兩人分開，會不會太刻意了，畢竟也沒看見什麽實質的情況。可是不分開，萬一是真的，到時成績下降，自己豈不是在助紂為虐。

正想著，一旁的元清沐開口問她：“老師，您知道下次月考是什麽時候嗎？”

“大概要清明之後吧，怎麽了？”

“沒事，隨便問問。”

元清沐想的是快點月考吧，考完就又能換座了，就不信這次還能那麽巧又和張鍇對上，大不了自己多錯兩道題？

姜然走了兩步，後知後覺地自以為想明白元清沐剛才的問話。

才開學幾天，就擔心下次月考後還能不能做同桌了，自己果然沒有猜錯。

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只不過姜然嘆在心裏，元清沐嘆在了空氣裏。

姜然側目：“怎麽了？”

元清沐把她那張精致的小臉從圍巾裏仰起，又用下巴壓下圍巾邊緣，看著校門外的街邊小吃，櫻唇一張一合：“餓了。”

沒等姜然說話，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繼續說：“姜老師請我吃飯吧。”

“嗯？為什麽？”姜然嘴上反問，但心裏已經開始想附近哪家餐廳比較合適了。

反正今晚兩人私下的補課看樣子是上不成了，也沒有什麽其他事，元清沐在飲食上比較挑，不行的話就開車帶她去遠一點的地方吧。

元清沐眼含笑意：“因為我為班級做貢獻了呀，老師作為班主任，還不得獎勵獎勵我啊！”

姜然輕笑一聲：“那我允許你周一用班費去買兩個你愛吃的面包吧，不帶果醬的。”她笑她的借口，也點她的挑食。

“嗯？”元清沐微微皺起鼻子，“我這板報可有信心能拿年組第一的，您就用兩個面包打發我？”

她玩笑著下了結論：“姜老師，你好小氣哦~”

昏黃又明亮的街燈映在元清沐臉上，姜然就這麽清晰地看著她表情似驕傲，似撒嬌地變化著，鼻尖的痣恰到好處地跟著皺起，整個人漂亮得真實又生動。

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臉上轉來轉去，兩人視線即將對上時，姜然倏然移開。

不跟她繼續調侃，姜然認真說：“那你想吃什麽我們就去吃吧，遠的話先回去取車。”

元清沐眼裏笑意更深，她大著膽子拉住姜然胳膊，快走兩步：“不遠，吃這個就好。”

姜然楞住，眼前竟然是一個賣烤紅薯的小攤。

她已經做好了請這個養尊處優、挑三揀四的少女吃一頓大餐的準備，萬萬沒想到對方停在了這麽一個...看上去甚至有些臟亂的小攤邊。

楞神的功夫，元清沐已經挑了兩個烤得正好的紅薯，讓老板分別裝起來。

接過兩個袋子，說了謝謝，她回頭見姜然還在發呆，碰了碰人胳膊提醒：“姜老師，付錢啊，剛說完請吃飯就要賴賬啊？”

姜然回過神，不好意思地朝老板笑笑，趕緊付了錢。

兩人繼續往家走，元清沐把其中一個遞給她。

姜然拒絕：“你吃吧，我吃過晚飯了。”

“讓你拿著暖手的。”

“......”

元清沐顛了顛自己手裏的紅薯，有些燙。她把圍巾拉長一些包裹著，邊走邊慢條斯理地隔著塑料袋剝紅薯皮。

除了小時候，她印象裏長大後幾乎沒有在外面當街吃過東西，只有一次，也是冬天。

那時候好像剛上小學，元景鴻還沒有出國。

有天下雪，他破天荒地去接小元清沐放學，看見學校門口有烤紅薯在賣，問她想不想吃，其實是元景鴻自己想吃。買完之後父女倆不知道為什麽沒回車裏，就站在外面，對著雪花一起吃完了兩個不大的紅薯。

元清沐對這東西說不上多喜歡，但好像那天吃過的紅薯，是記憶裏格外的甜。

她把手裏剝好的遞給姜然，用眼神示意她嘗嘗。

姜然搖頭：“你吃吧，我自己來就好。”

元清沐沒說話，依舊保持著遞給她的姿勢，像個固執的孩子。

姜然只得接下。

元清沐拿過另一個，很快又剝完。

她輕咬兩口，露出些許懷念的神情，對一旁的姜然燦然一笑：“姜老師，謝謝你，這次也是甜的。”

姜然看向她，少女捧著金黃的流心紅薯，笑得溫暖燦爛，眼中星光，亮過春夜裏的點點繁星。

她一時忘了反問元清沐話裏的意思。

舉起自己手裏的也嘗了一口，確實有些甜。

姜然隱隱感覺今晚被元清沐剝開的，可能不只有自己手中的紅薯...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句話當晚就被姜然親身驗證。

她第一次夢見了元清沐，那張幹凈年輕的臉。

夢裏的場景不斷變換，少女時而櫻唇輕啟，聲音清亮地叫她姜老師，時而拽著她的衣角，因為不願背題，羞澀地撒嬌賣萌。

一會兒是那個聖誕雪夜自己被她輕輕擁住，一會兒又變成了開學前那天，少女略帶霸道的環抱。

和現實不同的是，夢裏的姜然，熱切地回抱了她。

最後的最後，是那次元清沐一天一夜沒有聯系上她，兩人通話時少女顫抖著聲音叫出她全名的場景。

“姜然...”

姜然猛地驚醒，她直起身子，靠在床頭，腦海裏全是剛才夢中的場景。

此刻萬籟俱靜，超速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她有些不知所措。

怎麽會夢見元清沐...還抱著自己...

自己還...

夢裏少女撒嬌時甜膩的嗓音仿佛還在耳邊縈繞，姜然坐在黑暗中，臉上是火燒般的灼熱。

雖然夢境不受人的主觀控制，可她清醒過來還是在心裏暗罵自己。

瘋了嗎...

不知是不想還是不敢，姜然命令自己不許再深入去想更多。

她在心裏默念，不能再這樣下去，看來真的得和這個學生保持距離了。

看了眼時間，才淩晨五點半，但已是半點睡意都沒有。姜然起身簡單洗漱，穿了身稍厚的運動服出了門。

出門時六點，太陽還沒有出來，街上行人稀少，路燈半明半滅。

她放空著大腦，卻也習慣性地走到了學校，簡單熱過身，不顧寒冷，慢悠悠地圍著空無一人的操場跑了起來。

接近七點，操場上的人多了一些，都是學校的老師，有的不認識但也眼熟。

繞圈跑著遇到，總免不了要打招呼，姜然只想專心放空，奈何總被打斷，看看時間運動量也夠了，便慢慢停下來往家走。

路過一家粥店，她拐進去，周六早上的顧客沒有往常多，但也排了隊，她跟在隊伍後面緩慢前進。

這時，口袋裏手機震動，拿出來看，是元清沐的短信。

——早上好啊姜老師，起了嗎？一起吃早飯嗎？

昨晚和姜然相處愉快，元清沐今早迫不及待想和姜然分享早餐，她自覺今天起得挺早，但又怎麽能想到姜然比她還要早。

如果是以前遇到這種情況，姜然一定會誠實地回覆她自己正在粥店，正好可以順便幫她買一些帶回去。

可現在...

姜然看著那條短信出神。

快輪到她點餐了，她匆匆回覆。

——起了，但我早上有事。

不擅長說謊，按過發送，就慌忙把手機收進了口袋。

五分鐘後...

姜然拎著東西出了店門，看著手裏的雙人套餐一陣無語。

剛才服務員問她點什麽時，她剛發完短信，半天沒說話。店員見她長得好看，耐心多問了一下是幾個人吃，打算直接推薦套餐，現在有活動，還有贈送。

姜然腦子短路地回答，兩個。

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下單了。

得，白放空了。

於是那天，她吃了一整天早餐。

姜然最終沒有因為板報事件給元清沐和張鍇調整座位，張鍇家長來取手機時，她旁敲側擊地提醒了幾句，給了男生一些警示。

轉眼三月已過大半。

這天周四，元清沐抱著收上來的政治試卷來到文綜辦公室，正有其他老師搭在姜然辦公桌旁的隔板上和她說話。

元清沐從外面看見姜然偶爾點頭，和對面老師溫和淺笑地交談著，沈吟了一下，沒有進去。

這段時間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姜然對自己好像有些平淡，不，甚至是冷淡。

在學校人多可以理解，可是兩人偶爾在家門口遇見，姜然也只是點頭示意。

還有一次，早上碰巧同時出門，自己笑著和她打招呼，說正好可以一起走，姜然卻說有東西忘了帶，讓她先走，轉身回了家。

私下補課時，雖然也照樣政治英語都給她講，但只針對課業發表言論，沒有像之前開額外的玩笑。

元清沐想不通，恨不得吾日三十省吾身，也沒找到自己是哪裏做錯了。

眼見兩人結束了對話，她才走過去。

“姜老師，收上來的卷子。”元清沐把手裏試卷遞過去，眼睛卻仔細觀察她。

果然，姜然看見她，嘴角弧度略微有些下降，低頭翻看桌上的書，淡淡開口：“嗯，放那兒就行。”

元清沐有些郁悶，接著小聲說：“老師，我這周回家。”言外之意這周兩人的課就不能上了。

誰知姜然聽完，嘴角弧度反而回升了一些，下巴輕點：“嗯，知道了。”

元清沐詫異地又看了她一眼，更加郁悶，只得說句那我先回班級了。

姜然等了幾秒才擡頭，看女孩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小小地松了口氣，收回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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