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過兩場綿綿秋雨，深秋仿佛一夜之間來臨，漫卷塵埃，飛揚阡陌。

中延市道路兩旁滿地枯黃落葉，紛紛揚揚，厚厚一層各種形狀堆疊著，仿佛一塊老舊斑駁的巨型地毯。

唐佩陽捧著杯熱茶窩在寬大的辦公椅裏翻看資料，和姜然有關的資料。

之前他確實動過調查姜然的心思，但還沒等自己動手，華溪市那趟同行，倒讓父母搶先留意。

今天一大早剛上班，就讓人把文件送來了。

他翻開第一份。

姜然，二十五歲，華溪市人，工薪家庭，從小到大學習成績優異，小學還跳了一級，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讀著吃虧的人文類專業還能在讀研期間獲得小項目的公派資格，赴美留學兩年。

碩士期間，明明已經申請留美繼續讀博，後因母親生病放棄，回國後本應留校，卻因不明原因，沒有留下也沒有繼續學業，而是選擇工作，還選了一所高中當個普通的政治老師。

唐佩陽看完這份資料，不由得皺眉。這是什麽操作？一手好牌打稀爛。

第二份就完全不同了。

姜沛東，二十二歲，姜然同父同母的親弟弟，從小父母溺愛，不學無術打架鬥毆，還曾差點給一個女人肚子搞大，為什麽是差點，因為那女人同時有好幾個男朋友。

進過少管所一次，游手好閑至今，最近一次被追債是因為借了高利貸。

其父早年因此離家南下打工，後來杳無音訊，至今下落不明，其母常年輾轉病榻。

唐佩陽抿了一口茶，不由嘆氣，明白了姜然用錢的原因，也不禁感慨原生家庭對人的傷害。

本應該是翺翔九天的人，卻被最親近的人硬生生折斷翅膀。

不過他也放了心，姜然本身不是什麽壞人，至於她那個弟弟，資料裏寫著姜沛東跟著混的某個大哥，他也認識，不過是仗著自己父親是某某局長平日耀武揚威的敗家子罷了。

唐佩陽全都看完，思忖著要不要把這些告訴元清沐，指甲無意識地在“不明原因”那行劃了兩道淺淺的印。

算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查了這些，有必要的話等查到更多再說，讓小丫頭好好學習吧。

小丫頭元清沐正在課堂上摸索著跨越新世界大門的門檻。

之前從杜星蓉那借的小說，看過兩本之後覺得大同小異，且和她現在這個情況實在不太相符。

還給杜星蓉時，對方問怎麽這麽快就都看完了，她順嘴說了一句沒什麽意思。

沒想到激起了杜星蓉的好勝心，第二天就帶來了更多的存貨，其中就包括幾本耽美和gl小說，元清沐如獲至寶。

下午第一節 語文課，還是講昨天的試卷，簡直是最好的休閑課。

元清沐除了上課走神，其他一點反偵查技能也沒有，偷看小說最多也就會用試卷擋住半本書。

鑒於她平日的良好表現和杜星蓉牌雷達的提醒，這幾天用這種燈下黑的方式居然一直沒有被發現。

其實她剛開始也是不想被抓包的，可她對看小說這個事實在興趣不大，就是一時興起，怎麽可能真的按照小說裏的情節過現實的生活呢。

本打算看兩本滿足一下好奇心，就恢覆正常上課，但昨天轉念一想，如果被姜然發現，肯定少不了批評，但或許會另有收獲。

姜然已經在後門站了快三分鐘了，杜星蓉去趟廁所都回來了，試卷也都講到背面，元清沐倒也跟著翻頁，只不過翻的是下面的小說書頁。

姜然一般是不願意在其他老師上課時進去，當著人家的面把違|紀的學生揪出來的，況且自己班語文老師還是個年長的老師。

她站在外面，目光沈沈地盯著元清沐的背影，在想要不要過去抓個現形。

杜星蓉從廁所出來往班級走，遠遠地看見姜然站在後門，就感覺要壞。

果然，姜然看見她，沖她招了招手。

懶得計較上課去廁所這點小事，直接說：“去，把你同桌叫出來，她看的那本書也拿出來。”

姜然看見杜星蓉進去，元清沐起身讓座，兩人嘴唇嚅動，看元清沐的表情，倒是沒有一點驚慌，拿著書擋著封面就走出來了。

姜然見她出來，猶豫一瞬，轉身朝樓上辦公室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著，姜然身上那種自然好聞的清香隨著走動悠悠傳來。

元清沐突然荒唐地想，如果每犯一次錯誤都是接近姜然的一個理由，那自己肯定也能出本“書”了，罄竹難書。

她想著自己的文字冷幽默，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姜然恰好上完三樓最後一階樓梯，走到拐角處，餘光捕捉到了她的表情。

姜然停步轉過身，面色冷峻地低頭看她。

元清沐差點撞上，趕緊收回邁出的腳。

她們倆身高相當，可此時元清沐站在倒數第二階樓梯，姜然今天還穿了高跟鞋。

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

姜然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不再管還在走廊，聲音冷肅：“你還挺高興的？”

聽見她的語氣，元清沐心裏一驚，垂頭小聲囁嚅：“...沒有。”

看著少女低眉斂目的可憐模樣，姜然又有些心軟。

三樓拐角的第一個屋子是學校以前的印刷室，現在閑置了，堆些雜物和幾套桌椅，很多老師都有鑰匙，方便平時臨時存放一些東西，或者找學生談個心什麽的。

這屋沒人的時候門就開著，都有監控，也不怕被偷。

姜然看了一眼半開的門，用眼神示意元清沐進去。

兩人來到印刷室，姜然從裏面把門反鎖，找了把幹凈椅子坐下。

元清沐當然不敢坐，她主動把手裏的書放在姜然面前等候發落。

姜然看見書上兩個女人相擁的封面，眼裏閃過一絲詫異，擡手翻了兩頁放在一邊。

姜然最怕她以為和自己相熟後，就在學校放松偷懶，剛才看元清沐的樣子，好像還挺得意？

這麽想著，視線又落在那本書上，她不由得有些動氣：“元清沐，我最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對不起姜老師，我知道錯了，我不該上課時候看課外書，更不該辜負您對我的信任。”元清沐低著頭，兩手垂在身側，一副誠懇認錯的乖巧態度。

姜然看不見的是她正大腦飛轉，想著怎麽引出話題。

“我，我就是好奇...”

“嗯？”

“就，以前沒有想過，兩個男生或者兩個女生也可以談戀愛，甚至是...結婚。”元清沐說完，偷偷擡起頭觀察姜然的反應。

獵奇心理誰都有，有的人知道之後會選擇尊重或支持，可對一部分人來說，同性戀的存在就是一種異類。

姜然聽見她的話，眼神有些黯淡，臉上寒意稍微融化了一些，但依舊嚴肅：“所以呢？這就是你可以上課不聽講的理由嗎？”

“不是...姜老師我保證，以後真的不會再看了。我就是在想，如果我身邊有朋友是這樣的人，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無條件支持的。”元清沐鼓足勇氣擡起頭直視她，“姜老師，你會嗎？”

少女目光灼灼，姜然看著她望過來的目光，下意識撇開眼：“這個問題...不是我們現在該討論的。”

“既然說到這了，就說一下唄，”元清沐看著姜然的反應，愈發大著膽子，“您不會...恐同吧？”。

彎成蚊香的姜然沒想到有一天會被自己學生問到這個問題，是該誇自己偽裝得太好了嗎？

姜然收起亂七八糟的想法，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正色道：“元清沐，我希望現階段你把精力放在學習上，不管是，”姜然看了眼那本書，頓了一下，“是什麽樣的感情，你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學習。今天的事我不會給你家長打電話，但要是再有下一次——”

“不會的！姜老師，我保證絕對沒有下一次！”元清沐搶先打斷她，她剛才把姜然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裏有了一點答案，只要不反對不排斥就好。

姜然暫且信了她的保證，也懶得再說，起身把門打開，手背向外擡了擡：“行了行了，回去吧。書也拿走，別再帶學校來了。”

“謝謝姜老師！”元清沐蹬鼻子上臉，“不過，您不留下看看嗎？這作者文筆挺好的。”

姜然氣急，作勢就要把她拽回來再說一頓，元清沐兔子一樣抓著書跳開，朝她假模假式地微鞠了個躬。

邊後退，邊快速說：“我錯了！姜老師我回去了，您忙您忙！”

姜然看著飛快消失在樓梯轉角的兔子尾巴，後悔自己剛才怎麽就心軟了。

杜星蓉難以置信地看著從班主任手裏全身而退的元清沐，簡直要膜拜她，下課鈴一響就拉著她一邊往外走，一邊纏著問經過。

元清沐自然不能告訴她兩人的對話，她邊走邊往自己臉上貼金，隨口說了一句：“哎，沒辦法，可能是她太喜歡我了吧。”

兩人都沒註意到身後擦然而過的付茗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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