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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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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宮是朔國皇家行宮,建於皇城郊外的半山之上。唐代貞觀年間,工部尚書閻立德曾為太宗皇帝主持修造行宮,取名“翠微”。王摩詰有詩雲:“帝子遠辭丹鳳闕,天書遙借翠微宮。”太宗朝過後,唐代後世皇帝雖不再將翠微宮作為行宮,卻將其改為寺院,玄奘大師自天竺歸來,曾於寺院之中翻譯佛經。朔國開國先祖對大唐貞觀盛世最為向往,便效仿太宗皇帝,把朔國行宮亦取名為“翠微”。

祁姝一行到了翠微宮,趙威指揮著金吾衛們去各處值守,阿阮則領著一眾侍女在寢殿之中忙碌,將所攜之物逐一安置。

翠微宮環山繞水,寂靜清幽。祁姝佇立在宮殿的廊道,向遠處眺望,感受著微涼的山風拂面,夾雜著些許花木清香,很是怡人。

“姨姨……”

祁姝耳畔,鄭晗輕喚。

祁姝聞聲側過頭去,只見鄭晗閃爍著一雙藍眸,目光盈盈地瞧著她,唇角帶笑。

祁姝見狀,不由彎起眉眼,柔聲道:“晗兒作甚?”

鄭晗撓了撓頭,又指了指不遠處的紫騅,說道:“此處遼闊,景致甚好,晗兒帶姨姨騎馬去,可好?”

祁姝聽言,神色微怔。記憶裏,這是鄭晗第二回 提出,要帶她一同騎馬。

祁姝未語,只靜靜地瞧著面前的少女,只見少女面頰的笑意,是那般純粹無邪,雙眸的目光,亦是那般清澈透亮,滿含期待。

祁姝淡笑,繼而輕輕搖了搖頭:“晗兒別鬧,姨姨是太後,怎可在行宮之中騎馬飛馳?”

鄭晗聞言,透亮的眸子,瞬間黯了下去。

祁姝瞧著,頓覺不忍,於是笑著寬慰:“此處的確遼闊,宮殿後頭還有皇家圍場,可射箭狩獵。晗兒在宮裏拘了那麽久,想必悶極,今日且不必拘謹,好生尋些樂子去。”祁姝說罷,轉過身,緩步向殿內走去。

鄭晗擡首,望著祁姝逐漸遠離的背影,忽的大聲道:“姨姨只知,自己是朔國太後,可晗兒只知,姨姨是晗兒一個人的姨姨。”

祁姝腳步一頓,寬袖下的手不經意地微微攥起,鄭晗的話無疑在她內心掀起一陣波瀾,她完全沒料想,鄭晗竟出此言。

鄭晗見祁姝停下腳步,繼續道:“姨姨為何不能暫且放下太後身份,隨心所欲一回呢?”

祁姝的心,猛然一滯,她轉過身去,頓時冷了神色,斂起雙眉,斥道:“放肆!”

鄭晗雙肩一抖,意識到自己情急失言,不由心虛地覷向祁姝,只見祁姝面龐隱著怒意,向她走來。

鄭晗只覺一陣寒氣迎面而至,於是忸怩著身子有些不知所措。祁姝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含著冷意:“你已非稚子,亦在學堂受教多時,應當懂得該如何同位長、位尊者說話,怎可屢次三番,如此沒有禮數?吾為太後,臣民所仰,便不可能只是你一個人的姨姨,更沒有恣意妄為、隨心所欲的權利。”

晚間,夕食已備。

祁姝坐於食案前,卻久久不見鄭晗身影。

祁姝喚來一侍女,命道:“去喚郡主來,同吾一道用膳。”

侍女領命而去,未多時便回來覆命,面色頗有些為難,向祁姝稟道:“太後,郡主道是先前在圍場騎馬,不慎跌落,現已躺下歇息,不來用膳了。”

侍女言罷,未待祁姝開口,一旁的阿阮著急道:“郡主騎馬跌落?可曾傷著?”

侍女搖頭:“奴未曾見,奴不知。”

阿阮看向祁姝:“殿下,不知郡主是否受傷,眼下蘇奉禦又不在身旁……”

未待阿阮說完,只聽見祁姝輕嘆一口氣:“晗兒若是騎馬能摔著,這朔國上下怕是無人能騎穩當了。”

阿阮不解,面露疑惑。

祁姝繼續道:“她是因著被吾數落,同吾置氣。”祁姝說著站起身,對阿阮道:“走,同吾一道,瞧瞧去。”

須臾,祁姝步至鄭晗寢殿。門外內侍見是太後,慌忙行禮,欲要通傳,卻被祁姝攔住,叫他莫要聲張。

祁姝徑直步入殿中,遠遠瞧見榻上之人,將自己裹在錦被之中,連腦袋都不見。祁姝看著,不由覺得好笑,繼續往榻前走去。

鄭晗聽見聲響,以為又是來喚她用膳的侍女,她捂在被中的身子扭了扭,高聲呼道:“不是說了不用膳嗎?莫要再來叨擾!”

阿阮見狀,正欲開口,祁姝卻對她擺了擺手。祁姝腳步輕挪,裙擺搖曳,在榻前坐下,悠悠道:“郡主架子可真不小!”

此言一出,被中之人瞬間停止了忸怩,一時靜默。

祁姝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揭開錦被,嗔道:“也不嫌悶得慌。”

鄭晗露出頭來,卻撇過臉去,不看祁姝,不知是因著羞愧還是氣惱。

祁姝指尖,在鄭晗額角戳了戳,說道:“夕食備了瑪瑙魚,乃禦膳一絕。《道家饌》有雲:‘瑪瑙魚,取魚若將,刲之刳之,濯之,千子於其菹齏調之,以付魚,蒸之。’這“千子”,便是原產自西域的石榴,想必晗兒在拓勃時曾食過,如今朔國亦有種植。山中湖泊魚肉鮮美,加以千子烹之,色香俱佳。想著瑪瑙魚如此美味,晗兒還未曾嘗過,姨姨特意吩咐禦廚為你做的,怎的,你竟不吃?”

鄭晗臉頰貼著榻面,嘟著嘴,趴在榻上一動不動,卻在聽見祁姝所言“姨姨特意吩咐禦廚為你做的”之時,心頭猛然一跳,繼而一陣狂喜,渾身上下溢過一股暖意。

姨姨心中,還是有她的。否則,怎會特意命人為她做了瑪瑙魚,還親自過來哄她?想及此,鄭晗先前的氣惱,瞬息間拋到了九霄雲外,就如炸了毛的貍奴被人溫柔地順了毛一般。

鄭晗轉過身子,露出臉來,卻又不欲被祁姝瞧見自己三言兩語就被哄好,歡喜起來的模樣,那樣實在太丟顏面。鄭晗存著這點小心思,極力克制住眉眼間的笑意,嘟囔道:“晗兒要吃瑪瑙魚。”

這欲蓋彌彰的歡喜勁兒,豈能逃得過祁姝一雙慧眼。祁姝忍著笑,站起身,邊走邊道:“那郡主可得快些,瑪瑙魚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祁姝話音剛落,便聽見身後悉悉索索一陣響動,鄭晗動作麻溜地爬起來,顛顛兒地跟到了她身後。祁姝再也忍不住,彎了眉眼,抿唇輕笑。

阿阮在一旁看著這一切,一陣恍然。她在宮裏侍候祁姝那麽久,似是從未見過祁姝同任何人這般相處過。即便是祁姝親子,聖人鄭昀,每回見著祁姝,總是恪守禮數,敬重至極。而祁姝疼愛鄭昀,卻也從未見過她如此哄過孩子。眼下的祁姝,讓阿阮感到,她不似高高在上清冷威儀的太後殿下,而更像尋常百姓家的阿娘,真實而又溫暖。想及此,阿阮臉上掠過些許笑意。阿阮是忠仆,祁姝操持國事,疲憊辛勞,在阿阮心裏,是一直盼著祁姝能暫且忘掉朝堂的束縛,歡笑無憂的。而自從鄭晗入宮,祁姝這樣的笑意似乎多了不少。

阿阮悄然跟在祁姝和鄭晗後頭,唇角勾起,心中感嘆,這樣的煙火氣,真好!

入夜,祁姝沐浴完,便早早休憩。她躺在榻上,回想著白日裏與鄭晗所言。

在廊道裏斥責完鄭晗,祁姝便自覺言語過重。可當時,究竟為何忽的那般惱怒呢?

祁姝性格向來內斂,情緒從不外露,亦不喜旁人窺探她的心。她是太後,久居高位,自是無人膽敢違背她的旨意,更無人膽敢揣測她的心思。可這鄭晗,卻偏偏總是會對她“出言不遜”……

“晗兒帶姨姨騎馬,不好嗎?騎馬而行,就可以看到更為廣闊的天空了。”

“姨姨只知,自己是朔國太後,可晗兒只知,姨姨是晗兒一個人的姨姨。”

“姨姨為何不能暫且放下太後身份,隨心所欲一回呢?”

祁姝微嘆一口氣,這孩子,竟不止一次,在不經意間,觸動了她的心弦。

祁姝一面想,一面闔眸而睡。

鄭晗晚間食了不少魚肉,瑪瑙魚果然美味,鄭晗心下歡喜,一時睡不著覺。她托著腮,思忖著祁姝對她的好,面頰通紅,滿眼都是笑意。待估摸著祁姝沐浴完回了寢殿,鄭晗便想過去,同祁姝再閑話幾句。

鄭晗步至祁姝寢殿,阿阮見到她,俯身一禮,笑道:“殿下已睡,郡主不若也早些安置,明早再來。”

鄭晗聽言,有些失望,不過還是想再去瞧瞧祁姝,於是道:“無妨,我看看姨姨,就回去。”

祁姝睡時,不喜旁人整夜待在榻前侍候,是以,一眾侍女連同阿阮在內,夜晚都在隔間值守。

鄭晗徑直走到祁姝榻前,羅帷之中,四溢著祁姝沐浴後的香氣。鄭晗望著祁姝恬靜的睡顏,久久挪不開眼去。半晌,鄭晗忽的開口,用細微的聲音自語道:“姨姨的心很大,大到裝著整個朔國天下、百姓臣民,可晗兒的心很小,小到只容得下姨姨一人。晗兒不敢奢望什麽,只盼姨姨的心裏能留有一處,可以安放晗兒,晗兒便心滿意足了。”

鄭晗說著,情不自禁地湊近祁姝,鼻尖在祁姝面額輕蹭一下,繼而將雙唇落於祁姝面頰,才剛觸到祁姝如玉般微涼的肌膚,鄭晗的身子便似著了火一般,她猛然驚醒,嚇得起身往後連退幾步,提到嗓子口的心,砰砰直跳。

鄭晗額角,緊張得滲出層層冷汗,她不安地覷著祁姝,靜默須臾,見祁姝並未轉醒的樣子,這才逐漸安下心來,慌忙向殿外溜去。

鄭晗不知的是,榻上的祁姝並未睡著。祁姝向來眠淺,睡意朦朧之時,忽的聽見榻前有人說話,便已醒來。鄭晗的一席話,已被祁姝全然聽見,震驚之餘,鄭晗鼻尖和雙唇的觸碰,更是讓祁姝內心湧起一股驚濤駭浪。

鄭晗的腳步聲逐漸遠離,祁姝這才睜開了雙眸,滿眼透著不可置信。她蹙起柳眉,向鄭晗離去的方向看去,一向遇事鎮定的她,此刻,一顆心竟是亂到不行。

一夜,祁姝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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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將喜愛的古時人文、物志融入自己寫的文中依舊是某月樂趣。^^

瑪瑙魚出處,太後殿下已經科普了,出自《道家饌》。古人真的是超級會吃有木有,石榴子和魚一起烹飪,且以”瑪瑙魚“命名,太有意思。翠微宮是太宗行宮,太宗亦崩於此行宮之中。

祁姝:(招手)來,順個毛。

小晗子:(顛顛兒的)喵~~~

小晗子:我生氣了,哄不好的那種。

祁姝:那咋辦?

小晗子:(撲倒)要親親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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