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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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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姝獨自生了會悶氣,轉念一想,崔遠說得不錯,須得提點晗兒一二,否則長此以往,晗兒學業怕是要荒廢。

只是……如何提點呢?

祁姝一手扶住額鬢,竟認真思量起來。

倘若,自己斂起面色嚴詞責罰,只恐晗兒會如上回那般感到委屈非常,不知到時又會鬧出什麽事端來;倘若,自己和顏悅色曉之以理,卻又擔心好言語之,晗兒依舊頑劣,長不了記性。

祁姝暗嘆一口氣……

面對繁冗朝政向來應對自如,周旋於群臣之間處事果斷的太後殿下,竟在教導鄭晗的問題上,頭一回,犯了難……

晚間,鄭晗照例往永寧宮去。入了殿中,卻不見祁姝身影。鄭晗正暗自納悶,卻見阿阮走來,對著她施然一禮,說道:“太後在偏殿書房,等候郡主。”

鄭晗雖覺疑惑,卻未作他想,她朝阿阮點了點頭,便向偏殿書房走去。

邁入偏殿之中,只見祁姝端坐於案前,素手執筆,低眸凝神,正仔細地寫著什麽。

鄭晗望去,面前之人淡雅襦裙,鳳釵高髻,面如美玉,氣若幽蘭。祁姝靜靜書寫的模樣,似那畫卷中的人一般,美好得不可方物。

鄭晗癡癡呆望片刻,這才悄悄走近,她腳步輕挪,唯恐發出聲響,驚擾了這美好光景。

“姨姨……”鄭晗輕聲喚道。

祁姝聞聲擡眸,微微一笑,說道:“晗兒且坐片刻,待姨姨寫完與你閑話。”

“嗯!”鄭晗頷首,到一旁坐下。她一面坐好,一面打量著四周,只見殿中沒有一個侍從,連阿阮也在門外,沒有進來。

鄭晗不禁又納悶起來,姨姨竟是屏退了一眾侍從嗎?這般與我相見,是為何事?鄭晗思忖著,偷偷向祁姝看去,只見祁姝面色如常,瞧不出任何端倪。鄭晗輕輕撇了撇嘴,又欲擡起身子看看祁姝在寫什麽,誰料才剛擡起半個身子,便聽見祁姝道:“稍安勿躁。”

鄭晗聞言雙肩一抖,慌忙坐了下去,心中疑惑:咦?姨姨是如何察覺到我身形動作的……

就這樣過了半晌,祁姝終是擱下筆來,她側過臉去,對鄭晗道:“晗兒你來,將姨姨所寫念於我聽。”

鄭晗站起身,湊上前去,紙卷上一股清新墨香撲鼻而來,幾行娟秀又不失剛勁灑脫的字跡映入眼簾,鄭晗一面看,一面念道:“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念及此,鄭晗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她面色瞬間漲得緋紅,扭捏著身子,不再言語。

“怎的不念了?可是不識得這些字?”祁姝面色沈靜,不怒不喜。

鄭晗羞赧,低頭不語。

祁姝見鄭晗羞愧之情溢於言表,便不再責問她,自己娓娓吟道:“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祁姝念著詩句,清婉的嗓音是那般悅耳動聽。吟罷,祁姝緩緩道:“王少伯以七絕見長,這首《芙蓉樓送辛漸》,姨姨少時頗為喜愛。晶瑩剔透的冰塊,藏於通體潔白的玉壺之中,品格高潔,玉潔冰清,當如是。”

鄭晗不經意地揪著自己的衣袖,用細不可察的聲音道:“晗兒,知錯了……”

祁姝見鄭晗認錯,輕輕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子路曾問孔夫子道:‘學豈益哉也?’子曰:“夫君無諫臣則失政,士而無教友則失德;禦狂馬不釋策,弓不反於檠;木受繩則直,人受諫則聖;受學重問,孰不順成?”

祁姝說著,伸出手去,撫著鄭晗肩頭:“晗兒喜愛騎馬射箭,且騎術精湛過人,定能明白孔夫子所言‘禦狂馬不釋策,弓不反於檠’的道理。同樣,為人者,須得受學,才能有所成事。姨姨望晗兒,今後定當以學業為重,切不可再度隨意糊弄。”

鄭晗點頭,擡起一雙清澈的眸子望向祁姝,鄭重應道:“姨姨教誨,晗兒銘記在心!”

祁姝聽言,終是欣慰一笑,露出那和煦的笑顏。

鄭晗頓時沈浸在祁姝的溫柔裏。

祁姝的笑,似有一種魔力,能瞬間撫慰鄭晗的心,鄭晗想著,只要能看到祁姝的笑,讓她做什麽都可以。

“姨姨……”

“嗯?”

“晗兒有一請求,不知姨姨能否應允?”

“說來聽聽。”

“除去崇文館習讀,晗兒……可否習武?”

“哦?為何想要習武?”

“晗兒在拓勃時騎馬狩獵,雖說騎術精湛,箭術亦是不錯,可卻從來未曾受人教導過武藝。晗兒有一心願,想要好好習武,練就一身本領,就如姨姨方才所道孔夫子之言,‘受學重問,孰不順成?’”

鄭晗的這番話,倒是讓祁姝微微一怔,沒想到自己教誨,鄭晗已然字字入心。祁姝心下高興,不經彎了彎唇角,凝視著面前的鄭晗,秀麗又透著稚氣的臉龐,頷首道:“好,姨姨應你。”

鄭晗開懷地笑了。

她未曾對祁姝說的是:待晗兒練就一身武藝,就能隨時保護姨姨了。

祁姝轉過身去,取過案幾上的一本書卷,遞給鄭晗道:“此書乃是一詩集。並非所有詩詞都是寫文人墨客,此集所錄,皆同武藝相關,晗兒愛武,當可一閱。望晗兒有一日,也能如李太白《俠客行》中所言‘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祁姝說著,忽的又輕輕搖了搖頭,微笑道:“在晗兒這,當是‘銀鞍照紫騅,颯沓如流星。’”

鄭晗欣喜地接過詩集,珍寶似的在袖中藏好,繼而輕輕撓了撓頭,微微紅著臉,問祁姝道:“聖人犯錯時,姨姨也是這般,在書房之內,耐心地教誨聖人嗎?”

祁姝一怔,沒想到鄭晗會有此問,她見鄭晗神色認真,心中頓覺好笑,表面卻絲毫未動聲色。祁姝擡眸,似是努力回憶,一面想一面道:“昀兒……可從未叫我如此操過心。”

鄭晗心頭一噎,不甘心道:“聖人比晗兒還小些,習讀時就不曾頑劣過嗎?”

祁姝平靜地搖了搖頭:“昀兒向來勤勉,就算偶爾有過那麽一回不用心……”

“不用心會怎樣?”鄭晗迫不及待地問。

祁姝雲淡風輕地笑了笑,說道:“先是跪著聽我訓斥,再去先師孔夫子像前跪上一個時辰。”

鄭晗縮了縮脖子,未敢再言。

鄭晗步出祁姝書房,欲回延英殿去,卻見阿阮迎面而至,手中托一茶盤。

鄭晗頓時恍然,祁姝書房沒見一個侍從,連阿阮都在門外侍立,想必,是因著祁姝欲教誨自己,多少,給自己留了些顏面吧。想及此,鄭晗頓覺祁姝待自己真正用心。

她心中高興,對著阿阮歡快地喚了聲:“阮姑姑。”

阿阮盈盈一笑:“想必太後殿下已同郡主道完,婢子給殿下送茶去。”

待回到延英殿,鄭晗便取出詩集,看了起來。開卷第一篇,所錄詩句乃是:“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鄭晗一面念著詩句,一面想象著詩中所述之人舞劍的模樣,心中頓感欽佩羨慕。她暗暗打定主意,待自己練就一身武藝,定要如詩中人一般,在祁姝面前,一展身手。自己揮舞刀劍,灑脫肆意,而祁姝在一邊吟誦詩句,亦或撫琴弄曲,那場景,光是想想,都覺著美好無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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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出自李白《俠客行》。某月私愛李白,如餘光中《尋李白》中所言:“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餘下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

鄭晗:若是崔學官有姨姨半點循循善誘,我何至於胡亂書寫?

崔遠:(第三次吹了胡子)是你自己上課發呆好不好?

歐陽越:(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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