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發生前的半小時。

韓序甚至沒來得及和陸宥綿多說什麽便一路小跑進入了實驗室。

上一次來還是六七年前，他憑借著記憶找到了主控室。

打開門，房間內韓也正抱臂聽著丹在講話。

聽到開門聲，韓也轉過頭看向他，“小序你終於到了。”

韓序緘默不語，深譚般的眸子裏看不清感情，“母親，我既然答應你要帶陸宥綿出去，就一定可以做到，你怎麽自己過來了。”

“這下人都齊了。”

韓序在韓也身旁找了個位置就近坐下，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盒子，“您已經二十七個小時沒有服藥了，是不是出來忘記帶了，我給你帶上了。”

韓也擺擺手，“不急，我等會兒再吃。”說著轉頭對丹說道：“你接著說，你居然覺得‘坢’是一種自然手段？”

丹點點頭，“這個地球真的需要那麽多人嗎？二十世紀到二十一世紀所發生的人口爆炸讓家園超載，於是坢元素出現來平衡消除這過載的部分。現在全世界人口維持在一億以下不是每個人生活都很完美嗎？很顯然這是宇宙賜予我們的禮物。”

“這就是你們的那個什麽‘自然因果’到處阻止固化坢和修正衰變機制的原因？”

丹誠懇說道：“在高密度的城市中，人們像螻蟻一樣生活，為了爭奪那微不足道的一丁點生活空間汲汲營營。但我在歷史學習中發現在北歐這樣的地方，人們就可以得到最充足自然資源，社會福利。而這在人口密集的地方顯然是做不到的。”

可是顯然，韓也並不讚同，“地球有多包容呢？數萬年前，只有百萬萬人口時它也在照常運轉。人類發展了農業讓人口更加穩定，工業的巨大變革又讓人口爆炸，哪怕這個數字達到了八十億，它依舊默沈載著。這期間，天災人禍，戰爭的厄殺，病毒的突襲，都是一次又一次巨大的挑戰，而“坢危機”也不過就是其中的一次挑戰罷了，我們人類可以戰勝它。”

巴特利特為人直接，他反駁道：“其實也沒什麽吧，‘自然因果’像曾經的每一個宗教一樣是需要教義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這樣三條。第一，保持世界人口穩定不超過一個億，永久遏制人口爆炸，維護社會公平與資源平均；第二，坢元素是人類對宇宙的不尊重行為導致的惡果；第三，人口爆炸導致的資源匱乏從根本上是科技爆炸導致的，力求減緩除對醫學方面的其他科技和理論的‘過載’研究。”

他站起身，有些不耐煩地踱了兩步，“教義這種東西，本身就是你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的。我認為您二位沒必要在這邊進行這些無謂的探討，不如快些進入主題。”

路方繼顯然也不想多廢話，他解釋道：“其實想讓您來解封這些文件有一個很大的原因。那就是我們作為月人始終認為‘白紙計劃’有它存在的可行性。即使有一天著這片土地上，月人多過了普通地球人，那又怎麽樣呢？你們的偉大計劃對於人類的進步是無法磨滅的，這或許就是歷史進程中巨大的進步。”

路方繼試圖打動韓也，他甚至露出了有一些悲戚的表情，“我並不理解為什麽要給我們取名叫月人，我們和地球原住民有著完全一致的構造，為什麽不能被完全接納呢。”

“地球接納你們了，我們已經帶你們回來了不是嗎？”韓也面色不悅道。

梅菲斯特卻有些輕蔑，“自相矛盾，如果真的接納了，計劃就不會終止，都是借口罷了。”

韓也冷笑一聲，轉過頭去，問韓序：“小序，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他們說了這麽多，你沒有意見想要發表嗎？”

韓序轉了轉手裏的小盒子，“沒有，我只關心母親什麽時候吃藥，不然等下可能會胃疼。”

胃疼是韓也得老毛病了，月上的夥食不太好，韓也時常工作到也廢寢忘食，年紀輕輕便落下了很嚴重的胃病。

她看著韓序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和在月球上第一次見他時一樣清澈。只是她不信有人可以十幾年不變，這一定是當時在社區裏給他們灌輸的情感知識太過充沛讓他可以成功演出這樣的真誠。

韓序自小運氣就差了些，他是盲選剩下的一批，剩下的那部分孩子就裝在罐子的淺綠色液體裏整齊排放在那裏供人挑選。他有些瘦小，眼珠烏溜溜的，但是不愛笑，在一排月人裏實在不算亮眼。

來時的船有人出了意外沒有登船，居然輪空了一位，這也導致會有一個月人被剩下，而韓序就是被剩下的那個。

韓也還記得課題組解散即將返程的那一天，負責人將她帶到了那本來放滿罐子的房間。現如今這裏只擺著一個月人了。

“小韓，我記得你有個孩子了，各方面都符合領養條件。你把這孩子帶下去和你家孩子做個伴吧？”

韓也有些為難，她來月上之前就已經和宋祿大吵一架，因為二人的方案理念完全背道而馳。宋祿並不讚成月人計劃。

負責人見她面露難色，倒也不強求，“不方便也沒事，主要是我們也都沒有辦法，大不了就……燒掉吧。”

韓也的手掌一下感覺到了指尖刺入的疼痛，是她不自覺地握緊過了拳頭。他們確實經常焚燒失敗品，但那些失敗品都是從沒睜開過眼睛的……

她擡頭看著那月人烏溜溜的大眼睛，點了點頭說道：“沒問題的，那我帶他回去吧，正好可以後續跟蹤一下狀態。”

就這麽一年一年，宋祿容不下韓序，她獨自帶著韓序生活，她發現這個孩子長得飛快，全然不是當初那個瘦弱小貓的模樣。

韓序熟悉了地球的生活之後變得貼心周到，聰明得令她汗顏，懂事得令她恐慌，他沒有青春期的叛逆，但凡指責了一次的錯誤就不會出現第二次。

可這樣的通透人心讓韓序的一切都變得不那麽——純真可愛。

她許多年不見宋翩月，再次得到相關消息居然是翩月衰變了，那之後她偷偷去看過幾次。

翩月和韓序之間的差距太大了，大到她開始埋怨造物的不公平——可是韓序的造物主正是她自己，她便開始埋怨自己。

日積月累，她變得不再像她，她把最壞的脾氣發洩到韓序身上，把最醜惡的面目暴露給最親近的人，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到一點裂痕，但是這些全然失敗了。

就像此刻，韓序也看著她的眼睛，韓序眨眨眼問道：“母親想從我嘴裏聽到什麽？又想透過我的眼睛看什麽呢？翩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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