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延的手掌沒有握緊，他抽回手將手插進了口袋裏，兩枚戒指先後落在了地上，蹦了幾下，打著旋兒撞到了花壇的邊緣，最終躺在那裏一動不動了。

陸宥綿微低著頭，垂目看著趙延的腳尖。他原來並不擅長說謊，只是這一幕和這段對白他已經預想過了太多次，早就已經爛熟於心。哪怕他對自己偽裝的表情有很大的把握，他依舊害怕趙延看出什麽端倪。

趙延像是冷笑了一聲，又或者說是一種自嘲，他沒再說話，也沒再看向陸宥綿低垂的頭頂，徑直路過陸宥綿的身側，向著陰影外的陽光走去。

陸宥綿怔在了原地，良久才側頭看向廣場中央，趙延依舊在與別人親切交談。留他一個人被自責和內疚淹沒，被不可言說的晦澀扼住了脖頸。

趙延生氣了，非常生氣。哪怕陸宥綿清楚地知道趙延的神情，姿態乃至那一聲冷笑，都是在試圖讓自己產生濃重的內疚和自責，他依舊自投羅網，開始了內心的檢討。

這是他活該，咎由自取，他演技拙劣，實在上不了臺面，或許從一開始就是自己錯了。

他趁著趙延完全背對著他時，彎下腰去拾那枚還在陽光下折射出銀光的戒指，他的指尖微微顫抖，胸口也像是在彎腰過程中被什麽東西堵住。

他撿起的不僅僅是戒指，那是他一點點可憐的私心。

他把戒指放進了口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中心廣場。

轉過幾棟樓，在一棟陌生的樓下，有一顆巨大的玉蘭樹，樹下有一條長椅孤零零地落在那裏。四周無人，有空閑的人大多集中在中央廣場。陸宥綿走了這麽一會兒已經感到濃重的乏力感，他坐下拿出手機，打開了趙洪年的聯系方式，本想撥個電話過去，但又實在沒有力氣再應付趙洪年了，於是他只是編輯了一條信息。

“您好，我是陸宥綿。經過幾天的思考，我同意您的提議，我需要加入臨川穹頂，並且還要再帶一個人去。”

很快他就收到了趙洪年發來的消息：“合作愉快，另一人是誰？”

“是你想要找的人，他很快就會來。”

發完信息，他握著手機有些無措。如果現在回去，他不知道會不會又遇到趙延，也不知道趙延晚上會不會回來。思索了一會兒，他又在聯系人裏翻出了一個很久沒有聯系的人，撥通了這個電話。

“梁師兄，我是陸宥綿，最近過得好嗎？”他叫梁起丘師兄不過是因為梁起丘年紀比自己大了不少，他在組裏的時間實際上並沒有陸宥綿久。

梁起丘聽見他的聲音後明顯楞了幾秒鐘，接著才說話，“還行，在哪兒都差不多。”繼而他的聲音中帶了些惋惜地說道：“你離職的事情我聽說了，我為你感到惋惜。你最近好嗎？”

“都過去了，何況眼下離職並不算什麽壞事，其實只算提前了一些……我也P1了。”

“怎麽會……”梁起丘楞了一下，聲音裏充滿了震驚。

“今晚有沒有時間喝一杯？很久沒有聚一聚了，我有一些工作方面的問題想要請教你。”

“沒問題，你方便出來嗎？”

“方便的，你發地址給我就好。”

“我去你們社區接你吧。”

他自知自己出去了交通很不便捷，也只能不好意思地說道：“那麻煩你了。”

梁起丘爽朗說道：“沒事兒，我在城中，現在就過去，不算遠。”

陸宥綿站起身，發現自己穿著有一些過於正式了。可是他怕回去會遇到趙延，於是只是扯下了領結，解開領口兩粒扣子，讓自己看起來隨意自然一些。

城中過來大概四十分鐘，他現在這個身體狀況走到門口也差不多要四十分鐘。

他循著路標和大致的記憶向門口走去，走出日常活動範圍之後，他看著幾棟標志性的高樓，突然發現上一次來門口居然還是時隔三年再遇趙延的那一天。

由於活動的原因，一路上幾乎都沒有遇到什麽人。直到走到門口，門邊的小黑屋逐漸變得透明，那恍如隔世的熟悉感才再度撲面而來。

還是那個中年女人。

她打開房頂角落裏的掃描儀，掃描了一下陸宥綿，用那一成不變的平穩語調說道：“P1個體陸宥綿，入住後第一次外出。你是否已知悉以下規則：P1在本社區外所承受的傷害由個人負責；P1請盡量減少與陌生P0的接觸；請盡量於午夜前回到社區，未歸需上報安全信息。”

陸宥綿點了點頭說道：“已知悉。”

中年女人開始收拾手上的文件，陸宥綿卻還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好奇心驅使最終問出了口：“請問你有遇到過幾乎每天都出門的P1嗎？”

中年女人擡了擡眼，從眼鏡上方瞥了他一眼。

“有，但很少。”

“那您每天都要對那人說同樣的話嗎？”

中年女人聽到他的這個問題，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松動。“他們可以堅持，我自然也可以。”

接著她按了一個按鈕，大門沒有打開，大門兩側是高聳的石墻，嵌在石墻裏的側邊小門緩緩打開。

走出兩人寬的小門，梁起丘已經在門外等他了，他站在車邊，兩只手插在口袋裏，微笑著看著陸宥綿。

梁起丘比他大了幾歲，他長得也比較穩重，如果不是那驚人的結論，他依然會覺得這個三十好幾的人很像自己的兄長。他一年到頭也就那幾件黑色的短款夾克來回換著穿，戴一副黑框眼鏡顯得整個人有些嚴肅。

他大抵是沒想到陸宥綿穿得這麽隆重，眼神裏透露出一閃而過的驚訝，隨即眼鏡後的雙眸收斂了訝異，重新換上了熱絡。

陸宥綿突然覺得一個人的觀感和他做的事實在是連接得太緊密了。他以前覺得梁起丘看起來是忠厚溫和，笑起來也平易近人，如今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卻讓陸宥綿覺得說不出的虛偽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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