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宥綿再次醒來已經是在醫院了。

值得慶幸，他還活著。

手術已經做完了，麻醉也過去了些，陸宥綿朦朧間睜開眼睛就看見趙延站在床頭。

他想張嘴說些什麽，只是嘴唇幹得厲害。

有人將水遞到他嘴邊，他這才看見林嗣淵也在。

他緩了好一會兒，方才找回一些知覺。

就聽林嗣淵和趙延說：“趙總，你救命恩人已經醒了，這下你能放心了吧。”

“恩，那我回去處理後續的事，明天再過來。”

手術其實也不算大，傷口很窄，但是紮的很深。第二日已然恢覆了很多，只是整個肩膀還被固定著。

李既明和幾個一起去實習的學生也來看望他。

“陸老師，給你看個視頻。”

李既明拿出手機，視頻裏粉色小豬被采了幾次樣，戒備得看著周圍的人不滿地發出哼聲。

“這一批都要被處理了，但因為生長環境固定且特殊，學院申領了一只研究觀測。”

“就當個寵物養在學院裏吧，等再長大一些動物中心大概容不下他了，我記得樓後面有塊空地。”

當代人已經不怎麽養小貓小狗這樣的寵物了，因為有些壽命極短，市面上基本根據半衰期定價，半衰期長的定價更高。

於是人們更加喜歡蛇、魚、龜、蜥蜴等不受影響的變溫動物。

“是這麽打算的。”

他不知道這小豬會長到多大，能長到多大，但這都沒那麽重要。

“陸老師，你給他取個名字吧？”

“李既明。”

“？”李既明一楞，滿臉寫著不可置信，“叫它李既明？”

“做實驗的動物哪裏來名字呢？它們連每一天該受什麽傷都已經被規劃好了。不要給它太多感情了……”

“可是它真的很可愛……我們衰變以後……不也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死了，可是還是會有人投入感情不是嗎？”

陸宥綿被他說得語塞，“說不過你，那你取一個我聽聽。”

“哦……那要不然叫它香香吧。”

“好。”陸宥綿其實精神並不太好，說了幾句話便開始疲乏起來。

“對了陸老師，那這次的報告要怎麽寫？”這次的事情讓報告書顯得也與眾不同起來，不像過去按照模板寫的活體監控報告書，這次的內容更像是一次事故分析，於是李既明專門來請教他。

趙延抽出時間來醫院看望陸宥綿，走到病房門口便看到陸宥綿坐在病床上，他和學生聊著報告書的事。

趙延是知道李既明的，他和自己差不多高，只是還要再年輕上三四歲，他撐著床沿頭湊得離陸宥綿很近，看著陸宥綿手裏的電子屏，陸宥綿正認真和他分析著，時不時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哪怕臉上還沒什麽血色，唇色也淡淡的，他眉梢眼尾都透著嚴格但熱情的生動。

趙延心底突然有一點點不是滋味，陸宥綿待他就沒有過那樣的表情，他始終是禮貌的，也只是禮貌的。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也沒有理由去要求別人，大概是他長期學習的待人接物的方式給人的距離感太強了。

難得的，他心中有一絲憤懣和期待，如果他只是李既明這樣的一個學生，陸宥綿也會這麽和他說話嘛？

可是那天他沒有意識到他為什麽會想要一個合作夥伴對他真誠親近，也沒有意識到那份不是滋味是犯了酸的醋意。

陸宥綿的餘光瞥到了他，便又換上了溫和的笑，向趙延點了點頭。

趙延差一點就重新回以公式化的微笑，但鬼使神差地，他把手插進口袋，冷著一張臉走進病房。

問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想要反駁的話：“工作這麽重要？”

顯然這句話把陸宥綿打了個措手不及，那一瞬間他懷疑趙延內裏換了個人，倒是有些像醉了的那一位。

同樣尷尬的還有李既明，他一瞬間也意識到了自己不該現在來打擾陸宥綿，只是一開始他也沒想要打擾陸老師，只是來看望他，聊著聊著就聊到報告書了。在趙延冷冽的目光裏，他把電子紙從陸宥綿手裏抽走了。

他低頭對陸宥綿說，“陸老師，是我沒考慮周到，我過段時間再來，也希望您早日康覆。”

“沒事，小傷，過幾天就回去了。”

在兩人的註視裏，李既明落荒而逃。

直到他消失，趙延才回頭重新看向陸宥綿。

只見陸宥綿微微歪了歪頭，活動了一下頸椎，問道：“趙總，你又喝酒了？”

趙延沒理他的玩笑話，問道：“林嗣淵呢？”

“和其他人一起被我支走了。”

“怎麽？和你學生密謀什麽呢？”

陸宥綿無可奈何地笑笑，“本來想幫他改完報告提個小要求，讓他幫我稍微擦洗一下的，總不好讓嗣淵一個女孩子做這個，直接做了手術，我實在難受的厲害。你倒好，我還沒提要求，你把人給我嚇跑了。”

“那……倒是我疏忽了……後續的事太多忘了安排，那……我幫你？”

趙延臉上似乎也有一些局促和微紅，全然不像那個能說出輕薄之語的人。

“這不合適，不合適，我晚些時候找個護工吧。”

趙延這人卻是說一不二，陸宥綿還在尷尬地拒絕，趙延已經去打濕毛巾了。

“怎麽能讓趙總您做這個……”

“你幫你學生改個報告就好意思讓他幫你，你救了我一命倒是在這裏扭捏，還是說陸老師想挾恩讓趙某做點別的，也不是不行。”趙延的聲音從衛生間傳來。

“你這話說的，我沒法接。”

陸宥綿用另一只手撐了一下坐起，移到了床邊。

為了固定肩膀，陸宥綿前胸後背都被纏著白色的繃帶，趙延也只能幫他擦拭了一下脖子和後腰。

哪怕隔著毛巾，趙延好像感受到的並不是毛巾的熱度而是陸宥綿的體溫。他脖子上那天被勒的淤痕還沒完全消，毛巾擦拭過的後頸泛著微微的紅。

他用手指拭過那道紅痕，陸宥綿突然向前避了一下。

趙延驚覺有些失禮，“抱歉，只是好奇，怎麽還沒好？很疼嗎？”

“沒事，我自小磕碰了淤青好得就慢。已經不疼了，那天那個情況，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哪裏管得了疼不疼。”

擦拭完仿佛毛孔又能自由呼吸了，陸宥綿躺了回去。

他在心中長舒一口氣，終於結束了，趙延的手指比毛巾冰涼，碰到他的時候他止不住的發抖。不知道是因為躺得太久了，腰都有點無力，受了涼意刺激，應激之下泛著酥麻。

他不是很習慣和別人有肢體接觸，運動時和謝澤秋他們不小心碰到倒也還能接受，但這短短的七八分鐘倒像是淩遲。

趙延洗完手坐在一邊沈默不語，他現在卷著袖子，手放在交疊的膝蓋上，夕陽照著他的側臉，他稍稍偏了偏頭避開了刺眼的光。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良久他開口說道：“陸老師，我向你道歉，我聽過青鄉可能有問題的風聲，陳鯨輝是我派去的人，一開始只是想做好背景調研，我調查過他和李既明的關系，是我授意陳鯨輝誘導他的……我不該利用你，可是如果是別人帶隊，我信不過，也未必會出手……大概率是讓他把這個疑點和證據帶出去，捏在手裏。”

“沒關系，我並沒有怪你。一開始可能是有那麽一點生氣，但是當我意識到你信任我和我信任你一樣時，那就不是單純的利用了，這或許算是一種……合作？萬幸沒有把你的計劃毀了就好。”

“你拉我出會場之後，我就立刻意識到你忽略了一件事。青鄉可以在這裏屹立這麽久沒有一點消息被人掌握，他們內部應該有嚴密的監視，你和李既明發現的事情，可能早就被環境監聽了，但是他們拿不住你們的目的和動機；同理，你和我說的時候，應該也被他們監控著。在他們勢力覆蓋範圍內，什麽都有可能發生，我不敢賭，所以只能先把事情挑明了。”

“是的，後來我聽黃智淵說他可以自己處理的時候還有點後怕，如果不是你反應快給了先手，我們怕是都會變得十分被動。我以前……沒經歷過這些，雖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是對他們的手段了解都很少。”

“學校和實驗室都有特定的安防，你不了解很正常，出了象牙塔人的隱私是無處遁形的。就像你一進入我們社區，你的一舉一動，甚至一次眨眼，空間三維數據音視頻都會被記錄。”

陸宥綿點了點頭道：“我倒是知道這個技術是為了維護半人的生存環境，只是青鄉也濫用了這個手段，是我考慮不周全。”

“我多問一句，陸老師怎麽看待黃氏在青鄉做的選擇？”

“其實我是有一點疑惑的，如果8%只是表面的利益差，那麽背後需要增加的技術手段，上下打點的人情費，掩蓋這件事所付出的心力物力又需要增加多少。如果只是站在學科角度來說，在這一點肉類裏沈積那一丁點兒坢，杯水車薪罷了。吃等量但是坢富集度高的食物對人體來說並沒有可以察覺的顯著的影響，因為這個世界本來就存在太多幹擾項，長期的結果至今依然是個未知數。但正是這個未知，才是最讓人恐懼的東西。”

“所以要說他們錯得多嚴重倒也不見得？”

“對錯與否，就要靠司法機構來定了。你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我也是這麽想的，有時候我也會捫心自問有些事做了真的有必要嗎？”

“哪有什麽必要不必要呢？我們短暫的一生本來就是在不斷地試錯，你相信什麽，就義無反顧地走下去好了。”

很多事情或許並不具備真實意義，甚至一些研究在達到某個閾值的時候會讓人懷疑是不是無用功。可以一日消磨，可以一日蹉跎，也可以一日朝著心裏的路堅定或不堅定地走下去，全憑自己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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