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趙延的吩咐，數據部把陸宥綿需要的數據都收集歸納好了，交進了他的辦公室。

其實這件事並不需要經過他的手，可是他私心裏挺希望陸宥綿直接欠他這個人情，他將此事歸功於姜舜課題組對他的吸引力。

趙延翻看了一遍，想要打個電話給陸宥綿，卻想起來自己並沒有他的電話號碼。他直接打開松江大學官網，點開了陸宥綿的簡介，裏面有他的聯系方式，著作文章，還有課程安排。

陸宥綿的下一節課是後天十點到十一點半，他突然不想打電話了。兩年前的舊事浮現在眼前，那時他還有幾分興致歸根究底，現如今事務冗雜，回想起來已經很久沒有靜思內省，哪怕是靜下心來辯一個問題。

秋天的松大是極美的，主幹道兩側植滿了梧桐，風一吹沙沙作響，離了枝的便打著旋兒順著亂流落到腳邊。

趙延到生物樓的講堂時是九點五十七，他還是從後門走了進去，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他依然和上次一樣，穿的工工整整。時鐘掛在講堂的正後方，陸宥綿想要看看還有幾分鐘上課，擡眼便看到了趙延正兒八經的坐在那裏，他不著痕跡的笑著點了下頭，又翻看起手中的教案。

這一節課比兩年前聽到的課章節還要靠前，講的是《坢原子理論》。陸宥綿在講臺上講到：

【地球用了46億年才接納了一些原子，而若想原子核穩定，核內的中子和質子需要保持一定的比例。否則原子核便需要通過失去多餘的粒子進行衰變達到一個穩定的、地球認可的狀態。

在這個過程中，原子核將產生輻射，如果輻射劑量高，將會對未加保護的活體組織造成損害。如果原子核的中子太多或太少，它就會不穩定，分解的同時發射出能量和輻射，所以也叫做放射性。

……】

一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趙延聽到陸宥綿說下課才意識到自己聽這些他都懂的東西居然完全沒走神地把整節課聽完了。

學生們站了起來，有的回頭也看見了趙延，驚訝地偷偷議論起來，有些學生在媒體上見過他，緊張地偷眼打量。

教室中瞬間有一些竊竊私語，陸宥綿一臉“讓你穿那麽醒目”的看戲表情。

陸宥綿一時走不開，只好晾著他，趙延有些坐不住了，便拿著文件袋起身去了走廊。

教室中的人慢慢走了，只留了幾個學生還在問陸宥綿問題。

趙延在走廊將宣傳屏看了兩遍所有的學生才最終散去。陸宥綿也抱著書和電腦出來了。

“趙總，您怎麽過來了。”

“我沒上過大學，來體驗下人生。”

陸宥綿也不知道回些什麽，點了點頭，目光掃到了趙延手中的文件袋。

趙延把文件袋遞給了陸宥綿：“你要的數據。”

“謝謝，這對我們組來說實在太重要了，麻煩您了。”

“陸教授，我有個問題。以你的研究，每年都要重覆這樣的授課內容，不會無聊並覺得在浪費生命嗎？”

“總有一天我會死的，或許明天我就會進入P1，變得健忘，變得遲緩。可是知識和理念需要傳遞，那樣才會有新的年輕人可以做完未盡的事。”

“那他們為什麽不自學？我都是自學的。直接翻書可比用這一個小時快多了。”

“總要有交流才可以發掘出他們的潛力，這裏並不是每個人以後都會選擇做研究，但是萬一有一個感興趣想和我聊一聊呢？萬一有人想要了解更加深入的方向呢？再說並非人人都像您那麽高智商，講授依然是最通俗的加快知識傳遞的辦法。教師這個職業存在幾千年總有他的原因。”

趙延心有微詞，卻也沒說出口，又聽陸宥綿說道：“老師辦公室裏有一副字，上書‘愚公移山’四字，我以為對抗自然，蓋若移山，吾輩皆是愚公罷了。”

不等趙延回話，走廊鏡頭走過來一個女人：“師兄，飯點了，怎麽還不去吃飯。”

陸宥綿又將頭探進教室看了眼鐘，“哦，十二點了，確實該吃午飯了。”

說話間女人來到了面前，“師兄一起去食堂吃飯嗎？下午還有項目開題報告會呢。”

陸宥綿搖了搖頭，側身看了一眼趙延說道：“趙總，這是我師妹，林嗣淵。”又轉頭對林嗣淵說：“嗣淵，這是趙氏的趙總，呃……他拿我們要用的數據過來。你先去吃飯吧，我請趙總吃飯。”

“趙總您好，久仰大名。”林嗣淵嘴上這麽說著，心中卻嘀咕，趙氏那麽多趙總，這又是哪一位。趙家人都是叔侄親戚，她臉盲得厲害，分不太清，便向陸宥綿投去一個求助的眼神。

顯然陸宥綿沒有接收到，但是趙延接收到了。

“你好，我是趙延。”

林嗣淵聽到“趙延”兩個字才楞住了，她不確定趙延長啥樣，卻知道他職位有多高……送資料這種事居然讓這位大人物親自來，難道這份數據的保密級別這麽高？

她想到數據有些高興，臉上的訝異裏便也帶了些笑意。但她隱約覺得自己在這裏不太合適，他們可能在談一些重要的事，便借口先走：“趙總，師兄，那你們慢聊，我下午還有事，趕著吃口飯去。”說話間已經倒退到了五步開外。

“去吧，慢點吃，沒人和你搶。”陸宥綿朝她擺了擺手。

“那麽，趙總，我請您吃午飯，不知道您賞不賞光。”

趙延彎了彎眼睫說道：“你請我去食堂？”

陸宥綿一楞，“我帶你去外面吃。”

“我的意思是我想去食堂。”

趙延臉上是溫和的，語氣卻總是讓陸宥綿很難反駁，但聯想到他剛剛還聽了一個半小時課便覺得可以理解了，“那我順路回趟宿舍，把書和這份資料收一下，免得弄臟弄丟。”

“好。”

二人沿著梧桐落葉走到了宿舍樓，宿舍樓前有一顆巨大的梧桐，梧桐下還有個老奶奶在慢慢走著。

陸宥綿經過她時還向她打了個招呼，“陳教授，中午好。要扶您上去嗎？”

陳教授看了他一眼，說道：“不用，我剛吃過，消食呢。天氣涼了些，裏面記得多穿件毛衣。”

陸宥綿掀起衣角，“我穿著呢。”

“你旁邊這小夥子也是，怎麽穿的這麽單薄。”

趙延只是向她笑了笑。

“那您接著散步，我上樓了。”

陸宥綿本想讓趙延在樓下等一等，他在電梯口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趙延，趙延就站在他右後兩步開外，並沒有駐足的意思。陳教授都說他穿的少，讓人家在這裏吹風倒也不太好——更何況趙延的眼神裏滿是期待。

電梯在四樓停下，陸宥綿刷了卡進了他的宿舍。趙延站在客廳中環顧四周，他宿舍收拾得幹凈整潔，黑色的成套家具符合當下的主流審美，屋內幾乎沒有什麽裝飾品，只能看到一些工整擺放的生活必需品。

陸宥綿說道：“趙總，我進屋放個東西，稍等。”

趙延還在打量書櫃上的書，隨意“嗯”了一聲。

陸宥綿走進了臥室，趙延卻被陽臺吸引，他繞過沙發走到客廳的陽臺上，向外一看便可以看到梧桐的樹冠，陽臺上放著一臺洗衣機，而天花板上拉著一根繩，繩上掛著一排衣服，衣服下擺的高度剛好到趙延的眼前。

聽到耳邊有了些響動，他微微低頭從衣服下向聲音來源看去，陽臺是通的，中間只隔著一墻花藤，陸宥綿正從臥室走到陽臺去關窗，轉頭便從藤蔓間看到了也看著自己的趙延。

趙延向上指了指，“陸宥綿，你的衣服為什麽都要掛在這裏。”

陸宥綿忍俊不禁，想來出身優渥的趙延衣服都是有人清洗和烘幹的，況且現如今大家都使用烘幹機，很少還有人會掛著晾衣服了。他邊穿過臥室邊說道：“自然是為了把他們曬幹。”

趙延又去了看了看他的洗衣機，“你的洗衣機有烘幹功能，為什麽不用。”

“這是東方的神秘力量，我平時烘一會兒就會拿出來掛著晾幹。”

陸宥綿其實是不喜歡烘幹機工作的聲音，那種似有若無的沈悶的機械轉動，總會讓他感到不適，他情願多花幾分鐘把衣服都掛起來。

“可是烘幹機的效率比太陽高多了。”

“唔，非要說的話，曬過的衣服有太陽的味道。”

趙延挑了挑眉輕輕歪了歪頭，“太陽的味道？”

他用指尖扯過一件衛衣的衣角，仰頭輕輕嗅了下。確實，除了洗滌劑導致的一點化工合成的香味，衣服好像有一種舒心而愜意的味道，帶著秋日暖陽特有的溫度吸引著人將鼻尖浸入這種氣味。

趙延還沈浸在新的體驗中，而客廳裏的陸宥綿卻是呆住了。

少年逆著窗外的光站著，他微微仰著頭，好看的側面線條和喉結好像鍍了一層光暈。

趙延他……長得很精致……

可是下一刻，他的理智就被拉了回來。

陸宥綿從來不用香氛，可是他知道每一個人身上都會有獨特的味道，科學上稱之為“荷爾蒙”或者“信息素”，雖然這種味道都很淡，超過一定社交距離就聞不到，可是……趙延這樣聞，聞到的恐怕不是太陽的香氣。

陸宥綿突然有些臉熱，便想制止趙延，他出聲道：“趙延。”

趙延放開手中的布料，聲音裏帶著些疑惑地問道：“這真的是太陽的味道？”

陸宥綿不知該怎麽回答，便想糊弄過去：“只是洗滌劑的味道。”

趙延卻反駁道：“我感覺也不全是。”

“……可能是外面的梧桐有一點香氣吧。”

“我去吃飯穿成這樣也礙眼，”趙延說話間已經在解自己西裝外套的扣子，“我把外套放這裏曬一下午。”又自言自語道：“一下午也不知道夠不夠。”

陸宥綿哭笑不得，感動於趙延離譜的求知欲，他真誠地出言解答道：“秋天的太陽沒什麽力，半天不會有什麽變化的。”

“沒事，那就多晾幾天。”

“可是外面有點涼意，你這襯衫……”

“陸宥綿，這件衛衣能借我穿嗎？”趙延指著他剛剛聞過的那一件衛衣。

陸宥綿看了一眼趙延指的衣服，這是件印了松大校徽，下面寫著“since 2073”的非常簡單的藏藍色衛衣，是學校上次校慶發給每個教職人員的。

陸宥綿實在找不到什麽理由反駁，畢竟眼下的狀況本來也有點荒唐且幼稚，便答應道：“當然。”

趙延將外套搭在左手上，右手便去夠那衣架，腰間的襯衫被拉直，勾勒出好看的腰線，他稍稍踮了踮腳尖，便將衣架取了下來。

趙延把衛衣取下，又把西裝掛了上去，精致的西裝比衛衣輕，但掛在這裏確實有些格格不入。

好像怕陸宥綿反悔似的，趙延很快就把衛衣穿好了。

陸宥綿不常穿這衛衣，碼數偏大了些，他比較瘦，肩膀撐不起來衣服，就顯得沒什麽精神。趙延雖只比他高一兩厘米，但是肩卻比他寬不少，不知道是天生骨架大些還是有堅持鍛煉。

趙延本身價格不菲的襯衫領子從衛衣的圓領上方伸出來，和諧而美觀，他襯衫領口還有兩顆小小的鉆石在陽光下閃著光，連帶著衛衣的身價都感覺漲了上去。

趙延好像突然變了個人，語氣輕快地說道：“走吧師兄，請我吃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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