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宥綿聽見宣誓官的“辯解”尷尬地說了聲抱歉，跟上了前面的趙延。

“半人”這個說法非常通俗，P0階段的個體在經歷第一次衰變後進入P1，經過短期的休克與搶救，醒來後盡管智力體力退化一半，但還能依賴發達的醫學使用便攜設備勉強生存，一些地方就會這麽稱呼這類人。

而再往下衰變P2的存活可能就極小，P3更是罕見。

趙延就走在他前面兩步遠，“我的辦公室在九樓，有一段路，順路正好讓您稍微參觀一下我們社區。”

“我的榮幸。”

“我們社區參考以前一個小鎮的標準進行規劃，住宅區占了一半，生產區，綠化區與娛樂消費用地三分剩餘的面積。靠近大門的主要是生產區，我的辦公室都在這邊主樓。”

繞過圓形花壇，便來到了主樓前，純白色的主樓有六十多層。

類似以前一個地區的政府機關單位，這棟樓裏集合了這個社區大部分的社會公職職能，社區內市場的監管，物品的交換，土地的規劃發展，人口的流動變化等都是在這裏按種類劃分好了辦公場所的，

一進樓中，溫度都變得適宜。眼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墻，幕墻由一樓一直通向樓頂，寬約十米，玻璃後是無數白色圓形環狀物。這些環狀物整齊堆積，由下自上環形逐漸變小。不過這些環形才填滿了五層樓高的幕墻，再向上還是空的。

陸宥綿有些好奇的擡頭打量了一番，他估計這是什麽新時代高級的藝術表現形式，但他本來也沒多少藝術細胞，安慰自己看不懂就看不懂吧，也不多問，只覺得這片完整的玻璃造價應是斐然。

“這裏都是故人。”

“嗯？”陸宥綿不解。

“這些環形都是骨灰壓制的。”

“……”

作為碳基生物沒有什麽是一把火解決不了的，如果有就再加一點壓。陸宥綿知道，在火化以後，除了一部分坢會進入大氣，還有很多會沈積在骨灰裏。人的骨灰在0.9~3.6kg之間，為了未來的坢處理，所有的骨灰都是被管控的，包括動物沒法吃的骨頭殘渣，也會別特定收集起來處理。大部分殯葬機構為了收納會將其壓制為小方塊狀方便堆積，而這樣做成中空環狀顯然是浪費地方，吃力不討好的。

陸宥綿忍不住評價道：“這形狀倒是有點意思。”

“當時給社區居民做了意向調查，大部分人都選擇了這種‘甜甜圈’的形狀。少部分人選擇了方磚狀或是金字塔狀，可能是覺得有些無趣。當然，我們集團其他社區也是有用常規形狀的，這取決於不同社區的資金周轉情況和規劃。”

既然玻璃後的東西含較高成分的坢，那這恐怕不是普通的玻璃，陸宥綿預計其造價應該非常驚人。

“這是重金屬的覆合矽酸鹽玻璃嗎？”陸宥綿驚嘆道，“這一塊的造價能抵得上我們實驗室一百年的日常耗材開銷了。”

“當時也是為了測試打印材料的面積上限和結構承重，剛好選在這裏做個實驗。”

“竟然真的可以做到這個量級，我只聽說過，親眼見到無縫致密的高功能建築材料大規模打印還是覺得震撼。”

陸宥綿突然覺得這個人或許並不是他想象中的資本家，正經的資本家根本不會提供中空的“甜甜圈”這種選項，更別說花巨額資金造這麽一個烏托邦成分的藝術品，哪怕是如他所說的測試，他們肯定有其他更經濟實惠的選擇。

他又擡頭重新審視起這面墻，數萬亡靈面前，他未覺絲毫可怕。相反，哪怕附近人來人往，鞋底在大理石瓷磚上的撞擊聲不絕於耳，陸宥綿竟然感受到了極致的寧靜，甚至還有一些微不可觸的浪漫。

“那做成甜甜圈要支付另外的價格嗎？”他突發奇想地脫口而出。

“這些普通甜甜圈是不用的，和國家普遍使用的幾種常規形狀都是義務提供的。我們也還在不斷優化這項技術，你也可以看到，像最底部的，剛開始都做的大，隨著技術的提升越做越小了。當然，除非有特別的定制需要，我司也可以特意開模。”

未來能當個普通甜甜圈也已經十分榮幸了，陸宥綿心想。

他又問道：“那以後真的要深空或者深海處理，並出臺了相關政策的話豈不是都要重新處理。”

“那邊都是後話了，這部分不在我們的核算範圍內。如果有那一天，必然是我們已經來到了轉折點，整體企業戰略布局都要發生巨大變動，我們期待並隨時準備迎接著。”

趙延隨後又帶他參觀了幾個職能部門，路上遇到好些人向趙延打招呼，不知不覺就來到了九樓。

九樓在整棟樓中算是一個很低的樓層，向走道的窗外看去甚至還不如一些廠房和住宿樓高。

陸宥綿發現自己的刻板印象中領導者總會在一個較高的樓層，而趙延的辦公室卻不是，臉上也不禁帶了些笑。

“怎麽了？”

陸宥綿被他一問回過神，倒是有些尷尬。他下意識摩挲著左手袖扣的扣子：“沒什麽，只是覺得您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怎麽不太一樣？因為我當管理者卻沒有待在頂樓嗎？”趙延打趣，清了清嗓子道：“其實是因為經常要去園區，方便一些，而且我平時的辦公地點也不在這邊。”

陸宥綿瞧他開玩笑時眼睛和唇角一彎，便有些奪目的生動風采，仿佛在規整得體後窺見了一點少年的本性。

陸宥綿坐下打開背包，從裏面掏出了一個文件袋。

“近期我們在構建一個磁場和坢含量的概念模型，我們已經可以在極小範圍對其加以一定的收束，從而控制坢的空間原子濃度。我們所連接的已有數據庫中的數據基本只能給出個體出生地和出生時刻的數據，但這些還遠遠不夠。”

趙延接過文件，“所以是想要一些胚胎或胚胎形成性的地理數據嗎？”

“是的，這可能有一點難，因為不是所有人有孕後就能被及時發現的。但是就目前的社區環境中來說，在限定的活動範圍內已經將確認地球磁場的方法降到最容易了。”

“這在P1發生關系的人群中是要相對簡單一些，他們的活動軌跡比較穩定，通過孩子的出生日期推測出胚胎形成日，再對照當天該社區的磁場應該不是特別難。”

“是的，就是這個意思。”陸宥綿有些驚訝，“我一說您就懂了。”

“為了更好處理相關的事宜，我們家裏的孩子小時候這些基礎知識都是要學的。說來慚愧，我沒上過大學，這方面的知識的啟蒙全靠您導師編寫的《坢元素概論》。我知道您是姜老組裏的，對姜舜老先生和貴組仰慕許久，所以能幫上你們我也很高興。”

趙延居然在專業學科上也自學得深，這讓陸宥綿更是大為改觀。他原以為趙家只會著重學一些經濟管理方面的知識。

“如果您想見我導師的話，下次有機會我一定讓你們見上一面談一談。”

陸宥綿從15歲進學校開始到後來留校任教，一直都是在姜舜組裏或是做著相關的課題及項目。在外人看來，姜舜的孩子早夭，陸宥綿就是他最親近的人。

而姜舜對陸宥綿私下裏卻遠不如學術上那麽親近。他們討論問題是可以很激烈，但是一下班姜老先生就直接消失了，逢年過節陸宥綿怕他孤單想去給他送些東西，陪他吃頓飯，但是其餘時間根本聯系不上他。在該出現的時間裏，姜舜會突然出現在辦公室或實驗室，久而久之陸宥綿也習慣了他的來去無蹤，神出鬼沒。

“求之不得。”

二人又談了些磁控坢方面的現狀，趙延也不吝嗇，給他展示了趙氏磁控部門剛發表的一些新成果。

趙延翻了翻資料，“那你們樣本大概需要多少？”

“說出來可能有點貪心，我們是希望越多越好的。有幸和您直接交談，那我就直說了。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得到華中華南所有P1社區的相關數據，哪怕只有一兩例也好，因為這和地理上的關系也十分緊密。”

“沒問題，包括華北的我也可以去要一下。我們在非洲也有一些幫建項目，到時候一起檢索篩選出來給你。”

和聰明人講話真的太舒服了，陸宥綿不禁心想。他帶著些客套說五分，趙延能幫他直接補到十一分，還白送一分人情。

亞洲以外的數據他們討論的時候都沒敢想，本打算先建亞洲這邊的模擬，可行的話再想辦法去弄其他地區的，如今直接多拿到了一份。

“那真是太感謝了，非常感謝您抽出這麽寶貴的時間和我對接這些內容。”陸宥綿心中高興，語氣也帶著些激動。

“這是我應該做的，能夠有助於你們的科學研究，那麽這這研究最終的落地與實現還是與我們企業息息相關的。幫助您也是幫助我自己。”

陸宥綿看了下時間，居然不知不覺談了一個小時，起身說道：“那我也不好多叨擾，就先離開了。”

二人離開趙延的辦公室，過道上，趙延為陸宥綿連著推開了三扇玻璃門，邊走便和他說話，陸宥綿覺得這態度也太好了，不免有些尷尬。

陸宥綿止了步，轉頭看向趙延：“就送到這兒吧，趙先生回去忙吧。”

“不忙，我送你去門口。”難得這次趙延沒有用“您”來稱呼自己，陸宥綿終於覺得受用一些，然後他就看見趙延向他笑了一下說道：“我怕你迷路。”

體會到了趙延的執著，陸宥綿也不再推辭。

“那麽有了消息還麻煩趙先生讓秘書聯系我一下。”陸宥綿心想，但願下次來個秘書交接下就好了，今天這把他弄得緊張的。

“好的，屆時我親自聯系你。”趙延好似沒有聽見秘書二字一般。他語氣裏帶著常年作為一個管理者自帶的說一不二的語氣，很難讓人反駁。

陸宥綿隔著車窗向趙延揮了揮手，便駛出了社區。

一路上他都在分析和思考趙延的話術，能當上兩大區負責人的人怎麽樣也不會差。一上來的尊重就將人高高捧起，兩句玩笑話一開人的交往距離便一下被拉近了。詳細的介紹自己的產業與優勢展現了在這場交易中他的專業和可以提供的巨大利益。最後回到嚴肅的會談氣氛，進行看似平等的利益交換。

然而事實是——並不平等，比如現在的陸宥綿，他一方面驚嘆於今天所見所聞，一方面內向的他又在這場互換中自卑的地落了下乘。

可他怎麽想都覺得還是自己占得便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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