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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番外二:霍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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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霍珞,如今三十又一。我是我們家這一輩第一個孩子,我的名字是祖母給我取的。我的父親行二,他雖與我大姑母是一胎雙生,但由於姑母比他先從祖母的肚子裏出來,所以姑母跟祖母姓“顧”,而我父親只能跟著阿翁姓“霍”。

說起我的祖母,那可真是如傳奇一般的人物,大梁第一個超品大將軍,一生中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征戰,她是全大梁所有閨閣娘子的偶像,也是全大梁所有郎君的夢中仙。

我阿耶阿娘是外交大臣,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經常出門,一去便是好久不回來,所以我童年的所有記憶都是與祖母阿翁有關的。自我繈褓之時至我豆蔻年華,我一直在祖母阿翁跟前長大。

我祖母阿翁一生有六個孩子,全是雙生子。我大姑母與她的夫君,老陰山郡王最小的孩子,在我祖母四十六歲那年,也是我出生之時,被先帝派去鎮守邊關,只有年節之時,才會返回都城。或許是因為邊境氣候環境不好,所以導致我大姑母年近三十才有了第一個孩子。而或許是這個孩子命格好,他出生後的幾年裏,我大姑又生了好些。

我三叔父沈迷於道學,不理俗世,在都城外的一個道館中修行。我原本以為三叔父是真的喜歡道學,才自請去修行。後面才聽張讓阿翁說,是因為三叔父長得太過好看,都城中的小娘子都想嫁給他,每日都會成群結隊來找他,讓他煩不勝煩,為了清凈只得躲去了道館。不過有一回我去道館看望三叔父時,瞧見他收下了道館館長次女的荷包,也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

我四姑母喜歡鉆研樂理,她精通琵琶、古琴還有蕭,是大梁有名的樂師,受過太宗和先帝的嘉獎。哪怕如今她已到了知天命的年歲,還有人想要花萬金聽她彈上一曲。她嫁去了吐蕃,夫君是先帝妹妹明月公主殿下的義子。聽我祖母說,這位義子第一次看到我四姑母彈古琴時,就像當年的蕭青天,如今吐蕃的拉魯幹布,第一次在河上看到明月公主彈琵琶時一樣。只那一眼,就定了終身。

我五叔父則與我阿翁一樣,年輕時參加了科舉,是那一年的榜眼,很是得聖上的看重。但由於他性格酷似我阿翁,所以當今聖上常常故意為難他。聽姚家阿姊說,是因為聖上在少年時最喜歡的娘子就是我的祖母,但是因為我阿翁還沒等聖上長大,就把我祖母娶走了,所以聖上一直都暗暗不平。可我阿翁是聖上的五皇叔,聖上沒辦法為難阿翁,只能為難最像阿翁的五叔父了。

我六叔父則是崇文館裏教書育人的先生,他的性格很是清淡俊雅,又因為他的容貌結合了我祖母阿翁的所有優點,所以每當他去上課時,回來都會帶好多學子送他禮物。據說他是所有夫子中,最受娘子歡迎的。不過據我所知,我六叔父不止受娘子歡迎,就連許多郎君,也爭先恐後的想要與他做知己好友,想與他秉燭夜談。

說起我祖母這一生,你說幸福吧,可我祖母的阿耶阿娘五歲便離開了她,而她為了家族的興衰,十五歲開始就征戰沙場,若是那時死了連個收屍的都沒有,甚至因為常年久經沙場,身上各處都是暗傷,未到花甲之年,便溘然長逝。你說不幸福吧,可她從小在太宗與太皇太後面前長大,被他們視為親子,而先帝也將祖母看作自己的親妹,小心呵護、關愛有加,如今的皇帝也很是喜歡我祖母,常常接我祖母去宮中小住,最重要的是還遇見了我阿翁,這個一心一意,眼中永遠只有我祖母的好郎君,她與我阿翁生了六個孩子,這六個孩子雖性格南轅北轍,卻出乎意料的都很善良、有出息,都敬重、深愛著祖母。

我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祖母走的時候,我不過十三四歲。我跪在靈堂前,看著一夜之間老了十多歲的阿翁時,我好難過。

我想到我一身武藝,是祖母教的,而我的字跡,是阿翁握著我的手一步一步寫的,我會騎馬,是祖母教的,我會彈琴,是阿翁教的。我曾經躺在祖母的懷裏聽過戲,也騎在阿翁的肩上看過燈會,也與他們一起在雪天手牽手走過都城的外城墻。我父母能給我的愛很少,但缺失的那部分祖母和阿翁全部都給我補齊了。

我突然落下淚來,隨著祖母的離去,阿翁的生命力也似乎急速褪去。我不想在失去祖母的時候,也要失去我的阿翁。可仿佛是個預兆一般,祖母的靈未到三日,阿翁也倒下了,從此再也沒有醒來。

我很難過,難過的時候也想過與他們一起,但祖母教過我,每個人都會有這麽一遭,她告訴我萬事都得朝前看,世上之人,都是掙紮向前。

於是我也入了軍營,也成了一個保家衛國的將士。我入軍營,只是想經歷祖母曾經經歷過什麽,想好好看看,阿翁祖母拼盡全力守護的這山河,如今是什麽摸樣。

當今的聖上很喜歡我,我知道是因為我是我們這一輩中,長得最像祖母的緣故,而我又在祖母膝下長大,性格脾性很像祖母。不止他喜歡我,家中比我年長一輩的人,都會在想起祖母時,來看看我。

但是也有例外,比如老陰山郡王。我與他第一次相見時是在馬上,我身穿鎧甲,他一身常服,他看到我時微微楞神。後面他告訴我,看到我騎在馬上時,他以為是我祖母回來了。但與我相處一段時間後,他卻說,其實我與我的祖母一點都不像。除他之外還有一個人,就是嫁去了吐蕃的明月公主殿下,她也曾在與我祖母交談時說過:“這個孩子容貌最像你,但性子卻不像。”

我都是一笑而過,孫輩之中,只有我從小跟著祖母阿翁,我也知道,其實我與祖母,真的不像。

哦,對了,還有一個人,時間過的太久,我都有些忘記了,阿翁的四皇兄,我的四伯祖父。我十多歲與自己的小姐妹在元宵燈會玩耍時碰見了喝醉的他,據說那日他在與人應酬,因為前一日與他的娘子吵架了,家中所有的奴仆都被四伯祖母敲打不準去接他。他只能自己一個人慢慢走回去,我知道後讓人去取馬車來,準備送四伯祖父回家,在等馬車來時,他突然醉醺醺的、口齒不清的問我:“。。。。。。珞,最近過得好嗎?”

我答:“四伯祖父,我過得很好。”

四伯祖父盯著我努力看了許久,才慢慢道:“哦,原來是小五家的小阿珞。”

我點點頭,道:“四伯祖父,你別急,我一會兒叫馬車把你送回去。”

四伯祖父沒有回答我的這句話,他只是一直盯著我,好久好久他才說道:“小阿珞啊,你知道嗎,你與你祖母少時,長得真的很像很像。”

我點頭,道:“對呀,他們都說我是最像祖母的了。”

四伯祖父慢慢搖搖頭,道:“你只是長得像,性子卻不像。你四姑母家的小五,雖然與你祖母長得不像,但卻是性子最像你祖母的人。”

四姑母嫁去吐蕃以後,我就只在過年時才能見到,我與四姑母家的小五也不算親近,畢竟每年只能見一面的關系,如何親近。我只知道她最喜歡跳舞,四姑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給她準備好了夫子,據說如今的她於舞學一途上還算有些小成。

但那時的我很小,有些吃醋,明明在祖母身邊長大的是我,憑什麽別人比我像祖母。於是我送回伯祖父後轉頭就向祖母告狀,祖母帶著我去伯祖父的府上與伯祖母一起說伯祖父的壞話,把伯祖母對伯祖父的氣越挑越高,聽說後面一旬,伯祖父都沒能進伯祖母的寢殿。

為什麽我祖母與伯祖母的關系那麽好呢?因為她們兩自年少時,就是好友。聽說是因為我祖母的緣故,伯祖母才能搶回被無恥叔父奪走的父母留給她的水雲間酒樓,借著我祖母的權勢,才能將水雲間做成都城第一酒樓。哪怕後來伯祖父想了許許多多新奇的點子,都城之中,最大的酒樓,還是水雲間,不是他的雲海閣。

唉,想起來以前的事。

我與身邊之人碰了碰酒壺,慢慢喝下一口酒。

你問我如今怎麽樣?

我與張讓阿翁的兄長的幼孫張從言成婚了。

張讓阿翁是個太監,於是他的家人一直都很怕他孤獨終老,所以不管張讓阿翁怎麽推脫都要把彼時不過剛剛滿月的幼孫張從言送到張讓阿翁的身邊,以後好為他養老。張讓阿翁無論如何都推脫不過,只能把張從言留在身邊。

其實要我說,他的家人就是在杞人憂天。

張讓阿翁與我阿翁一起長大,兩個人雖然是主仆,實則更像是兄弟。我祖母說,張讓阿翁與阿翁兩個人曾經生死與共、互相扶持,是能夠托付生死的知己。所以我阿翁肯定早早就安排好了張讓阿翁的事情,怎麽可能會讓張讓阿翁孤獨終老,不然為什麽我們這一輩的人,都叫張讓阿翁為“阿翁”呢。

但我祖母認為有個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在身邊,肯定會讓我張讓阿翁感到更為開懷,於是我祖母便將張從言視作自己的親孫,悉心教導,張從言的名字,都是祖母取得,我的也是。如此我便與張從言青梅竹馬,一起跟著祖母學武、騎馬、射箭,一起被阿翁罵,軍營也是一起入的,第一次上戰場殺敵,他是我背對背的戰友。

就這樣過了好些年,他在我二十二歲那年,向我提親。我看著馬背上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明明鎧甲下的腿抖得連跟了他三年的馬駒都鄙視的打個響鼻,面上卻不動聲色的看著我。我心裏覺得好笑,差點笑出聲來,但我怕他惱羞成怒,就馬上答應了。

我不知道相愛是什麽,我只是在一個很偶然的時間裏突然發現,我生命裏每一個重要的瞬間,身邊都有他。

比如第一次紮馬步,我摔跤後怕我面子掛不住,下一秒跟著我一起倒地的是他;比如第一次被阿翁罵時,一旁跟著我一起倒黴受罰的是他;比如第一次去圍獵,射到第一只兔子時,比我還高興的是他;比如第一次與人琴簫合奏,我彈琴,吹簫的是他;比如第一次上戰場,筋疲力盡後能讓我靠著背依靠的還是他;比如同樣不會女紅的我和他,在一次突襲前身邊唯一的裏衣被荊棘劃破了,是他拿著我們的衣服紅著臉找陸將軍幫我們補好,又在戰爭結束後去陸將軍的大賬學如何簡單的縫補衣物。。。。。。

我和張從言之間,誰都沒說過喜歡,也從沒有人說過離開。我只是很早就知道,不管我要做什麽,不管我要去哪裏,餘光所見之處,他一定在。

僅此而已。

張從言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好郎君,在我與他成婚後,我們就將原本由五叔父供養的張讓阿翁接出來了。

彼時的張讓阿翁快到了古稀之年,他每日最大的煩惱,就是他的這些小小重孫該如何才會安靜的睡覺,不到他的身上呼他一身的口水。他道:“每日清洗這些衣裳,婢女們也會苦惱的。”

我與張從言只會手牽手,在一旁看著孩子在張讓阿翁身上上躥下跳,沒有一刻安寧。然後兩個人再悄悄溜出去,在院中一顆大樹下撫琴吹簫。

再等著張讓阿翁,帶著他的小小重孫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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