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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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女孩笑道:“傻小陸,這不是誇人的話。”

小陸有些難過,低下頭,蘇沂以為他要哭了,正準備安慰,就見小男孩猛地擡頭,高興的大聲說道:“嬤嬤誇我女紅做的好!”

這時周圍的人都笑了出來。

一個小孩子人道:“你是個男子漢,比什麽女紅,那是小娘子才會比較的!就算你做得好,那有什麽光彩的!”

小陸有些難過,扯著自己衣服的邊緣,蘇沂見狀,連忙說道:“男孩子也是可以做女紅的,誰說男孩子不能做女紅。”

小陸擡頭,眼淚汪汪的盯著蘇沂,道:“真的嗎?”

蘇沂連忙點頭,但她這幾日實在是太累了,每日白天要去發物資,晚上還得好生照看這些小朋友,混沌的腦海中實在想不起什麽理由,焦急的向旁邊看去,第一個見到顧芷,指著顧芷道:“是啊是啊,不信你問那個姐姐。”

一群孩子懵懂純粹的眼光看向顧芷,顧芷微微一笑,走到小陸的身旁,蹲下去,摸了摸小陸的頭,道:“是啊,姐姐在邊境上戰場時,每每衣服有破損,都是自己縫的。可我女紅不好,縫的衣服總是拼不起來,沒有辦法穿,只能求助與我同一軍營的一位懂針線活的郎君,那位郎君每每縫好我的衣裳,我的衣裳就能再穿好久好久,可幫了姐姐的大忙呢。”

小陸抽搭道:“真的嗎?”

顧芷認真的點頭。

小陸握緊小拳頭,道:“那就好,等我長大了,我就進軍營,我也要做士兵,我要做最會女紅的士兵!我到時候也一定像那個郎君一樣,幫不會女紅的人縫衣服。”

明月在一旁與霍行止站在一處,悄悄捂住自己的嘴,笑彎了腰。

霍行止倒是沒笑,只是溫柔的看著人群中的女將軍。

顧芷沒笑,認真道:“好,那我等著你。”

小陸若有其事的點點頭,擦幹眼淚不再哭了。

原本躲在柱子後的二妗跑來,道:“哇,姐姐你好可憐哦,我們都有換洗的衣服,你就只能就著一件一直穿嗎?”

顧芷笑道:“是啊,戰場之上總是會有沒衣服換的時候,姐姐只能拜托別人幫姐姐縫衣服了,不然姐姐就沒衣服穿了。”

二妗大方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聲道:“夫子說,大梁的士兵都是好人,是他們一直在保護我們,才能讓我們有平靜安穩的生活,我們才能有現在這樣的好日子。姐姐你在邊境上戰場,一定是個很好的好人,我這幾日新得了幾件新衣服,你沒有換的衣服,我把我的送給你!”

顧芷噗嗤一笑,道:“真的很謝謝你,但是你太小了,你的衣服姐姐穿不下。”

二妗叉著腰仰望著天空,很是有著俠客的風範,她仔細思量了一番,道:“姐姐你別怕,等我長大了,我就用我自己的錢,給你準備衣服,給所有的將士都準備好多好多衣服,讓你們在戰場上都有可以換的衣服!”

明月在一旁看著,不知為何竟覺得眼睛有些酸澀。她並沒有覺得小女孩在癡心妄想,她只是單純的被小女孩的真誠而打動。她看向蹲在地上笑的溫柔的顧芷,她想,如今的顧芷明明早已大權在握,卻依舊每日不管有多辛苦、多勞累,仍然日日去綿山軍營練兵,明明如今她的官職,早就不用自己親自練兵,可她還是一如既往,甚至仍然會寅時起來練武,或許為的就是如這小姑娘一般的人吧。

風霜也好,苦難也罷,這世間某地仍然有鳥語花香、枯木逢春,值得的人和美好的事。

最重要的是此刻的你我,都願意用真心守護它。

顧芷看著小女孩認真而澄澈的雙眸,輕聲道:“好。”

永平二十一年,吐蕃王子拉魯求尚大梁二公主明月殿下,帝不應,既入見,問明月不許,公主三叩首,對曰願。

次吐蕃使覆問,帝許之。

明月公主的送親隊伍很長,十裏紅妝。

顧芷奉令,送二公主明月殿下。同行的還有三公主雅南,四皇子霍行昪,五皇子霍行止和蜀王世子霍南晟。

二公主明月看著站在馬車前的一行人,笑道:“都開心一點,我是出嫁,又不是永遠不回來了。”

三公主雅南淚眼汪汪道:“二姊,你走了我怎麽辦啊?阿耶他們豈不是要開始催我的婚了?可我還不想嫁人啊!”

四皇子摸了一把淚,道:“明月,若是他蕭青天有什麽對不起你的地方,你一定告訴我,我替你收拾他。”

五皇子霍行止道:“二姊,太子兄長說,若日後過的不順意,大梁會風風光光把你在接回來。”

蕭青天在一旁大喊道:“我不會給你們這個機會!明月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會對她好一輩子!”

蜀王世子霍南晟道:“記住你說的話。”

蕭青天拍拍自己的胸口,道:“當然。”

顧芷見氣氛著實不好,邊道:“不過,我倒是沒有想到,你的真名叫拉魯。既如此,你為何要給自己娶個漢族名字?”

蕭青天有些臉紅,悄悄看了眼二公主明月,下了好一番決心才道:“原本是沒有的,可自從遇見明月以後,我整個心都在她身上。月亮不都掛在天上的麽?我就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想激勵自己能娶到她!”

頓時眾人都有些不自在,而三公主雅南卻覺得熟悉的惡寒又重新回來了,她抖了抖身子。

送行千裏,終須一別。

眾人停在原地,看著明月與蕭青天越走越遠。

送親隊伍快進入吐蕃管轄地時,被人攔了路。

蕭青天看著眼前風塵仆仆的男人,一時之間有些沈默,明月答應他的求親前,已經把過去的所有都告訴了他。他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讓開了,他揮手,讓所有的士兵散去。

胡笳夾緊馬,走上花轎前。

他輕聲喊到:“明月,明月。”

明月坐在花轎裏,恍惚間以為自己幻聽了,卻聽到那人一直喊到:“明月,明月。”

明月猛地掀開紅蓋頭,湊到車窗前,拉開簾子,看到了騎著駿馬的胡笳。

她看著從陰山趕來的胡笳,熱意一下子沖進了眼眶之中,她道:“阿笳,你來了。”

胡笳使勁的點點頭,拼命將眼中的淚水壓下去,他道:“我,我就是來看你一眼。”

兩個人相顧無言,卻同樣紅了眼眶,這是自當年胡笳離開都城後,他們第一次見面。

光陰荏苒,物是人非。

胡笳道:“明月,別哭,別哭,我是來給你送嫁妝的。”

他從懷中拿出一個盒子,道:“這是我原本要放進給你的聘禮裏的東西,可後來,算了,不說了,這原本就是我要給你的東西,你收下吧。”

明月接過,她忍著哭腔,道:“胡笳,好胡笳,從此以後,你忘了我罷。我們,我們只是,我們只是錯過了。”

胡笳落下淚來,他道:“我會的,可是這很難,可是我一定會忘了你,再娶一個與我恩愛的大娘子。”

明月點頭道:“好,你一定要忘了我,要好好娶一個自己心愛的姑娘。”

胡笳使勁點點頭,道:“明月,你一定一定要很幸福,很幸福。”

明月也使勁點頭,淚水像珠子般一顆顆滑下,她道:“我阿娘生我來這世間,本就是讓我好好過日子的,我一定會過的很幸福。阿笳,你也要幸福。”

胡笳點頭,哽咽道:“明月,我,我這便走了。”

明月潸然淚下,她看著胡笳轉身的背影,喊道:“阿笳,我從未怪過你,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你走罷,走了,就不要在回頭了。”

胡笳沒有回頭,他只是用力點了點頭,雙腿夾緊馬,飛奔而去。

明月看著胡笳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慢慢將車簾放下,她慢慢擦著淚,淚卻越來越多。

蕭青天本想上去看看,可是他走至馬車旁,聽見馬車中明月壓抑的哭聲,在原地停住,又回到了自己的馬上。

不一會兒,隊伍又慢慢行駛了起來。

胡笳跑到明月看不見的地方停下,調轉馬頭,遠遠看著送親隊伍離去,他擦幹眼淚,使勁拍著馬,飛快向陰山方向跑去。未經傳召,他不能離開陰山,他必須馬上趕回去。

上天讓他們在最美好的年歲裏相愛,卻又給了他們許許多多陰差陽錯。

時也,命也。

胡笳和明月,終究還是錯過了。

明月,明月,胡笳一聲愁絕。

這是顧芷第四次到太極宮來,第一次還是剛剛入宮之時,皇後娘娘帶著她來給太後請安。太後那時沒有見她們,甚至還免了她們的日後的請安。

後面她也來給太後請安過,但次次都不曾見過太後。後面太後下了旨意,不許宮中的人再去請安。漸漸的除了皇後娘娘,再也沒有人去過太極宮請安。

朱宮令出來,引著顧芷進去。轉身時她不動神色的看了一眼跟在顧芷身後,穿著連體衣,帽子拉著極低的人。

見了太後,顧芷與身後的人一起行禮。

太後與朱宮令對視一眼,朱宮令搖搖頭。

太後笑道:“來人,給顧將軍賜座。顧將軍今日怎麽有空,來太極宮?”

顧芷起身,慢慢走到宮人擺好的位置上去,從袖中拿出竹簡,遞給一旁的宮人,道:“娘娘,顧芷今日來,是想問您一個問題。”

太後拿過竹簡,翻看一二,並未發現什麽不妥,倒是站在一旁的朱宮令看了以後瞳孔緊縮。

太後合上竹簡,道:“這是什麽?”

顧芷微微一笑,並未說話。

朱宮令附在太後耳邊,輕聲道:“娘娘,這是藥方。”

太後不動聲色的與朱宮令轉換一個眼神,顧芷冷眼看著,下意識想要摸手腕上的菩提串,想起已經不在身邊了,又收了回來。

太後道:“顧將軍,這藥方可是有什麽問題嗎?”

顧芷搖搖頭,知道若不是證據確鑿,太後是不會露出什麽破綻的。於是與黑衣人對視一眼,黑衣人拉下了帽檐。

太後見了黑衣人並未有什麽反應,反倒是太後身邊的女官朱宮令,失聲叫道:“你,你是顧玖!”

站在那裏的正是顧玖。

顧芷道:“不曾想,我家叔叔,與朱宮令竟是舊識。”

太後猛地看向朱宮令,朱宮令知道自己失態了,便道:“或許只是太像了,一時認錯。”

太後笑道:“顧將軍,小沂很喜歡你,不過今日她不在太極宮。若是你沒什麽事的話,便早些出宮吧,否則等宮門下了匙,想要出去就麻煩了。”有似乎意有所指道,“我聽說,永寧殿的賢妃娘娘,是你的小姑姑,這真是有緣分。”

顧芷沒有說話,顧私道:“孝安太後,少將軍今日讓我進宮,就是為了當年青山一事,你想要我們就這樣離開,不可能。”

太後道:“這位,”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這時朱宮令終於控制好了自己,便道:“顧私將軍。”太後點頭,道:“這位顧私將軍,青山一事,與我有何幹系?”

顧私道:“我是當年青山地動後的幸存者,也是顧無言顧將軍麾下的小將。”

太後高聲打斷道:“顧將軍,如今誰都能在哀家面前說話了嗎?”

顧芷起身,一步步站在顧私的前面,輕輕一笑,道:“太後娘娘,您如今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顧芷看了眼太後身邊的朱宮令,因為屋內布置的,顧芷此刻站在比太後與朱宮令更低的地方,但頃刻之間肅殺之氣暴升,顧芷周身的氣息變得冷硬無比。

朱宮令心臟砰砰砰直跳,更是無法直視顧芷。

顧芷臉色未變,微微歪頭,看向太後,道:“您應該跪下來,祈求我的原諒,祈求我放您一馬,祈求我放你蘇氏一馬。”

太後怒道:“大膽!”

顧芷沒有在意,繼續道:“太後娘娘,您須得想清楚一點,我能把顧私帶到您的面前,那麽我一定還有別的證據。若是我將這些證據交給陛下,您和您身後的蘇家,還有蜀王殿下、世子爺、南喬郡主,焉知還有活路。”

太後指著顧芷,一時之間怒火攻心,說不出話來。

顧芷繼續道:“自然,我知道當初青山一事,蜀王殿下什麽也沒有參與,畢竟草包如他,如何想的清楚這麽大一盤局。但您也知道,如今我在陛下、太子心中的地位。”

太後道:“當初,就不該留你一命。”

顧芷緩緩搖頭,道:“我的命,不是您留的,而是陛下對我的保護,讓您的人,無法取我性命。何必把這樣的事,說成好像您對我有什麽天大的恩情一樣。”

朱宮令道:“顧將軍,請您慎言!”

顧芷仿佛這才發現一旁的朱宮令,道:“朱宮令,就是你制作了周公散罷,若我是你,此時此刻絕不會隨意插嘴。你放心,等我慢慢討回公道,你朱宮令,我絕不會忘。”

太後怒道:“顧芷,我是太後,你一個外臣,竟還羞辱起我身邊的人了!”

顧芷沒有在廢話,最後看了一眼太後,轉身離開,邊走邊道:“太後娘娘,我勸您還是好好想想怎麽才能平息我的怒火。畢竟如今我什麽都有,而您,什麽都沒有。只要我想,您、蘇國公一家、蜀王殿下一家,全部都要給我滾去地獄贖罪。”

顧私準備上前,發現太後與朱宮令都被他嚇了一跳,隨意拿起桌子上的橘子,向朱宮令襲去。

朱宮令被橘子砸中,吃痛的大喊一聲,看著自己被一顆橘子打錯位的右手小臂,心中一陣驚駭。

顧私道:“今日暫且取你一只手,改日,我定將你的頭顱釘在我兄弟們的墓前。”

出了太極宮,顧芷道:“私叔,小九還在原地等著,您先去吧,我去看一眼賢妃娘娘。”

顧私有些躊躇,顧芷看了出來,道:“賢妃娘娘不知道您還活在世上,自你們在青山出事以後,她的精神就有些不正常,原本只是夜間夢魘,說胡話。上次我在青山被炸傷以後,小姑姑的精神狀態越發不好了,我並沒有告訴她真相。為了小姑姑著想,您還是先不要見她了。”

顧私嘆了口氣,道:“她是我們這一輩唯一的小娘子,大家都很寵愛她。她那麽一個喜愛自由的人,卻為了顧家甘願進宮,她心裏也該是很苦。”

顧芷道:“誰不苦呢?您也很苦。”

顧私搖搖頭,先離去了。

顧芷一個人在原地,默默看著顧私漸漸蒼老卻依舊挺拔的背影。

很快了,很快,這所有的一切,都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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