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往日年節時,太後娘娘都不怎麽出席,可自去年開始,每每有什麽宴會,都會來。

於是今年家宴上,太後娘娘的親子,蜀王殿下一家人也來了,包括幾年前進宮一直陪伴太後娘娘娘家的侄女蘇沂,都在這次的宴會上。

等眾人見完禮,皇帝、皇後娘娘、太後娘娘說完賀詞,宴會才算真正開始。

有四皇子霍行昪和蜀王世子霍南晟在,兩個人一唱一和,宴會上很是熱鬧。往年的顧芷也會與四皇子他們一起調節氣氛,但自從顧芷去過邊境,回來後性子就變得冷了許多。

太後被他們逗得哈哈大笑,一手那著帕子擦去因為大笑而流出來的眼淚,一手指著四皇子,道:“你這潑猴,好好好,我哪一日一定尋個日子,去你的雲海閣好好吃一頓。”

四皇子道:“孫兒巴不得!到時候就有個招牌,皇太後吃了都說好!這樣我一定能把我的酒樓做成比水雲間還要厲害的酒樓,然後轉好多好多銀子。”

三公主喝了口蜜釀,道:“四兄,你就掉在錢眼子裏去吧!”

皇帝也道:“阿堵之物,萬不可強求。”

四皇子此時有些喝大了,道:“嘿嘿,父皇,您兒子我每天都可以賺這個數,”他用手比劃了一個數字,又道,“還不算我在其他地方的產業,我雖然沒有您會治理國家,但是比賺錢,嘿嘿,您比不過我。”

蜀王世子霍南晟聽到這裏嘴角抽筋,暗地裏扯了扯他的衣裳,但不管用。

只聽四皇子繼續道:“唉,我也很煩惱,為什麽我這麽會賺錢。”

皇帝捏著酒杯的手一瞬間青筋暴起,但他想了想今日過年,打兒子不吉利,於是裝作沒聽見。

皇後娘娘就在皇帝身邊,看到了這一幕,趕緊道:“阿肆有些喝醉了,來人,把他扶到外間醒醒酒,不然一會兒守歲要睡著了。”

阿肆是四皇子的小名,如今已經很少人叫了。

太監上前扶起四皇子,蜀王世子霍南晟瞧見四皇子還要說,連忙上前捂住四皇子的嘴,四皇子睜眼看是霍南晟,聲音嗡嗡道:“霍南晟,你捂我作甚!”

霍南晟道:“我的祖宗,您可別說了,你想在大過年的被你老子打嗎!”

四皇子瞬間安靜。

酒過三巡,顧芷拿起一壇酒向外走去。

路過癱坐在門邊的四皇子霍行昪,看了看四下無人,想也知道是四皇子把他們都碾走了,顧芷用腳踢踢他,道:“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兒,世子爺不是陪你一起嗎?”

四皇子迷離的眼睛向上看,看到顧芷道:“顧阿芷,怎麽有兩個你,哎哎哎,你別晃呀,暈。”

顧芷無奈,道:“要我找人來把你送回寢宮嗎?”

四皇子甩甩頭,道:“不用,霍南晟幫我去取東西去了,嘻嘻。”

蜀王世子霍南晟本與四皇子在一處,不過剛剛四皇子耍酒瘋,硬要霍南晟去席間取瓜果,還不準他使喚宮婢。霍南晟沒辦法,只能讓四皇子別亂跑,自己跑去席上取瓜果了。

顧芷搖頭,道:“我走了,你慢慢等吧。”

等霍南晟來時,正看見四皇子霍行昪看著門外發呆,他跟著四皇子的眼神看去,只看見屋外大雪紛飛,什麽也沒有。

他把瓜果放在四皇子觸手可及的地方,拍拍手盤腿坐下,隨意問道:“看什麽呢?那麽入迷。”

四皇子醉醺醺道:“你看,”他指著外面正開著正歡的梅花,“那麽大的雪,但這梅花開的真好。”

霍南晟看過去,只見滿地的雪白,唯有星星點點的梅花,雖然少,但是十分醒目。

霍南晟不以為意:“這有什麽,你若是喜歡梅花,改日我去你府上讓花匠給你種一園子,保準讓你喜歡。”

四皇子笑,他翻著瓜果,拿了一個香蕉,撥開後直接塞進霍南晟嘴中,然後又拿起一個蘋果啃了起來,口齒不清的回道:“我才不要。滿院子的梅花,也不如我眼前這一朵。”

霍南晟繼續道:“那不如我找個經驗老道的花匠,把這朵移到你的皇子府?”

四皇子還是搖頭,道:“算了,就讓它在這裏好好開吧,我又不是非得要它是我的,能像現在這樣偶爾看看就已經很好了。若是非得移,誰知道它喜不喜歡我四皇子府裏的土地呢?要是它鬧脾氣,再也不肯開花了怎麽辦?”

霍南晟哭笑不得道:“不過是一朵花,誰管它鬧脾氣?”

四皇子感嘆道:“是啊,又有誰知道,它或許也不喜歡現在腳下這片土呢?又或許它從始至終都沒想過要開花呢?”

霍南晟納悶,轉頭盯著四皇子因為喝酒而泛紅的臉頰,似笑非笑,道:“你這是酒喝多了,在跟我耍酒瘋?”

四皇子笑,還沒說話就聽有人喊道:“阿兄,你過來一下,皇祖母找你。”

霍南晟回頭,看見自己的胞妹霍南喬,拍拍四皇子的肩,起身快步向她走去,道:“怎麽不讓下人找我,你自己出來做什麽,外面風大,你身體又不好,快些進去。”

霍南喬笑道:“裏面碳火太旺了,我有些暈,於是就自告奮勇出來找找你,順便透透氣。”

霍南晟道:“可不要再如此了,你的身體不能突然受冷。”

“知道了知道了。”

二人一同向宴席上走去。

四皇子還一個人坐在原地,他換了一個姿勢,趴在地上,用右手撐起腦袋,左手抓起一個橘子向空中拋去,仍然看著那零星的梅,低聲道:“在冬日裏開花已經很苦了,我不想自己也成為它苦難的一部分。”

不一會兒就聽一個尖銳的聲音大喊:“哎呦餵我的四皇子殿下,您躺在這風口尖兒上做什麽,仔細著風吹壞了身子。”四皇子的貼身太監快跑過來,他是很小的時候就被皇帝派來照顧四皇子的人,他上前扶起四皇子,像廳內走去,繼續道,“我的好殿下,如今酒也醒的差不多了,快些進去,不然陛下又要找您麻煩了。”

一會兒還得與陛下娘娘守歲,顧芷沒有離開太遠。

顧芷從下就在長樂宮長大,一磚一瓦都十分熟悉,漫無目的的走著,看見了小時候最喜歡攀爬的一顆大樹。

這棵樹很大,大到七八個人同時抱著它,也不一定能抱滿。

她親昵的拍拍大樹,如同對待熟悉的朋友一樣,三兩下爬了上去。

這棵樹的歷史應該很久了,久到顧芷來宮中時,這顆樹就已經存在了。大樹枝葉茂盛,就算雪下的很大,也可以很好的遮住顧芷。

顧芷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酒,現如今能讓她醉的酒不多,邊關苦寒,當地人多飲酒驅寒,所以顧芷如今可稱得上千杯不醉。

她本打算在樹上小憩,不想聽見有人氣喘籲籲得跑來,沒等她有什麽動作,只聽樹下那人道:“明月,給你,這是幹凈的帕子,把雪擦擦。”

明月接過蕭青天的手帕,拍了拍自己頭上的雪,抱怨道:“這雪真是說下就下,也不等人有個準備。”

蕭青天道:“是啊,我們也沒有帶傘,只能在這兒等雪停了。”

明月好奇道:“你們吐蕃的天氣也下雪嗎?”她打量著蕭青天的神色,有些扭捏道,“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我只是在書中看到,有些地方是不下雪的,所以吐蕃會下雪嗎?”

蕭青天腦子一向都少根筋,沒聽出有什麽不同,傻傻道:“下的,吐蕃也會下雪的。我們雖然在高原上,但是雨水充沛,氣候溫暖濕潤,很適合人居住。而且我們那裏天氣善變,會出現下雪時出太陽的情況,陽光穿過雲層會形成光柱,很漂亮很漂亮。而且我小時候常常與我阿耶阿娘一起,躺在草原上看星星,滿天都是,也很漂亮。”蕭青天似乎想起了什麽,臉上的神色滿是懷念。

明月就在他身邊,看著蕭青天的側臉,看著他提起家鄉亮晶晶雙眼,竟有些恍惚。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一個如熾焰般的少年,提及自己家鄉時,也是這樣,自豪而又懷念。

而那少年仿佛因為時間,又或許是因為什麽不知道的緣由,不知不覺間,少年在明月心中的輪廓竟有些模糊了。

蕭青天突然轉頭看向明月,興致沖沖道:“明月,若是你願意與我一起去吐蕃,我一定帶你看吐蕃所有漂亮的景色,帶你吃吐蕃最好的東西,把吐蕃最美好、最漂亮的東西,全部都送給你!”

顧芷沒有在繼續聽下去,她拿好自己的酒壇,悄無聲息的從另一邊爬了下去。

她冒著雪,很無奈,自己躲清靜的地方被別人占了,只能重新找了。

她又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擡頭看了看屋頂,決定爬上去。

剛一落座,手上的菩提手鏈應該是不小心被什麽東西刮了,鏈子一下就斷了。

她手疾眼快的接住了掉落的菩提子,微微嘆口氣,拿出荷包把它們裝進去。

捏著荷包,她突然想起了往事。

其實剛剛到邊境的第一年,十分不容易。

主將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將軍,為人虛偽自私,陰險狡詐,好大喜功。

顧芷第一次上戰場,就被張和狠狠坑了一把。張和一意孤行,非要顧芷帶兵深入敵營,說好聽是誘敵深入,說實話就是找人送死。

那一仗,打的無比艱難,若顧芷不是那將士中的主將,恐怕現在早就沒有顧芷這個人了。

她還記得,那些士兵裏,還有一個只比她大三歲的少年。少年是家中長子,那些年征兵的時候凡家中有兩名以上的壯丁,必須有一人參軍,少年就是這樣入選的。因為家中阿耶患有腿疾,據說是個老將,戰場上留下的傷患。而幼弟是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前些日聽下屬來報,前幾年參見了科考,現在外放了,未來風光無限。而少年,從小習武,雖不是武藝高強,卻比有腿疾的阿耶、不會武功的幼弟要好的多,為了家人,他自己主動入的軍營。

但這個少年,卻永遠的留在了他十八歲的生辰那天。

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大叔,前一日剛剛知道家裏的娘子懷胎七個月了,後一日,就死在了刀口之下。

還有顧家的尋路官月支,她永遠也忘不了她幫她擋了一劍,倒地前滿口的鮮血噴湧而出,惡狠狠的看著她,仿若地獄裏爬出的惡鬼,嘶啞又絕望的聲音至今還在顧芷耳邊回蕩:“少將軍,你一定要報仇,為將軍和夫人報仇!為所有死在青山的將士們報仇!”

還有很多狠很多人,在那一天,都赴了黃泉。

那一仗最後,顧芷已經殺的沒有了力氣,她早就已經身負重傷。

她跪在斷指殘骸中,第一次明白了什麽叫戰爭的殘酷,她在死人堆裏,聞著血腥氣,睜著眼睛流淚。她不知道自己是為了即將到來的死亡而流淚,還是親眼看著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死去而流淚,又或是發現自己或許再也沒辦法為阿耶阿娘報仇而流淚。她只是,沒有緣由的,只想哭一場。她跪在屍山血海裏,撐著劍讓自己不倒下去,身旁是早已倒下的朝夕相處的戰友,身前是立場相對,雖然只想殺死她,卻跟她有著同樣目標,為了保護家國甘願犧牲自己的敵國將士。

她也第一次明白了話本子裏寫的什麽憑一己之力力挽狂瀾都是騙人的,戰場之上,你我都是渺小的。沒有人能憑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所有人都只能拼命揮舞著手中的武器,竭盡全力撐下去。他們這些戰場的士兵,每一次戰鬥,都要抱著必死的決心。總不能因為前面一直有人死,身後的家國,就不去保護了。

若不是顧私及時帶兵趕到,恐怕會全軍覆沒。

那一戰,顧芷畢生難忘。

後來的那幾年裏,顧芷每一天都活在這樣的世界裏,她經歷了數以萬計的戰爭,飛快地成長起來。

可她也始終忘不了,那一條條鮮活而又熱血、慘死於戰場的英魂。

血色、刀光、劍影,此時此刻讓她頭痛欲裂。

“七娘?”

突然,她聽見熟悉的聲音,睜眼,看見了地面上打著傘,正仰頭看著她的霍行止。

“七娘。”霍行止又道,“這麽大的雪,下來吧。”

顧芷突然輕嗤出聲,小聲道:“他奶奶的。”

上蒼,你這讓我如何避開他呢?

這分明是,避無可避的,命運啊。

她縱身一躍,跳到霍行止的身前,霍行止將傘偏向她。

霍行止似乎聽道了顧芷在說話,但聽的不真切,道:“什麽?”

顧芷搖搖頭,沒有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