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關燈
二公主沒太在意,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向四皇子與胡笳,在他們身旁落座。

三公主瞧了一出戲,心裏也覺得好笑,但看見顧芷吊兒郎當的靠坐在五皇子身旁,道:“顧一珞,剛剛那曲,你可知何名?”

被三公主喚的顧芷此時正背靠在端正跪坐的五皇子身邊,兩條長腿隨意搭在一起,聽見三公主喚她,才慢慢睜開眼睛。她並沒有穿著時下流行的衣裙,而是一身男裝,身著墨色緞子衣袍,袍內露出銀色鏤空翠竹的鑲邊,腰系玉帶,手持一個通底烏黑的洞簫。瀑布般的頭發被烏黑的發冠束起,全身上下只有腰間系著一枚刻有“芷”字的白玉玉佩作為裝飾。而最讓人記憶深刻的是那雙眼睛,竟如孩童般清澈幹凈。

而被顧芷靠著的五皇子霍行止,袍服雪白,一塵不染,他頭發墨黑,更襯出他如珍珠般玉白的臉頰,他的背脊挺直,一行一止都仿佛如古畫一般讓人賞心悅目,而他腰間,也系著一枚白玉,上面刻著“止”。原本他與顧芷的畫風明明格格不入,卻不知為何出奇的和諧,讓人覺得本該如此。

顧芷微微偏頭,想了一下,道:“莫不是廣陵散?”

三公主大笑。

五皇子無奈搖頭,道:“是高山流水。”

顧芷恍然大悟,道:“哦,我說怎這般耳熟,原來是你前些日在宸佑殿彈過的曲子。”

二公主搖搖頭,道:“你從小就對音律不敏感,或許真是沒有天分罷。”

胡笳道:“這又如何,反正她顧阿芷以後又不靠這些東西過日子。”

三公主道:“我還記得前些年教坊的徐供奉教她琴簫時說‘此女無任何音律天賦’摔蕭而走,氣的顧一珞三天沒吃飯,從此發誓再也不碰跟音律有關的東西。”

四皇子補充道:“是啊,前些天我與阿芷聽長相思時,她竟說鳳求凰的典故,當時真是笑煞我也。”

顧芷故作深沈的擺擺手,道:“你們不懂,天才都如我這般,我以後必定是個音律大家。”

三公主道:“如你將‘宮商角徵羽’記成‘酸甜苦辣鹹’?”

顧芷道:“這都是五個字嘛,一時嘴快,我也不想的嘛。”

四皇子道:“如你將教坊最是溫柔和善的徐供奉氣的再也不收徒弟?”

顧芷道:“徐供奉卻是溫柔和善,都是我的錯,不該氣她。”

五皇子道:“如你剛剛出長樂宮時分不清要帶的是洞簫還是琴簫?”

顧芷道:“這洞簫與琴簫那般像,一時認錯,也是情有可原嘛。”

三公主道:“如你在陛下面前演奏時將‘漢宮秋月’與‘陽春白雪’混著吹?”

顧芷道:“這曲子記多了,可不就得背混了。”

胡笳道:“如你上次輸了本‘平黃鶯亮翅’,卻將‘夕陽蕭鼓’的殘譜錯給了我?”

顧芷道:“我拿給你的時候沒註意嘛,你不也歡天喜地將殘譜給拿走了嘛。讓你與我換回來,你還死活不肯呢!”

眾人大笑。

有人卻察覺到了不對,二公主道,“‘夕陽簫鼓’?你有這琵琶殘曲,為何不告知我?”

顧芷看了眼胡笳,心想你剛剛可沒對我口下留情,便道:“本是要給你的,可我當時碰巧跟胡笳打賭輸了,又碰巧給他拿錯了書,他一看是‘夕陽簫鼓’,就歡天喜地的拿走了,怎麽都不肯還給我。”

二公主看向胡笳,道:“‘夕陽簫鼓’是一首琵琶曲,你學竹笛,為何不要‘黃鶯亮翅’,偏要拿走‘夕陽腰鼓’?”

胡笳臉瞬間通紅,不敢看二公主,這時四皇子抿了口酒,自以為很小聲的道:“還能為什麽,過幾日不就是你的生辰麽?”

胡笳氣絕,狠狠掐了把四皇子,四皇子只覺腰間劇痛,長久的教養又讓他無法在許多人面前大喊,只得忍耐下來,因為疼痛,臉竟比胡笳還要紅。

二公主突然意識到什麽,臉頰也微微泛紅,與胡笳眉目傳情。

三公主被這一幕酸倒了牙,馬上收回了看戲的眼神,剛好舞臺中央的表演也完了,她看見臺上吹簫女娘的玉簫,想起顧芷一直帶著的洞簫,問道:“顧一珞,你帶著把蕭做甚?你莫不是想今日也想久違的來上一曲?話說你上次在阿耶面前演奏時,因為沒記住譜子演砸了,被阿耶好生責罵一番後,至此再也沒吹過了罷。”

顧芷沒理她,對五皇子道:“霍小五,你看,三公主不也不認識我手裏是把什麽蕭嗎?”

五皇子搖搖頭,不摻和她們之間的官司。

三公主奇道:“怎麽?你手上那把難不成是什麽神仙用過的?是什麽稀奇物件?”

顧芷道:“這你就不懂了吧,這是洞簫,我只吹琴簫。”

三公主夾菜吃飯,道:“就你那水平,還分什麽琴簫洞簫。你究竟為何拿著這蕭?裝飾用?”

顧芷氣道:“送人!”說完起身,追著剛剛演奏完的人出去了。

四皇子終於從剛剛胡笳那一夾中緩過神來,道:“她怎麽在哪兒都有相識之人?上次與她去宮外吃水雲間的席面,她竟認識水雲間神龍不見尾的掌櫃。那日我們吃完,那掌櫃還給我們送了整整五壇薔薇露,那可是限量一人一壇的薔薇露。”

三公主好奇道:“聽人說那薔薇露喝上一口美似神仙,真的麽?”

四皇子回味的點點頭,道:“真的,我後面讓太監去買,再沒買到過,因為薔薇露每日只賣二十壇。而買的人太多,我再也沒喝到過了。”

顧芷邁著輕快的步伐跑了進來,突然想起霍南晟,道:“霍南晟今日怎麽沒來?”

四皇子道:“太後娘娘召蜀王家眷進宮,他現在應該在陪蜀王妃罷。”

顧芷點點頭,接過五皇子倒的酒,微微抿了一口,道:“我一會兒還得給陛下呈交軍文,不能沾了酒氣。”

五皇子點點頭,換了一個金樽,倒了葡萄汁,又遞給顧芷。

四皇子突然道:“來了來了,這場是胡旋舞。”

這下連一直沈浸在兩個人世界裏的二公主明月與胡笳也擡起了頭。只見舞臺中央有約莫十多個女子,皆是裹胸,長褲,手臂間搭著一條煙紅色長紗帶,裸露在外的手臂線條羸弱,仿佛分一吹便折了,唯有中間的女子,手臂上有些線條。

隨著鼓聲,動了起來,所有人圍著中間那位娘子,隨著那位舞姬的動作而動作,隨著鼓聲越來越密,她們的動作也越來越快,最後所有人旋轉了起來,然後逐漸有人退下,最後只剩中間那位女娘,一直旋轉著。

此舞慢臉嬌娥纖覆秾,輕羅金縷花蔥蘢。回裾轉袖若飛雪,左鋋右鋋生旋風。琵琶橫笛和未匝,花門山頭黃雲合。忽作出塞入塞聲,白草胡沙寒颯颯。翻身入破如有神,前見後見回回新。始知諸曲不可比,采蓮落梅徒聒耳。

二公主明月道:“美人舞如蓮花旋,世人有眼應未見。”

胡笳道:“高堂滿地紅氍毹,試舞一曲天下無。”

二人相視一笑。

三公主被他們又被他們酸倒了牙,去看自己的同胞哥哥,

只見四皇子不由自主的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舞女的身上披帛,聽著他喃喃道:“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

三公主又搖搖頭,又看向顧芷,顧芷楞楞的看著舞臺中央的舞娘,一眼不眨。她覺得奇怪,又用餘光瞟到五皇兄,就見五皇兄偶爾看看舞娘,又吃吃菜,然後又給顧芷夾菜。三公主一下忘記自己要幹什麽,看見五皇兄這個樣子,又搖搖頭,不再看了。

一曲終了,眾人三三兩兩的離開了。

五皇子霍行止和顧芷走在最後,顧芷陪著霍行止醒酒,想著一會兒要給皇上呈上軍文。

五皇子默默走在顧芷身邊,沒有打擾顧芷的沈思。

顧芷偶然間偏頭,看著霍行止在月光下如白玉般的臉頰,她為微微一笑,只覺得歲月靜好。

顧芷突然開口,道:“霍小五,你想看舞嗎?”

霍行止一楞,沒聽明白,道:“什麽?”

顧芷偏頭笑,輕輕一躍,便到了庭院中央。

只見月光下,她緩緩踮起腳,微微昂頭,在原地旋轉了起來,從慢到快,墨色的衣擺在空中揚起好看的弧度,束起的長發也在空中飛揚,仿佛連發絲都在跳舞。

霍行止細看才發現,顧芷此刻旋轉的動作竟是覆刻的剛剛教坊司舞娘的胡旋舞,卻仿佛於細微之處有所不同。舞娘更柔軟,更嬌媚,而顧芷更有力量感,旋轉起來仿佛四兩撥千斤,也仿佛練習過千百遍,只讓人覺得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看著女娘子手到擒來的姿態,不知為何,他只覺得仿佛那舞娘學舞只是舞,舞娘只是將舞跳了出來,恣態不如顧芷這般,仿佛這胡旋舞天生就是為顧芷而生的。

突然,她停了下來,一手舉過頭頂,朝向星空,一手隨意搭在身旁,她在亭中用腳尖輕點,向一只脫籠而飛的小鳥,那樣輕盈,那樣的,開心。她又在原本的舞中加了一些其他的東西。霍行止看著她,看著她在舞中,仿佛突破了一切,那樣的自由自在,那樣的美好。

沒有琴音,沒有鼓樂,沒有伴舞。卻讓霍行止覺得,這恐怕是這天底下,最蠱惑人心的一只舞蹈。他後來的人生中,曾見過西域最嫵媚的女娘赤足一舞時的風情,也曾見過草原上最豪爽的女娘獻舞時的坦蕩,卻通通不及今日月光下,這支只為他而跳的舞。

他的感官仿佛一瞬間都消退了,天地中,他只能看見眼前的黑衣女子翩翩起舞,只能聽見自己胸膛中傳來飛快地“咚、咚、咚”。

霍行止從不知道,顧芷會跳舞,還跳的這樣好。他也從未見過這樣的顧芷,全身都散發著光芒,是那般的閃耀,仿佛要把他的人生照亮。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他想,他這一生,都不會忘記眼前這個女娘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