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靈堂內，擺滿了一座又一座棺材。天未黑，屋內已燈火通明，來來往往除了行去匆匆的仆人，竟無一人來客。唯有小小的身軀，一直跪在一排排棺材後。

小女娘跪坐在蒲團上，一身白色孝衣，臉色懵懂，似是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也不知在這裏跪了多久。

一個小身影突然跑進了靈堂，雙手緊緊抱在胸前。跑到女娘身邊，將帶來的東西放在地上，給女娘遞去，“七娘，吃吧。”

被喚作七娘的小女娘了搖頭，雙眼看著前方，沒有任何聚焦。

男孩老成的嘆了口氣，沒在管地上的吃食，跟女娘並排跪好，絞盡腦汁想應該怎麽讓女娘將食物吃下去。

在兩個孩子身後的男人看了許久，緩緩踏上臺階，身後跟著一個微微陀背身著白色宮裝的男子。而不知何時，整座府邸竟無絲毫聲響，而院中也站滿了穿著鎧甲的帶刀侍衛。

男人腳步輕輕，背著手走向屋內正中央的兩個孩子，男孩機警的回過身，卻見來人一襲白色長袍，正是祭拜死者的打扮，便不再留意，看著地上的吃食想著該如何讓女娘吃下去。

男人祭拜完後，拍了拍女娘的肩，看著女娘子渙散的眼神，道：“你可願與我一同？”

女娘子渙散的眼神漸漸聚焦,看著眼前熟悉的眉眼，滿腔委屈瞬間傾瀉而出，她指著前面一排排如山般的的棺木，還未開口，眼淚便從大眼睛中一顆顆滑落，哽咽的聲音泣不成聲，無以言表，只能張著小嘴，像小獸一般哭泣。

男人見狀將女娘子溫柔的抱在懷中，輕拍她的背脊，看了眼一直跟在他身後的人，便率先走了出去。

白色宮裝男人牽起還跪在地上的小男孩的手，將人扶起來，笑道：“是顧玖吧，來，跟我走。”

馬車上，男人輕拍女娘，慢慢將哭累女娘哄入睡，而那宮裝男人也將靠著他睡著的顧玖抱起，放在馬車上的塌子上。

“趙雲，你說，朕是將她放入長樂宮，還是未央殿，亦或是永寧殿？”男人盯著小女娘的睡顏，問道。

趙雲行了一禮，不緊不慢道：“回陛下的話，若是單論各宮娘娘，皇後娘娘面慈心軟，但依舊能依法理行事，不偏頗他人，培養出來的太子殿下是驚才艷艷之輩便罷了，在娘娘膝下養過的已故的二皇子殿下也曾在朝堂上多得大家誇獎，便是初涉朝堂如今在江南一帶任父母官的三皇子殿下，雖不曾做出什麽實績，但也是多得江南一帶世家大族的誇獎；而三皇子殿下的生母，淑妃娘娘，雖為人冷清了些，可她帶出來的大公主懷洧殿下，早些年被您親封從三品揚州上州刺史，未來定是官運通達；而賢妃娘娘，是已故顧將軍的義妹，光是這一點，阿芷小娘子或許就應該養在賢妃娘娘處。”

皇帝深深嘆了口氣，道：“可賢妃自己便要養兩個孩子，如何抽的出手去養著可憐的女娘？便是義兄，本沒有血緣，做不得數。”

趙雲聽完皇帝的答覆，低下頭細細思索，正準備說話時，下意識看了眼皇帝，卻見皇帝正低頭用帕子給床榻上的女娘小心翼翼的擦臉，片刻間明白了皇帝未曾說出口的意思，便道，“德妃娘娘與淑妃娘娘交好，便是德妃娘娘去世，也是將二公主殿下托付給了淑妃娘娘。皇後娘娘早些年生五皇子殿下時壞了身子，無法再生育，卻時常去未央殿與永寧宮看望二公主與三公主，想是十分眼饞小女娘。再者娘娘居住的長樂宮與大家居住的大興宮距離近，如今顧家只剩阿芷小娘子一人，若是住在娘娘宮中，也便陛下時時教導。”

皇帝滿意的點點頭，道：“如此，便如卿所言。”

長樂宮，淩煙殿。

外面的雪下在屋檐上，沒有絲毫聲音，長樂宮中來往的奴仆訓練有素，來來往往中竟無一人發出聲響。

淩煙殿中，只聽得見金絲碳燃燒發出的劈裏啪啦之聲。床上一層層帷幕中似乎睡著一個小女娘，偶爾能聽見小女娘因為呼吸不暢而發出的“呼嚕呼嚕”聲。

隔間貴妃塌上坐著一個宮裝美人，烏黑的長發沒有任何裝飾，任憑它搭在腦後，手中拿著一個荷包，對著窗外的光，慢慢繡著。

“娘娘，這次賢妃做的也太過了！讓一個六歲都不到的小女娘大雪天去練武場蹲馬步，又不是有仇之人，何至於此！”一女聲突然出聲，原來宮裝美人旁還站著身穿絳紫色宮裝女娘。

被稱為娘娘的人，緩緩嘆了口氣，目光看向小女娘睡覺之處，道，“你說的我何嘗不知，可如今顧家嫡系，只剩阿芷一人。賢妃是從顧家出來的，她又與她義兄關系甚好，她這樣督促阿芷，也只是心急了些。”

林宮令默了默，又道：“可這也太心急了些，害的我們小娘子臥床不起，這又如何是好。”

皇後放下未織完的荷包，拍拍林宮令的手，道:“好歹如今你父親林太醫也發了話，未曾養好之前不得練武，阿芷這些日子也能松快些。”

林宮令點點頭，便聽皇後道，“那日皇上突然告訴我，叫我養這孩子，著實把我嚇一跳。這些日子與這孩子日夜相處，竟叫我覺得這孩子仿佛本該是我的孩子一般。她雖然年起尚小，做事卻不卑不吭，一行一止皆有章法，若是好好教上一番，顧家未來也算是有望了。”

林宮令嘆了口氣，道：“顧家三兄弟，共生了八個孩子，阿芷娘子排七，她前面的皆是兄長，這些兄長要不擅長武，要不擅長文，皆是這一代佼佼之輩，若非天災，顧家滿門，竟只剩了阿芷娘子一人，顧家的未來，何至於壓在這小小的女娘子身上。”

皇後站起身，在這屋內踱步，林宮令跟在皇後身後，聽皇後道：“是啊，阿芷本該是顧家最受寵的女娘，只需要平平安安過完這輩子就好了，可她如今，得一個人撐起顧家的門楣。以往顧將軍帶她入宮時，只覺得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卻不想這孩子竟如此聰慧。還算是上天有眼，否則顧將軍這一脈，怕是永遠都得就此沈寂了。”

林宮令瞧見皇後神色不對，知道她與顧將軍夫人交好，連忙扯開話題，道：“瞧著太子殿下與五皇子殿下都對阿芷娘子上心，多半是都很喜歡來了這麽個小妹妹罷。”

皇後想起自己的孩子，眼中帶笑，道：“是啊，太子一直都想要個小妹妹，當年我懷孕時喜辣，便以為是個小娘子，奈何蹦出來的又是個郎君。如今我身邊好不容易來了個小娘子，又是太子最敬重的顧無言將軍的女兒，他自然是歡喜的。至於小五，也不知是像了誰，小小年紀就冷冰冰的，也不知阿芷是怎麽入了他的眼，也不見他跟宮中明月、雅南交好，就一個勁的給阿芷送禮物。”

林宮令想起五皇子一臉冷冰冰的被阿芷娘子指使去堆雪人，一邊嫌棄又一邊答應，心裏也覺得好笑，道：“可能這就是阿芷小娘子與娘娘之間的緣分罷。”

皇後沈默了片刻，猛地回頭，抓住林宮令的手，道：“你也看到了，賢妃如今的做法，是無論如何都養不得阿芷的，阿芷合該養在我這裏。我會教她宮中庶務，也會教她朝堂之事，更會給她請文學大儒、名師，會給她請全天下最好的武學師傅，我會讓她振興顧家，會幫她在陛下面前爭臉面，我會讓阿芷做這都城內，最好的小娘子。阿芷，阿芷，我的阿芷，她本該就是我的孩兒，誰也不能搶走她。”

林宮令微微福身，看著皇後娘娘的眼睛，微微笑道：“是的，娘娘，您會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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