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喬宜怔了怔, 紅暈襲上臉頰,一直蔓延到耳後根。

夕陽下,他俊逸的臉令人目眩神迷, 仿佛多看一眼就會引人犯罪。

她覺得呼吸有點急促:“我們走吧,我先去和門衛李大爺打個招呼。”

不等季書辭點頭,她便提著籃子轉身跑遠了, 仿佛身後跟著什麽洪水猛獸。

季書辭看著她跑遠的身影,唇角噙了一抹笑意。

整個人都生動起來, 再也不是坐在幾百米冰山上的冷酷樣子。

季書辭忽然步子一頓,沈思片刻後, 調轉方向,轉身走到墓碑之前。

對著墓碑, 他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叔叔,我會照顧喬宜的。”

李大爺一出《空城計》已經聽完,改聽《沙家浜》,正跟著西皮流水的節奏搖頭晃腦, 喬宜出現在窗戶外,笑道:“李大爺, 我回去啦。”

“好好。”

李大爺笑瞇瞇問:“剛才那個小夥子是你男朋友嗎?”

這一問倒把喬宜難住了,她心頭悸動, 回身看了看,季書辭並不在原地, 不知道去了那裏。

就算她承認了,他也聽不到的吧。

思及此, 喬宜沖李大爺笑笑:“是男朋友。”

走到墓園門口, 季書辭才不緊不慢的邁著兩條長腿走過來。

喬宜做賊心虛, 不敢擡頭看他。

“你剛剛去哪裏了?”

季書辭只是淡淡的笑了下,“沒去哪。我們回去吧。”

他手腕一晃,握住她的手,骨節分明的五指緩緩收攏,再也沒松開。

從墓園出來,先送喬宜回家,季書辭和俞寧驅車前往王支書的辦公室,敲定了風力發電項目的抗生物幹擾方案。

今晚兩人就要啟程回東市,從王支書的辦公室出來,坐進車裏,俞寧笑的頗有深意:“我還以為你在小喬家民宿樂不思蜀,不想回東市呢。沒想到你這麽有工作的覺悟。”

他特意加重了“小喬家”幾個字,傻子都能聽出他語氣裏的嘲諷。

季書辭並不生氣,淡淡問:“你為什麽對喬宜突然改觀?”

俞寧摸摸鼻子,想起他和小石的約定,“這是秘密,求我,我就告訴你。”

季書辭嗤笑一聲,眉梢微揚。

俞寧不樂意了:“你那是什麽不屑的表情?解釋解釋?”

季書辭:“你看錯了,不是不屑,是嫌棄。”

俞寧有點紮心,報覆心上來:“我告訴你季書辭,我反悔了,你就等喬宜告訴你吧,如果她永遠不告訴你,嘿嘿,你求我我也不會說的。”

季書辭常常覺得俞寧只有三歲。

心智甚至可以和他那個兩個月的兒子稱兄道弟。

傍晚時分,太陽墜落天邊,光線漸漸暗下來。

遠處霧隱山丘,車子在小路平穩行駛,兩邊的水田一望無際。

時不時有鷺鳥展翅高飛,單腳立在水田裏小憩。

“想知道我為什麽沒有答應Nuro公司砍掉鳥類識別AI項目的要求,而是選擇中止和Nuro公司的合作嗎。”

季書辭突然開口。

俞寧道:“一開始我真的以為你是因為喬宜才昏了頭,可逢水鎮之行,讓我看到科技與鳥類保護的困局,也震驚於鎮民對於鳥類的愛惜呵護。現在我改變想法了,讓你做出這個決定的,不只是因為喬宜。”

季書辭沒有否認:“還記得我們大學時參加國際AI智能大賽嗎?”

俞寧雙眼一亮:“當然記得,當時我們兩人殺出重圍,被學校推選參加國際比賽,激動的一晚上沒睡覺。當時正值暑假,你在東大參與國家重點項目研發,我和溫菱在聯合國非洲難民署做國際志願者,我們隔了南北兩個半球,互相溝通只能用國際長途聯系,話費可心疼死我了。”

當年賽事緊張,季書辭連夜加班加點,終於寫出AI仿生程序模型,在建模方面,幾經斟酌,才選定靈長目動物作為生物原型。

非洲大草原是靈長目動物的密集區,俞寧主動挑起建模的大梁,選取非洲灰狒狒作為研究對象,經過多方聯系,獲得動物保護中心關於灰狒狒的一手數據,成功建立起灰狒狒AI生物模型。

想起那段心無旁騖做科研的青蔥歲月,俞寧忍不住心潮澎湃起來。

“誰也沒想到,我們的AI仿生程序模型在國際AI智能大賽上斬獲金獎,成為第一次登上金獎領獎臺的中國人,那座獎杯,至今還擺放在我家書櫃最顯眼的地方。”

俞寧笑的開懷:“說起來,我們得獎的最大功臣還是灰狒狒。有機會真想再去一趟非洲,當面感謝一下灰狒狒。”

季書辭默了默,道:“在斯坦福第二年,我受邀赴非洲參加中非合作論壇。論壇結束後,我驅車回酒店,經過一片熱帶雨林中辟出的農田。”

“那片雨林,曾是灰狒狒的棲息地。農田旁邊的馬路邊緣,有人正在兜售灰狒狒的皮肉。”

“俞寧,你是否能想象,短短七年過去,非洲靈長類動物約六成正受到滅絕威脅,這個比例還在持續上升。”

“它們居住的森林被人類砍掉,改造成了農田或牧場。有人獵食它們,把它們抓起來拴上鐵鏈,當作寵物豢養。”

“非洲原住民並不是故意要消滅當地的靈長類物種。我曾與那些人交談,他們有的人祖輩都以種田為生,因為靈長類常常破莊稼被不得不采取獵殺的激烈手段;還有的人是獵戶,為了支付孩子的學費和家人的醫藥費而選擇捕獵動物……”

社會經濟的落後,造成愚昧和短視,政局的動蕩,使有組織的犯罪橫行,漸漸地,為了眼前利益而忽視長遠發展的短視政策層出不窮。

所以那天在談判桌上,Nuro公司派來的商業代表Simonsberg蔑視的認為鳥類識別AI系統沒有任何商業價值時,季書辭當機立斷,決定中止合作。

一個目光短視、沒有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公司,註定無法長久永存。

即使現在聲勢盛大,也遲早會被淹沒在時代的洪流之中。

俞寧聽完一席話,眼眶已經微紅。

他執拗的轉頭,望向車窗外,只留給季書辭一個後腦勺。

“去他媽的Nuro,去他媽的合作,我就不信,沒Nuro的千億資本,咱們盛創科技就登不上頂峰了。”

“敲鐘上市那天,老子要他們求著老子合作。”

季書辭失笑。

夜幕降臨,星星低垂,熠熠光輝落進他漆黑的雙眼。

以前的他,一心只謀求科研成果,其餘的世間萬物都不值得他費心,多駐足一秒鐘都是多餘的浪費。

某種程度上,是喬宜的信仰說服了他,並讓他心甘情願的走上和她殊途同歸的道路。

當晚季書辭就要回東市。

消息很突然,喬宜知道時候,一時有些舍不得。

“為什麽不多待幾天”,這句話剛出現在腦海裏,就被喬宜咽回去了。

季書辭的公事已經辦完,還附帶幫逢水鎮解決了直播的大難題。她想不出來以什麽名義能讓他多待幾天。

何況在劉宜蘭眼皮子底下,兩人像是瞞著班主任早戀的學生,連說句話都要暗戳戳的。

她默默的上樓,季書辭正在收拾行李。

他將那件衛衣和褲子疊好,整整齊齊的放在床上。

喬宜覺得刺眼,悶聲講。

“本來就是給你買的衣服,留下來幹什麽,我家又沒男孩子,用不上你的衣服。”

季書辭頓了下道:“還是放在你這裏好。”

現在用不上,以後日子還長,遲早會用上的。

比如陪她回娘家的時候。

喬宜沒聽懂他的弦外之音,本來就差的心情變得更差了:“那我送給小石穿吧,否則留著也是浪費。”

行李箱攤開擺在地上,季書辭正在放疊好的白襯衣,聽到這話,眸色漸漸變深。

他把白襯衣隨手一丟,靜靜看著她。

他個子高,突然站起來,比喬宜高出一頭。

臉色還不太好看,總之,壓迫感很重。

喬宜從俯視他變成仰視他,脖子頓時不好了。揉了揉說:“你突然站起來幹嘛,怪費脖子的。”

兩人中間隔著攤開的行李箱,喬宜背靠墻壁站著。

季書辭太陽穴突突的跳,神色不陰不陽。

他突然邁過行李箱,一擡手,徑直把她抵在墻壁上。

他高大的身影籠罩在她身上,壓著火氣講:“既然是買給我的,就是我的東西,再不許送給別人。”

喬宜向來吃軟不吃硬,梗著脖子道:“憑什麽你說不許就不許……”

“就是不許。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讓你和小石多講一句話,多說一個字。”

季書辭一口氣說完,才猛然發現自己說了些什麽。

偏執,跋扈,嫉妒。

一向理智、不受情緒幹擾的他,牢牢的被這些情緒包裹。

說出了不像他會說出來的話。

他反應過來,對上喬宜錯愕的眼神,緩緩放下撐在墻上的手臂。

過了許久,他強迫自己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抿了抿薄唇。

“對不起。你和誰說話是你的自由。縱然我喜歡你,也不該幹擾你的人身自由和權利。”

喬宜噗嗤一笑。

季書辭不解的看向他。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無話。

喬宜踮起腳,在他耳邊細聲細氣講:“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吃醋的樣子,讓人很想ruan。”

耳邊的溫熱氣息還帶著她的馥郁香氣。季書辭喉結滾了下,下頜線一陣緊繃。

他閉了閉眼,和她拉開一段距離,再睜眼,英挺的面孔似笑非笑。

“抱歉。只有女朋友才能ruan。記得你說要再考慮考慮,那就等你考慮好再ruan吧。”

喬宜“誒”了一聲,捏緊了小拳頭。

好家夥,AI的戀商進步的有點快啊。

竟然學會舉一反三,將她一軍了。

季書辭拎著行李箱下樓,劉宜蘭正在客廳裏坐著,仿佛在等他。

季書辭走過去,和她告辭。

劉宜蘭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沒有再冷臉相對:“喬宜放假拿回來的那一箱補品,就是你送的吧?還說什麽普通朋友送的,有心了。”

季書辭態度恭敬:“我和喬宜還沒確定關系,那份補品是我以普通朋友的身份送的,所以沒告訴您實情。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還請您笑納。”

劉宜蘭見他禮數周道,在長輩面前回話也得體。心裏暗暗點了頭。

季書辭頓了頓,開口道:“阿姨,我會照顧喬宜的。”

劉宜蘭沒想到他是這麽直接,訝然的望過去,只見他臉上誠意滿滿,沒有一絲的虛情假意。

劉宜蘭淡淡笑了笑,嘴裏的話卻嚴肅起來:“喬宜這孩子沒有爸爸,從小不舍得打,不舍得罵,被我慣壞了。性子執拗,又時常任性。你們如果真要談戀愛,恐怕需要你多多包容她。而且,她現在還沒畢業,我希望你們的關系不要影響到她的學業。”

天下沒有不為子女著想的父母。

季書辭的雙親都不在身邊,從小便沒有體驗過父母為無微不至的愛護。

喬宜無疑是幸福的。

而他,無比希望可以窮盡一生,為她護航。

他答應的非常鄭重:“阿姨,我一定做到。”

喬宜蹲在樓梯拐角處,悄咪咪看著季書辭和劉宜蘭說了一會兒話,然後看著男人推著行李箱走出門。

她想去送送,又不敢開口和劉宜蘭提,一顆心跟貓撓似的,癢癢急了。

弱小,可憐,又無助。

劉宜蘭上樓梯,正撞見喬宜,嚇了一跳:“你這孩子,貓在這幹嘛呢!”

喬宜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一副怯生生的樣子。

劉宜蘭嘆口氣,覺得女大不中留:“要是想去送送,就去吧。”

她看了眼鐘表,時針指向晚上七點。

“只有一個要求,十點前回來。”

“謝謝老媽!”

喬宜從地上一躍而起,熊抱住劉宜蘭:“老媽你最好了!”

劉宜蘭斜她一眼:“少給我餵糖衣炮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