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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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前, 從她手裏抽走論文集,伸手放在書架的最上面一格。

季書辭身高180,隨便伸手一放, 是喬宜根本夠不到的地方。

“你在這裏幹什麽?”

他剛洗完澡,濕漉漉的短發還在往下滴水,俊臉上有些潮紅。

季書辭很少情緒外露, 此時卻滿臉不悅的神情。

喬宜聽到他結冰的語氣,擡頭對上他冰冷的臉色。有點忐忑:“魏先生說我們救助的禿鷲雛鳥學會飛了, 我想去看看,來問問你明天有沒有空, 要不要一起……”

說沒說完,季書辭從她身邊走過, 坐在書桌後的椅子上,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喬宜語塞。

她是個感官遲鈍的人,可再遲鈍,也察覺到季書辭這段時間對她的冷淡。

有些失落的說:“季先生,你不方便的話就算了。對不起, 剛才我不該隨便拿你的書。”

直到她走出書房,季書辭都沒有擡眸看她一眼。

之後的一整晚, 兩人更是沒有說過一句話。

喬宜覺得季書辭莫名其妙,看了幾眼他的書而已, 至於生氣不理人嗎?

她想不通,只好化悲憤為力量, 關在房間裏寫論文。

論文寫起來度日如年,終於寫滿五千字, 一擡眼, 已經半夜十二點半了。

喬宜活動了一下脖子。伸了個懶腰。

一陣口幹, 她柱起拐杖,端起黃色小熊保溫杯,去客廳倒水。

意外的是,客廳的電視機還亮著。

正在播放科教頻道的紀錄片《深海世界》。

深海五千米,銀色魚群往來如織,珊瑚和小醜魚作伴,偶爾被疾沖來的鯊魚沖散。

陽光缺乏的深海,幽暗深沈,電視映出幽藍色的光,照亮沙發上季書辭那張過分英俊的臉。

他沒戴眼鏡,屏幕裏波光變幻,映的他眸光淡淡,平時漆黑的雙眸顯出琥珀色,有種陰郁的溫柔。

同一屋檐下住了這麽久,季書辭的作息習慣雷打不動,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點睡覺,健康的令人發指。

今天卻十二點半還沒睡,實在反常。

客廳裏沒開燈,除了電視顯示屏發出的的微弱亮光,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兩人剛鬧了不愉快,喬宜也憋著氣,沒有和他打招呼的想法。

摸索著來到餐桌旁,打開熱水壺。

也許是《深海世界》過於吸引人,喬宜盯著電視畫面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沈奶奶的話——

季書辭八歲的時候,季叔叔飛機失事,永沈於太平洋的深海裏。

那麽現在,季書辭是在想念季叔叔嗎?

喬宜倒水的動作緩緩一頓。

季書辭發覺客廳裏第二個人的存在,伸手摁下遙控器,關掉了電視。起身走回臥室。

客廳裏唯一的光源熄滅,霎時陷入黑暗裏。

喬宜:???

拜托,她還在倒水,能不能等一下再關電視啊。

好在她對餐廳的格局熟悉,接好熱水,端起保溫杯慢慢的往走廊裏走。

沒想到拐杖不給力,被餐桌的桌腿絆倒,她以一種左腳壓著右腳的詭異姿勢摔倒在地上,連手上的保溫杯都扔了出去。

臥室裏,季書辭背靠墻壁,金邊眼鏡後,深邃的雙目緊閉。

腦海裏喧囂不斷,湧動的海浪,翻騰的魚群,人群的尖叫求救……

每隔一段時間,這個場景就會出現在他的夢境裏。

從中國東市到美國加州,羈絆著他,如影隨形。

客廳突然傳來一聲哐啷巨響,季書辭反應片刻,奪門而出。

摁開燈一看,喬宜正坐在餐桌旁的地板上,拐杖甩在一邊,保溫杯摔出去三米遠。

季書辭蹲下扶她,抿了抿唇:“腿怎麽樣?”

喬宜的身高剛好到季書辭肩頭,被他圈在懷裏,勉強站穩,

腿上一陣痛意傳來,喬宜眼睛水汪汪的,仰頭看他:“沒摔到。不過被熱水燙到了。”

黃色小熊保溫杯摔壞了,腿上還被燙紅了一片。

好在沒有二次扭傷腳踝,不然又要靜養好多天。

喬宜眼角紅紅,下一秒就能哭出來的可憐樣子。

季書辭幫她抹燙傷藥,臉色鐵青著道歉:“我不該留你一個人在客廳。”

喬宜還想著紀錄片的事情,心不在焉的回過神,忙說:“沒事,燙傷而已,這些紅痕過兩天就會消失的。”

季書辭抹好燙傷藥,擡頭,正好和她的目光對上。

喬宜飛快收回目光,心跳的有些快。

抹完藥,季書辭要走,喬宜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袖,粉唇張了又張,猶豫的開口。

“季叔叔的事情,沈奶奶都告訴我了。你剛剛是在想季叔叔嗎。”

季書辭背對著她,身形明顯一僵。

沈默了幾分鐘,喬宜想了想,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聯系人,遞到季書辭面前。

季書辭看到她給聯系人的備註是“爸爸”。

喬宜的手指在界面上停頓了一瞬,點了撥通。

靜靜等了幾秒鐘,一個溫柔的女聲提示“本號碼是空號”。

季書辭不解地看向她。

喬宜笑了笑,剪水雙瞳裏眸光閃爍:“這是我爸爸生前的電話號碼。”

“我爸爸是護林員,小時候林區裏偷獵泛濫,爸爸為了保護那幾只野生白頭鶴,被偷獵者的□□打中心臟,當場就去世了。”

“他的手機號已經停用了很多年,可是每當我心情不好、遇到困難的時候,就會撥通他的電話,和他聊一聊,就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我一樣。”

濕意奪眶而出,喬宜擡手掖了掖眼角的淚,“季先生,心理學上有一個詞叫“持續性聯結”,死亡並不能真正的切斷生者對逝者的依戀,所以,我們要經常懷念已經去世的人,不能因為難過就刻意避開,這樣,去世的人才會知道我們並沒有忘記他。”

季書辭看著她,垂下的眼睫微微翕動,覆著漆黑如墨的雙眸,沈默好久沒有說話。

到最後,喬宜沒把季書辭說哭,卻把自己說哭了。

她抽噎著說:“所以,如果你太悲傷了,就和季叔叔聊聊天,我們活著的人經常傾訴,逝去的人才能傾聽到我們的心聲啊。”

季書辭看著她紅腫的眼,滿是淚痕的兩腮,忍不住擡手,輕拍她的後背。

“好。”

聽著耳邊低沈好聽的聲線,喬宜再也繃不住,攥著他的衣角嚎啕哭起來。

季書辭低眸,望見她烏黑的發頂,和輕顫的肩頭。

原來她苦苦追尋白頭鶴的背後,有這樣一段隱情。

房間裏一片安靜,兩人的呼吸聲聽的分明。

抽噎了一會,喬宜情緒平靜了一些,不好意思直起身子,和他拉開一些距離。

季書辭眸光微動,抽出兩張紙巾,遞給她:“明天我陪你去。”

喬宜接過紙巾,聽到這句話,睜大了眼。

季書辭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生疏僵硬。

掌心和發絲摩挲的觸感令他的語氣多了幾分溫柔:“陪你去海邊看雛鳥。”

第二天是多雲天氣,海邊秋風陣陣。

濱海馬路上,偶爾走過幾個游客,和晨練的行人。

季書辭停好車,打開副駕駛的車門,扶喬宜下車。

海灘的沙子細軟,拐杖失去支點,喬宜剛伸出一只腳踩到沙灘上,身形就踉蹌了一下。

看到喬宜深一腳淺一腳,季書辭接過她的拐杖,放在一邊,俯下身來。

“你幹什麽——”

喬宜一聲驚呼,已經被季書辭打橫抱了起來。

她是骨架小的類型,看起來很纖瘦,抱起來軟軟的,手感很好。

季書辭顯然感受到了這種美好的觸感,抱著她的雙手僵持著不敢亂動,思緒飄忽了一會兒,才集中起精力。

這麽被抱著,沒有借力點,很沒有安全感,喬宜想了想,紅著臉摟上男人的脖頸。

兩人的動作非常顯眼,沙灘上的游人看到,以為是情侶秀恩愛,紛紛向兩人投來打趣的目光。

季書辭依舊是面無表情、坦坦蕩蕩的樣子。

喬宜沒他那麽厚臉皮,把頭埋在他的胸前,害羞的像只鴕鳥。

季書辭體力很好,抱著她走了兩百米,不僅臉不紅心不跳,連氣都不喘。

翠湖公館有一間健身室,是季書辭專用的,他長期健身,控制飲食,效果十分明顯——

喬宜見識過他的身材,腹肌塊塊分明,像巧克力塊。就連穿衣也能看到肩背流暢的肌肉線條。

不得不承認,他的自律能力真的很厲害。

走到雛鳥棲息的石崖下,季書辭把她放下來。

頭頂上方傳來幾聲高昂的鳴叫。和半個月前微弱的鳴叫形成鮮明的對比。

海風拂面,有一股鹹鹹的味道。

喬宜還沒回過神,便看到禿鷲展翅從石崖上飛躍,豐滿的羽翼在空中舒展翺翔。

遠處的層雲漸漸散開,太陽一點點跳躍、升高,直到光芒普照。

親眼看到救助的雛鳥慢慢長大,從蹣跚學步到學會飛翔,無疑是令人激動的。

遠眺湛藍海面盡頭的海平線,季書辭問:“為什麽學鳥類生態學?”

喬宜將被海風吹亂的發絲理到耳後,“有爸爸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爸爸很喜歡鳥類,我耳濡目染。小時候他帶我第一次觀鳥,看到了一行白鶴展翅飛到高空,我感覺很奇妙,像是從鋼鐵森林進入到了精靈的世界裏一樣。”

“你聽過一首歌詞嗎?”

喬宜笑著看他,張口唱:“想去到大草原的湖邊,等侯鳥飛回來~這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

季書辭也被她描繪的圖景感染到了,沈默許久,薄唇微動:“喬宜,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鳥類生態學者。”

他今天沒戴眼鏡,鼻梁高挺,愈發顯得輪廓深邃。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是鮮有的溫柔,

喬宜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小聲說:“季書辭,謝謝你。”

“喬宜,我大你六歲。”

他淡淡看過來:“和長輩說話,叫名字是不禮貌的行為。”

像個一板一眼的機器人。

喬宜眨眨眼,突然想逗逗他:“那我應該叫你什麽?季先生太生分了,要不要叫你季哥哥?還是季叔叔?”

季書辭默了片刻,擡手揉眉心:“還是叫我名字吧,沒什麽不禮貌的。”

喬宜看著他吃癟的樣子,勉強忍住沒笑出聲。

車子平穩的行駛在馬路上。

季書辭突然問:“如果要研發一個救助野生鳥類的AI系統,你希望有什麽功能?”

喬宜思索了片刻,說:“救助野生鳥類的話,首先要對鳥類的種類進行識別,然後對其健康狀態進行評估,最後決定救助方案和救助方法。”

說完,喬宜忐忑地說:“不過野生鳥類的活動範圍大,個體間的差異小,即使是人也無法精準識別種類,AI應該也很難實現吧。”

季書辭聽了,若有所思。

普通的機器,只是聽從人類指令和操縱的工具。並不能自行做出識別和預判。

而識別和預判,恰恰是人工智能所擅長的事情。

東大計算機系研發的林業監測無人機已經證明,人工智能在動植物救助領域有廣闊的前景,兩者的結合,對生態環境保護的意義非同小可。

一個想法,在季書辭的腦海裏漸漸成型。

周一早晨,季書辭起床,發現喬宜已經起來了。

她正在往玻璃杯中倒牛奶,看到季書辭,笑著說:“我的傷已經好了。從今天開始,你不用送我去學校了,也不用做早餐和晚餐了,以後還是我來做。”

季書辭有些訝然,覺得最近時間過的太快,喬宜的腿傷竟然這麽快便好了。

他扶了扶眼鏡,頓了下說:“還是送你比較好。”

喬宜拒絕的很幹脆:“真的不用了。”

以前季書辭是個很怕麻煩的人。如今喬宜不麻煩他了,他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塊。

見季書辭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喬宜問:“你怎麽了?”

“沒什麽。”季書辭說。

最近他變得患得患失,情緒也總是失常。

就算刻意避開喬宜,也成效甚微。

到底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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