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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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呼嘯, 滿城飛雪。

金禦史和黃中書煮茶論“道”。

金大人說:“陛下最近怎麽忽然瘋了?”

黃中書神神在在的:“哪裏是忽然?陛下不是一直很瘋嗎?”

金大人:“……”說的好像也是。

年紀大一些的老臣們都知?道,陛下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個正常的皇帝,表現得也很正常, 但一涉及先皇後, 這個正常就完全不正常了。

黃中書:“不過陛下打算一直這麽鬧下去?他年輕體壯,若是一味沈迷僧道之術,說不準以後會?做出什?麽糊塗事情, 到時候江山毀在陛下手上可怎麽辦?”

金大人哼了一聲?:“你想多了,你以為陛下這段時間為什?麽忽然重視起太子了?他早有預謀罷了!”

和他們倆想法一樣的人不在少數。

他們覺得陛下瘋是正常的,但是不會?瘋得這麽突然, 肯定有什?麽原因,或者說目的在裏頭。

宮裏每年都有年宴,姜肆今年是跟著姜家父母進宮的。

大齊開放自由?一些, 也不大拘束男女客,只?用一道淺淺的屏風隔著兩邊。

菜上齊,酒喝到半酣,大人們都面面相?覷——陛下怎麽還沒?來?

往常這個時候連天都聊完了。

多少有些惴惴不安,忍不住偷偷去看高?座的太子。

薛檀捧著酒杯, 眉目疏朗, 笑?得淡然,半點不見異色。

場中歌舞杳杳,場外忽然響起梵音。

薛檀面色不改,溫聲?說:“父皇今早說要和僧侶論佛理, 想必也快論完了,咱們去接一接他。”

姜肆混在人群裏跟著走, 總覺得心神不寧。

那天她不願意薛準那麽做,偏偏薛準一意孤行, 過後也不沒?有和她交代自己會?如何做,所?以姜肆總害怕薛準會?犯傻。

這種感覺在此刻達到了巔峰。

安置僧道們的院子在臨近萬佛塔的位置,從?大殿走過去時間略久,人人都在吞咽冷風,縮手縮腳地往前走,一到萬佛塔,忽然渾身一熱。

他們擡頭一看,就見道旁燃著沖天的火光。

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這裏搭起來一個高?臺,高?臺之上紙幡林立,臺下擺了一個巨大的火盆,裏頭燒著紙錢,那滾燙的熱意就是由?此而來。

宮中向來禁煙火,但誰叫這麽做的是陛下?

大臣們問?薛檀:“陛下這是……”

薛檀搖頭說不知?道,然後叫人去找小沙彌。

半晌,小沙彌過來:“師父說今晚正是良辰吉日,陛下必定得償所?願。”

得償所?願?什?麽願?

大臣們一臉懵逼地看著僧人們念經。

可見三方論道,最終還是僧侶略勝一籌。

姜肆站在底下,擡頭去看高?臺,在那上面,薛準閉目坐著,跟著僧人們一起念經,看起來很是誠心。

但她知?道,薛準根本不信神佛。

萬佛塔磐音鳴鳴,應和著僧侶們的經聲?,竟讓人恍惚覺得,似有神性。

可姜肆只?是去看薛檀,得到了他搖頭安撫的眼神。

僧侶們念經的聲?音愈發?高?昂,連帶著底下茫然站著的人群也跟著緊張起來。

忽然,薛準從?高?臺之上站起。

他一步步地往下走,一邊走,一邊將自己頭頂的旒冠摘下。

金銀寶石墜撞,叮當輕響,這頂象征著帝王至高?權力的冠冕被他隨手放到路過的臺階之上。

眾臣愕然。

卻?聽見經聲?忽停,萬佛塔鐘聲?震鳴。

他們離得太近,鐘聲?回蕩,響徹心扉。

開始只?是緩步走著的薛準忽然多了一絲急迫,他提著自己的衣角,從?高?臺上奔跑而下,轉瞬就到了地面,沿途路過好些大臣,他們怕沖撞了帝王,急忙讓開。

無人敢攔,薛準長驅直入,直直地奔到了姜肆身邊,然後迷茫地看著她,轉瞬又換成驚喜的表情。

“姒姒!”

他一把將她抱住。

姜重配合地露出尷尬的表情。

姜肆:“……”

她的無語凝噎落在別人眼裏,就是單純的茫然失措。

有些老臣起初的時候根本沒?怎麽在意姜家這位剛搬過來的姑娘,他們心裏裝著朝政,不過多個姑娘罷了,誰在乎呢?

可這會?兒出了這檔子事,姜肆便?成了目光的中心,所?有人的目光剮蹭在她身上,多少帶點恍惚和隱晦的恍然。

但凡是見過先皇後的,都能看得出來,這姑娘和先皇後很像。

模樣有些像,氣質更加像。

像到讓人會?覺得是先皇後站在他們面前。

心裏頭胡亂琢磨的時候,他們就聽見薛檀和小沙彌說:“成了嗎?”

小沙彌念阿彌陀佛:“陛下的誠心感動上天,師父說,經聲?和鐘聲?一停,陛下若是能及時找到娘娘,那就說明成了。”

這話說得太含糊,在大家心裏自動轉換。

宮裏頭一共就倆娘娘,一個還活著,一個已經死了。

那這個所?謂的成,只?能是死了的那個。

陛下說覺得娘娘在地下冷是騙人的,他是想覆活先皇後?

成了?

還是沒?成?

誰也不敢說話。

說成了吧,這天底下還沒?過這樣稀奇的事情。

說不成……呃,陛下好像覺得成了。

這個念頭一出來,所?有人都閉嘴了。

他們的想法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是怎麽想的。

而陛下已經殷殷切切地拉著姜家姑娘的手,恨不得黏人家身上了。

姜家人的臉都很臭。

也怨不得人家臉臭,今天這事兒一出,甭管真真假假,姜家的姑娘這輩子都別想再嫁人了。

只?能把人放到陛下身邊去。

陛下若是一直把姜家姑娘當成先皇後還好說,若是後面忽然醒悟了……

唉。

這姑娘也是可憐。

這場年宴中途被打亂,到最後只?能變成了一場鬧劇。

大臣們三三兩兩散了,卻?忍不住內心交流的欲.望。

金禦史和黃中書相?伴走在出宮的路上。

金大人問?:“黃老弟,今天這事兒,你怎麽看?”

黃中書還是那副樣子:“我能怎麽看?我的想法重要嗎?”

他嘻笑?:“先皇後死了這麽久,陛下想念是很正常的事情,這二十多年的感情啊,萬一真感動上天,也不是不可能啊?”

金大人說不信:“照這樣說,歷代帝皇求長生之心難道不誠?可也沒?見哪個皇帝真長生了。”

“那能一樣嗎?”

金大人說怎麽不一樣:“我現在有點懷疑陛下是不是真瘋了?”

黃中書問?:“怎麽說?”

金大人語重心長。

“你說陛下要是沒?瘋,他幹這些事兒圖什?麽啊?為了給自己找個新皇後,耐不住寂寞了?可他要真耐不住寂寞,也不至於給自己扣個瘋了的名聲?在頭上。”

“你說陛下要是瘋了,我們看他也不像是瘋了吧?平常時候都是正常的,唯獨這個時候瘋?”

黃中書也跟著嘆氣。

連他們這些熟悉的大臣們都無法確認陛下是怎麽想的,更不用說別人了。

到了第二日,陛下求神拜佛,覆活先皇後到姜家姑娘身上的事情便?傳遍了京都。

和大臣們不一樣,百姓們之中通讀詩書的人少,在他們的眼裏,皇帝陛下就是最靠近天和神佛的人,神鬼之說雖然離奇,但民間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傳聞。

他們不會?去想是不是陛下有什?麽陰謀,只?會?真情實感地相?信。

就算有人問?原先的姜家姑娘去哪裏了,也很快淹沒?在更大聲?的討論裏。

新年裏都講究喜事,大家不願意提那些不好的,茶館說書的更是如此,他們飛速編了許多的話本,不過幾日便?開始講戲,還增添了許多細節,比如陛下是如何上下求索、在地府之中尋找先皇後的鬼魂,雙方又如何互訴衷腸、傾訴二十年未見的愛……

諸如此類。

離奇的故事載著真摯動人的感情,有眼淚有歡笑?,很快傳遍大江南北。

在故事熱度發?酵到頂峰時,薛準宣布了退位。

薛檀已經成長起來了,足夠獨當一面,就算他有些事無法應對,薛準退位以後也會?繼續教?導他,差別並不大。

對於朝臣而言,他瘋了還是沒?瘋,他們都拿捏不準,但顯然,一個精神不夠穩定的帝王是不能夠使人安心的,他的退位是必然的事情。

而大臣們呢?他們不知?道陛下瘋沒?瘋,只?知?道他一定要這樣,就算不信也得裝信。

他們一邊信,一邊還會?可憐姜家、可憐姜肆,甚至可憐太子,這些人都得陪著他裝瘋。

……

薛準試圖和姜肆說明其中的合理和必須。

但換來的是姜肆的眼淚,以及狠狠咬在手上的牙印。

他無措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淚:“別哭。”

可眼淚越擦越多。

姜肆很少哭,可這時候她根本忍不住。

“薛準,其實能不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邊不重要的。”

薛準嗯嗯:“重要的。”

“我一點都不委屈。”

薛準低下頭哄她:“好,不委屈,我也不委屈。”

“你不要自毀聲?名。”

薛準嘆氣:“我沒?有自毀聲?名,外面的人不都信我了嗎?大臣們也沒?說什?麽啊?”

他低聲?說:“往後那麽多年,人家只?會?說我的政事,這些神鬼之事,也不會?被當做正史,頂多算是野史流傳,外頭的人傳得越稀奇,他們越不會?信。”

他也真不至於完全自毀長城。

他防備的也不過是自己退位之後的事情,並非他說退位,外頭的人便?會?立刻不關註他的,相?反,他們更加會?去註意他的一言一行,說不準還會?利用他去對付薛檀。

太上皇和當朝的皇帝之間的政見難免會?沖突,他一心要退位,臣下往後萬一拿著奏折去求他怎麽辦?

難道要讓兒子為難麽?

他把這些話都掰給姜肆聽,力圖證明自己並不是一時沖動,也並不只?是因為姜肆。

他看著姜肆,眼裏有笑?意:“別哭了,好不好?”

姜肆不說話。

薛準便?拉著她的手去看自己準備好的東西。

他仍舊住在未央宮,薛檀搬到了隔壁的寧壽宮,在那裏處理政事。

未央宮的內殿這幾天已經被收拾了一遍,一走進去,紅通通的,掛滿了紅色的燈籠和巾幔,屋內甚至貼上了雙喜字。

兩副衣梃擺在一起,上面掛著成對的喜服。

鳳冠霞帔。

薛準牽著她的手,笑?著回頭:“姒姒,我們再成一次婚吧?”

他的眼角微有細紋,兩眼經歷了世?事的滄桑,此刻微微回頭看她,卻?像是當年站在姜肆面前,問?她婚服好不好看的少年郎。

姜肆破涕為笑?:“好。”

二十年到底有多長呢?

好像很長,足夠讓少年純澈幹凈的雙眼變得渾濁,讓烏鬢雲髻的姑娘鬢發?微白。

但二十年又很短。

短到他們多年未見,心卻?仍舊離得很近很近。

短到世?事無常,但他們仍能說一句:

我愛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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