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 56 章

關燈
平心?堂裏, 姜肆坐在下首,姜讓、姜淮等人都在,全都默默地看著她。

姜母年紀大了, 經受不起情緒波折, 已經沈沈睡去,姜肆替她診過脈,她本身沒有什麽特別大的毛病, 只是?有些虛弱——常年吃素,幾乎不進葷腥,身體缺乏該吃的那些營養, 自然而?然也就虛弱了,剩下的也只是?因為她年紀大了,有一些老年人常有的毛病。

要不是?剛剛姜讓攔著, 將姜肆的手?從她手?裏搶出來,興許這個?時候姜母早就已經哭得撅過去了。

姜肆一邊將姜母的脈案回顧了一遍,一邊忍不住心?裏忐忑。

情之所至,她一看見母親落淚,自己便怎麽也忍不住, 如今冷靜下來了才發?覺自己表現得這麽明顯, 也不知道他們發?現沒有——興許,有人發?現了吧。

反正?過了好一會兒,屋裏坐著的人,一個?都沒說話。

太過沈默, 還是?姜寐這個?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的人先開了口:“呃……你那個?母親明日還來嗎?”

他顯然是?有些沒話找話。

可他根本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祖母哭成那個?樣子,也不知道自己父親為什麽從始至終都不說話, 更不知道為什麽本來之前好像很沖動生氣的叔叔在看到姜肆時突然那麽的沈默。

他只是?個?本能地想要打破眼前的寂靜,又眼前這個?女孩子這樣可憐, 母親和兄弟都是?那樣的人,在這個?時候幾乎能將她的人生掐斷,讓她不會有任何的前程可言——孝道大於天。

“若是?他們明日還來,你找人來喊我吧?”姜寐盡可能地向她展示著自己的善意,“你一個?女孩子,一個?人去見他們,不太安全。”他想著楚母今天的行徑,若不是?有父親攔著,興許她會撲上去,將這姑娘的頭?發?都扯下來,那樣醜惡的嘴臉,眼裏塞滿了利益。

這話一說出來,他都覺得多麽可笑?,一個?女兒,去見自己的父母兄弟,竟然會不安全。

姜讓終於動了動。

他遏制住自己沖動想要詢問的心?情,反倒說:“他說得對,明日.你去見他們,大可以帶上姜寐,他在行宮之中還算有些的得用,有什麽不方便的也好叫人。”

他停頓住,聲音微微顫抖:“我瞧你你和他年紀相仿,也不過只是?小上幾歲,不如叫他一聲哥哥。”

葉清詫異地看他。

在姜肆來之前,他們商議過,到底該怎麽處理?她的身世,陛下親自開的口,太低了顯然不行,可排在姜家本家又顯得沒那麽合適,外頭?的人對他們家有什麽人再熟悉不過,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多一個?人出來還沒人知道。

可姜讓只是?望著姜肆。

她的眼睛哭過,這會兒有些微微腫起,她也不曾遮擋,反而?坦然地任由別人看著。

她這會兒就和姜讓對視,微微搖頭?說:“輩分不合適。”

葉清顯然有些楞住。

姜寐和薛檀是?一輩,並?沒有什麽輩分不合適的話,應該是?她也知道情況,所以刻意推辭吧?

她偏頭?去看他的丈夫,想知道他的想法?,卻發?現他眼含熱淚:“對……對,輩分不合適。”

姜讓自顧自地說:“只是?之前我們都沒有想到,一時半會兒還真的找不出合適的人選來,你只能稍微等一等。”

他又問:“你現如今住在哪裏?”

姜肆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扯出一絲笑?,她知道,在座的這些人裏,唯有自己的哥哥認出了自己,卻一直顧慮著,不敢說明。

“我在陛下那裏當值。”

她擡頭?看著姜讓:“已經有些時候了。”

姜讓臉色愕然。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站起來:“你跟我來。”

姜肆照做。

擺脫了一屋子不明所以的人,姜讓領著她去了隔壁。

隔壁是?個?空置的房間?,裏頭?沒有人住過的痕跡,地上微微有些雜亂的腳印,不難想象肯定?是?剛才姜讓他們就是?在這個?房間?裏偷偷聽著隔壁的消息。

她的目光在房間?轉了一圈,然後落在了背對著她的姜讓身上。

那天時間?太緊,她來不及仔細觀察姜讓,如今站得稍遠一些,再仔細一看,就發?覺姜讓還是?和從前一樣。

即便年紀大了,他的肩背也一直是?挺拔的,背著手?站在那裏,很容易能給?人安全感?。

姜肆看著他。

姜讓卻在思考姜肆所說的那些話,她在陛下身邊已經有好幾個?月了。

而?姜家卻沒有收到任何一點消息。

這其中意味著什麽,顯然很鮮明。

從前被刻意忽視掉的那些隔閡,始終橫亙在她的心?裏。

姜讓卻沒有辦法?責怪她,因為最開始,其實就是?他們將這個?妹妹越推越遠的,如果最初,他們能夠平心?靜氣地對待姜肆,想辦法?去解決中間?不可調和的矛盾,而?他若是?……若是?能在中間?好好周旋,興許那天他邀請自己的妹妹回家裏,她會一口答應。

興許,她根本就不會死。

姜讓從未對別人說起自己內心?的虧欠與愧疚。

他總覺得是?自己做的不夠,不能解決父親和妹妹的矛盾,才導致了後來的慘烈。

偏偏所有人都活著,只有妹妹死了。

他曾經想,為什麽死的不是?自己呢?

姜肆並?不知道他在思慮什麽,當著哥哥的面,她很少?有別的壓力,一些完全不能在別人面前說出口的話,也終於有了說出口的機會。

她問:“你們還好嗎?”

她只在回來時見過姜家的門庭,看它富麗堂皇,便安了心?,下意識地不去問父母兄弟的近況,即使後來,她也沒有主?動去問,因為近鄉情怯。

如今總算能問一句,你們還好嗎?

姜讓哆嗦著嘴,想說不好。

姜肆一死,父親母親就離了心?,母親怨父親心?硬,怎麽也不肯低頭?,弄成這樣子的局面,孩子也死了——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姜讓有一回聽見父親母親吵架。

說是?吵架,其實是?單方面的。

母親歇斯底裏,父親始終沈默。

母親罵父親:“不是?你生的孩子,你當然不會心?疼!那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

罵完,她又嗚嗚哭起來:“我的二娘,死的時候該多痛,多難過。”

姜讓躲在窗邊,看見父親要去扶母親,卻被一下子推開。

其實母親體量嬌.小,手?上力氣也小,父親也並?非只是?一味讀書的人,體格健壯,就那一下子,怎麽可能推得動父親,可姜讓窩在窗下,分明看見他跌跌撞撞,坐倒在地。

過後,父親母親就日漸冷淡下來了。

家裏默契地不再提起姜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在用各自的方式去懷念這個?女兒和妹妹。

姜淮在自己的院子裏紮了一只秋千,總愛在沒事兒的時候坐上去望著天發?呆。

葉清管著家裏的內務,前幾年的時候總不習慣,叫人采買、給?家裏人做衣裳的時候總會多做一堆其實沒有任何人能用上的東西。

父親從前脾氣很差,總會痛罵自己的兒子女兒不上進,也常在朝堂上和與自己政見不和的朝臣們對罵互噴,在那之後,他收斂了自己的壞脾氣,每每心?中不順,也只是?自己在書房中枯坐到天明。

他們都變了,又好像都沒變。

姜讓動了動嘴,說:“都好。”

他彎下脖頸,伸出手?,背對著姜肆,看見自己的眼淚落在手?心?。

“我們都好,你不要惦記擔心?。”

姜肆低聲說好。

姜讓又問:“你最近,可還好?”

他很想問一問薛準待她還好不好,想問問薛檀會不會不認她,想問問她在宮裏會不會拘束,想問問她。

想問問她,要不要在宮外住。

想問問她,要不要回姜家。

可他都沒有問,只問她,過得好不好。

姜肆也說好:“薛準等了我很久,薛檀雖然年紀小一些不記得了,但他信我。”

薛檀其實並?不能完全確認姜肆是?自己的母親,但他相信薛準,也相信姜肆,知道他們並?不會欺騙自己,所以也願意自己去嘗試著相信——他也需要母親。

他在試著接近姜肆,轉變自己心?中的想法?。

所以於姜肆來說,現在的情況,是?真的很好。

她不會欺騙姜讓。

姜讓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

“你放心?,楚家的事情,我們會幫你解決的。”他告訴她,“等母親醒來,我們就會商量好對策,明日那對母子應該還會來。”

這是?薛準早就安排好的事情,姜肆也不覺得意外,就算楚母他們不來,薛準也會想辦法?讓他們來的。

她只是?問姜讓:“哥哥,你不回頭?看我嗎?”

她站在門口,扶著門框,看著光從身後往前探,似乎要驅散屋裏的黑暗和沈默。

姜讓沒有回頭?。

他說:“哥哥老了,怕你看見哥哥太老,不願意喊我哥哥了。”

姜肆眼睛一酸,卻仰著臉笑?:“哥哥是?個?撒謊精,明明一點也不老。”

她像是?從前那樣,往前走,繞過背對著他的姜讓,撲進他的懷裏。

姜讓手?一松,那一點眼淚,終於落在了地上。

他只是?怕妹妹擔心?。

他當了那麽久穩重的哥哥,不論是?什麽時候,妹妹和弟弟去找他,不管是?什麽事情,他都能解決,他在他們的眼裏,就是?無所不能的哥哥。

無所不能的哥哥是?不會脆弱到掉眼淚的,他要保持自己穩重內斂的形象。

也不能被別人看到他在掉眼淚。

然而?姜肆抱住他,悶聲叫他哥哥。

一聲哥哥,他就什麽都忘了。

他抱住她,熟練地拍拍她的背:“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