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在火焰點燃天際的那一刻發起攻擊。”

“快看！”

林中艱苦跋涉的眾人紛紛停下腳步，翹首遠望撕裂夜空的火焰，紅色的火光像雕零的花朵般逐漸消散，化成眾人眼瞳中點點虹光。

“那邊是——”戴妍琦喃喃說著，她不由自主地向映紅半邊天的火光竄起之處邁出腳，那只腳卻沒能邁出半步。

少女嗚咽一聲，她被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跪下，白⊥皙的手掌撐在地面上。戴妍琦能感覺到葉片邊緣的鋸齒劃過掌心的刺痛，入眼的卻是一片漆黑——覆蓋著草葉和青苔的大地現在黑得猶如潑上了厚厚一層墨汁。

小姑娘艱難地回過頭，喬一帆半張臉爬滿圖騰，暗元素順著他手中黑色的長刀鉆入泥土。在喬一帆身後，韓文清一拳擊飛向他走來的宋奇英，林敬言全然不顧宋奇英痛得蜷縮，撲過去扭住少年的手臂把人狠狠摁在地上。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撲過來營救的孫翔被魏琛用禁錮咒定在當場，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唯一的同伴失去自⊥由——喬一帆的刀尖上滴下的黑暗元素迅速收縮，從戴妍琦撐在地面上的手掌、挨著地面的腿腳漫上來將戴妍琦禁錮在暗元素組成的囚牢中。

魏琛將長長的黑布拋給韓文清，布匹上繁覆的花紋在月光下閃著冷暗的反光，韓文清二話不說伸手接下，和林敬言一道把宋奇英捆了起來。魏琛對怒目而視的戴妍琦猥瑣地嘿嘿一笑，黑色的布匹落下，遮住了戴妍琦的眼睛。

黑暗襲來。

“沐姐，蘇隊的藥！”喬一帆起身合刀，甩手丟出先前周澤楷教給他的試管。蘇沐橙淩空一抓搶在手裏，在莫凡的幫助下餵蘇沐秋喝藥。

喬一帆擦掉額角的汗水，和在場的幾人打招呼：“我去找文逸，他已經先去山道了——”

“包子、千成你們留下看著他們。”魏琛指著要麽昏迷要麽被捆得連話都說不出的幾人，“其他人一起，我們去幫葉修。”

一行人分成三路，一路留在原地，一路向片刻前葉修發出信號的方向走。喬一帆掏出徽章，旋身消失在陣法耀眼的光芒中。

“行啦，別白費力氣了，你就是試到手抽筋也沒用。”葉修瞥了眼樹下昏迷不醒的方學才，對陶軒聳聳肩，“在你跟我敘舊時，看到我信號的同伴已經把小戴和小宋綁起來了。說起來還得感謝你呢，你覺不覺得綁他們的繩子挺眼熟？這還是你用在沐秋身上的。”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陶軒垂下手，啞著嗓子問。

“其實也是剛剛才確定，先前只是懷疑。你把肖時欽的人殺了大半，偏偏放過他的心腹？這太不合理了，見到小戴他們回來時我就懷疑事情沒那麽簡單。後來小周和羅輯都在他們身上看出了死靈法師的魔力波動。”葉修扛起千機傘，打量幾人站位，“我們就猜小戴他們能回來是因為你需要他們回來。你控制他們觀察我們，甚至主動刺探獲取情報。”

“周澤楷說有問題時嚇了大家一大跳。”方銳蹲在方學才身邊揉著肩膀，聽到這裏還不忘插話，“之後就簡單啦，就是騙他們——騙你玩兒唄。”

“就算搞錯了也沒事，反正對大局勢沒影響。不論他們是不是你的傀儡，你總會出現，你喜歡親力親為。”葉修補充道，“不過小周為我們省了好多事。”

雖然仍被死靈禁錮著，周澤楷依然對葉修露出燦爛的笑容，輕聲說：“運氣好，書裏有寫。”

葉修對他翹⊥起大拇指：“於是我們就將計就計了。”

兩人旁若無人的互動刺⊥激到了憤怒的陶軒，陶軒權杖一揮，死靈的指骨在周澤楷頸間留下一道劃痕，鮮血染紅了慘白的骨節。周澤楷皺了皺眉，緊緊按住了死靈看似細瘦卻格外結實的臂骨。

“你們做得不錯，不過沒關系，這孩子可還在我手上，他對你很重要吧？”陶軒陰狠的目光落在葉修胸前晃蕩著的掛墜上，“這孩子和周彥思是什麽關系？”

“他是周家的人……你說他和周彥思是什麽關系？”葉修仿佛聽到什麽好笑的事似的嗤笑出聲，“你在害怕？”

“我會害怕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陶軒擡高聲音，“二⊥十⊥年前我就能殺了他，我不光殺了他，我還殺了她那個多事的妹妹！那女人妄想教唆你調查我……還不是被我殺了！連你，我的殿下，你也——”

“她沒死，”葉修平靜地打斷陶軒的話，陶軒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頓時噤聲，“她不僅沒死，還把小周養大了，小周是周彥思的兒子。”

陶軒冷下臉，他舉起權杖：“看來我運氣不錯，殺掉你們——”

陶軒的話音未落，他身前挾持周澤楷的高大枯骨突然昂起顱骨劇烈抖動！它的上下頷骨瞬間張到極限，倘若這是個有血有肉、依然擁有聲音的人類，他一定已經發出了響徹雲霄的痛苦哀嚎！

實際上操縱者聽得到死靈的悲鳴——陶軒猛然後退一步，雙手緊緊捂住耳朵大聲慘叫起來！

周澤楷按著死靈臂骨的手溢出清晰可見的白色光芒，死靈身上籠罩的冷藍色火焰驀地熄滅，方才還在顫抖的死靈靜得像是又死了一回，陶軒背靠樹幹大口喘氣，仇恨的目光牢牢釘在周澤楷挺得筆直的背脊上。

被盯視看得莫名發毛的周澤楷輕輕拉開抓著自己脖頸的指骨，腳下一蹬躥回葉修身邊，與此同時那具被他甩在身後的骨架毫無征兆地坍塌，轉瞬間便化成堆在草叢中的小小一灘粉末。

和葉修並肩的青年動作流暢地從背後的箭筒中抽⊥出一桿長箭架上巨弓，在月光下閃著光的鋒利箭頭直指陶軒。

羅輯和方銳站在兩人左右，羅輯的手指劃過空氣，嘴中念念有詞。四人身後裂開一條縫隙，各種形狀怪異、身形高大的死靈將縫隙撕扯地更大，從另一邊緩緩爬出，空洞的眼眶裏燃燒著冥火的死靈們步履緩慢地移到四人身前，將他們護在身後。

“老陶，我剛說過了，今天會死在這裏的是你。”

赤色火焰以燃盡萬物之勢撲向陶軒。

“發生了什麽事？！”

“我剛聽到爆炸聲……”

“我看到了，在那邊！剛上面著火了！”

“是夜襲嗎？！”

“巫師打起來了啊？”

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驚醒了所有駐軍，營地裏還有行動能力的人都端起武器，驚慌失措地跑出來四處張望。值夜的巡邏兵有不少看到先前空中的火光和爆炸，這異常的現象越傳越廣，甚至有人把異象和十年前聖塞拉之戰最後一夜的漫天火光聯系在一起，哭喊著企圖逃離。

恐懼如瘟疫般在人群中擴散，每個人都在高聲呼喊。

宋曉指揮著自己小隊：“讓人都冷靜下來！這裏什麽事都不會有！把炸營的渣滓都給我綁起來，實在不行殺了他們！”

一個中隊的人分散進鬧騰騰的營地，他們迅速分開互搏的士兵，控制宣傳恐怖言論的鬧⊥事者，十分效率地平息暴⊥亂。

李遠和宋曉喊得嗓子都要啞了，兩人交代完任務轉身向陶軒和陳夜輝所住的帳篷跑去，帳篷裏只有坐立不安的陳夜輝。

“教皇呢？”

面對突然出現在帳內的李遠和宋曉，陳夜輝顯得很焦慮：“大人說有事出去一趟……是不是鬧營了？能壓下來嗎？”

“隊長已經安排下去了，情況在好轉，”宋曉拍拍李遠的肩膀，“你派人去把教皇找回來，這麽亂別驚到他了。”

李遠接到命令後立刻離去，宋曉又轉來安撫坐立不安的陳夜輝：“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幹脆你和我一起去隊長的帳子等教皇回來，那裏安全。”

陳夜輝二話不說跑到宋曉身邊催促道：“既然如此就快走，快走。”

伸手撩起簾子，宋曉示意陳夜輝先請，陳夜輝不疑有他，一彎腰鉆了出去，再擡頭時只覺頸後一痛！

李遠揉揉手腕，他踢了腳被自己劈昏過去的陳夜輝：“前輩，不能把他扔這裏吧？”

“綁起來擱黃少帳篷裏，等殿下他們回來再說。”宋曉向遠處眺望，“希望他們一切順利。”

鄭軒小心翼翼地從粗⊥壯的樹後探出腦袋偷偷張望，他身邊的黃少天縮在陰影裏，偏頭觀察遠處鬥得不相上下的雙方。

作為一個普通人，鄭軒真心覺得眼前這場戰鬥根本不是自己能插手的。

兩位死靈法師召喚來的亡靈摩肩接踵地擠在林間，移動它們腐爛的身體為各自的主人與同伴擋下招招斃命的攻擊。刺目的火光和電光穿梭在幽幽冥火間，脂肪燃燒形成的焦臭味逐漸掩蓋濃重的血腥。紅色的火光和亮白的電光照亮了漆黑的濃稠黑霧，光箭割裂空氣的聲音聽起來如同鳥鳴，可這裏並沒有鳥類，所有生物——除了戰鬥中的人類們——全都在拼命遠離彌漫著死亡氣息的角鬥場。

一具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焦屍一路擦著地面滾到他們身後，重重撞在一棵樹下，躲在樹後的士兵小聲驚叫著躲得更遠了，鄭軒回過頭，雙眼一眨不眨地看到那具亡靈屍骨瞬間化為焦炭，被它拖撞過的地面上還殘留著依然冒出火光的碎骨腐肉。

他依靠的樹幹劇烈顫動著，焦臭和血腥味撲鼻而來，又一具被丟出戰局的亡靈化為灰燼。鄭軒抖著手拍掉落在衣領裏的枯枝碎葉，臉側染上一點濕意。

“黃少，你流了好多汗，都滴到我身上了。”他抹掉臉頰上的汗水，小聲抱怨。

“閉嘴，不是我。”黃少天他聲音壓得很低，冷峻得令人心顫。那雙註視戰局的眸子裏仿佛燃燒著兩簇火焰，黃少天好看的面容在火光中猶如刀刻，光與暗的界限分明。

鄭軒咽下滑到嘴邊的更多抱怨，嘟噥著說：“殿下你別緊張，你不用跟我們沖出去。”

依然保持隱形的葉秋輕“嗯”一聲作為回應，半晌小聲說：“少天，合適時處理掉他們，不要耽誤時間。”

黃少天緩緩抽劍，鋒利的劍身泛著幽藍色的寒光，蒙著夜露的長劍映出黃少天堅毅的面龐，他對身後的部下們揚起手，做了個“聽我號令”的手勢。

抽開手持巨斧的亡靈，葉修旋身按在身側撞上來的盾牌上，沈悶的爆炸聲響起，企圖用盾牌襲⊥擊的亡靈被葉修掌心爆出的氣炮轟飛，一路撞飛無數來不及躲避的同伴。千機傘在空中劃出半圈直指被數名亡靈護在身後的陶軒面門，陶軒猛退一步，下一秒，他面前的葉修消失不見了！

葉修原本在的地方空無一人，露出了方才靠在葉修身後放箭掩護他的周澤楷，青年雙眼直視陶軒，彎弓搭箭一氣呵成，閃著白光的木箭“嗖”一聲直射向陶軒！

這一箭太快太猛，根本不容陶軒反應，擋在陶軒面前的亡靈甚至沒來得及移動腳步，光箭鉆入肉體的力道推得陶軒幾步後退，他喘著粗氣忍下到嘴邊的慘叫，揚手奮力一揮，權杖所過之處瞬間裂開或大或小的黑色空洞，腥臭的血水從黑洞中汩⊥汩流出，剎那間形成幾米高的浪潮直沖向周澤楷！

方銳一掌拍飛近身的亡靈，他揪起羅輯的領子，身形一閃擋在周澤楷身前，空氣顫動著形成半徑一米的圓形屏障將三人護在其中，血浪以沖垮萬物之勢洶湧而過，粘⊥稠的血水從屏障上滑下來。羅輯捂著狂跳的心肝，目瞪口呆地看著被血水腐蝕地看不出半點生機的草木叢林。

“都是死靈法師，你怎麽就沒他這麽狂啊。”方銳勉力維持屏障，趁機和躲在身後的羅輯吐了個槽。

羅輯扶了把滑下鼻梁的眼鏡，深深覺得無力反駁。

方銳正待說些什麽，奔流的血浪突然凝滯不動，幾米高的浪潮霎時傾頹四散，露出一張鬼一樣慘白的臉。

陶軒本探向肩頭的手轉而向後抓⊥住突然出現在他身後的葉修的手臂，半長的指甲生生刮下幾道肉絲。葉修手持銀色的鎖鏈，千機傘中抽⊥出的鏈條纏繞著陶軒的脖頸，一道道勒得幾乎絞進皮肉。

葉修的臉和陶軒一樣蒼白，他唇角掛著一縷血跡，一點、一點轉過腦袋。

冰藍色的長劍穿過葉修的後背，從陶軒的胸腹透出，寒冷的劍鋒被兩人滾燙的鮮血熨得溫熱，紅色的血滴滴答答地灑在草葉間。

黃少天雙手持劍，壓低身子把長劍抵得更深。

“抱歉。”青年擡頭對上葉修詫異的眼神，低聲說，“這是命令。”

葉修的目光繞過黃少天，他看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從樹後走出來，更多的士兵們越過他們的王子殿下加入戰局。

葉秋的嘴唇翕動，似乎說了什麽。

葉修認出了那句話。

對不起。

“葉修……！”周澤楷推開擋在面前的方銳，撲向葉修。

陶軒揮舞著雙手在空中亂抓，無數死靈從沸騰的血水中爬出來，黃少天抽⊥出冰雨，一腳踹開某個對他揚起戰斧的惡靈。

葉修身上的貫穿傷冒起煙，發出滋滋的聲響，他挾持著陶軒，從口袋裏摸出準備已久的傳送裝置，周澤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耀眼的閃光中，三人同時消失在原地。

兩秒後，北方的天空中妖異的紅光沖天而起！

黃少天抓狂地砍開包圍他的死靈，啞著嗓子怒吼：“他們去哪兒了！陶軒還沒死，這些玩意兒力氣大得出奇，葉秋你退遠點，所有人保護王子！！！”

鄭軒二話不說擋在葉秋面前，推搡著葉秋向後躲：“殿下，我們先撤！”

“我不走……”葉秋臉上血色盡褪，方才重傷陶軒和葉修的得意消失得一幹二凈，他一手捂住脹痛的腦袋，一手揪住鄭軒的衣襟，兩眼直勾勾盯著北方天幕那片紅光。“我不能走……”

各種記憶紛繁而至，缺失的片段湧現在腦海裏，曾經被篡改的記憶重新整合，被掩蓋的真實浮出⊥水面。

他想起來了。

從記事起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每一件、每一件，都有葉修。

為他包紮傷口的葉修、帶他去街上玩的葉修、裝神弄鬼嚇唬他的葉修、在母親過世後照顧他的葉修、被稱作殿下的葉修、一起接受大臣問候的葉修、受到父親喜愛和期待的葉修，還有那一晚迷暈他代替他上戰場的葉修。

葉修、葉修、葉修。

他甚至能想起葉修在戰場上寫給他的信裏的每一個字，葉修向他保證他會完好無損地回來，戰爭一結束就回來。

後來戰爭結束了，葉修卻再沒回來，葉修不僅沒有回來，還被所有人遺忘了。

這個國家再沒人記得葉修，葉修像是從未存在過，沒有記憶、沒有記載，生活過的痕跡被消除。

連身為雙生子的他也把葉修忘記了。

葉修。

他的哥哥。

他想起來了！

“少天！”葉秋沙啞著嗓子大聲呼喊，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滑下來，他無視了周遭駭人的亡靈，無視了兜頭而下的利劍，只奮力對北方天空聲嘶力竭地狂吼出聲，“我想起來了！他是我哥！他是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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