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Ch.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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醞釀了一整天的雨終於落向大地,冰涼的雨水迅速洗去連日來的悶熱,雨雲在陣風的撕扯下翻滾出千奇百怪的形狀,卻依然頑固地籠罩在這片山脈上空。

暴雨沖刷過石塊間皸裂的溝壑,在山道間化作泥濘的水流。

周澤楷的視線飄過洞⊥開的大門,屋外是嘩啦啦的水聲,涼爽的風從缺了遮攔的門洞刮進來,把火焰吹得搖擺不定,多虧葉修用來穩固火焰的幾個實用咒語,這些臨時的照明工具才能扛住狂風繼續發光發熱。

他正打著特制的提燈給葉修照亮,葉修手裏握著塗滿筆記和草稿的卷軸,他看看腳下的陣法,再看看卷軸,皺著眉圈出各種微小卻不能忽視的細節。兩人已經圍著這個陣法轉了四五圈,葉修的筆記也越來越長。

他們花了將近一天時間趕到陣法所在地,之後就圍著陣法做對比和記錄,葉修現在記下的數據都要帶回聖塞拉和眾人進行最後的討論。下一次除了他們兩人,其他人也會一同前來參與陣法的改造工作。

就像三天前那次討論時葉修所說的,興欣幾人對這個陣法的研究並不完善,只能從幾種方案中挑選出最適合的一個進行布置——他們的時間有限,準備工作必須盡快完成。

三天前,葉修被關榕飛匆匆叫走時所說的急事,其實是關於劉皓身負的任務。

關榕飛和羅輯在整理地牢時發現了一個牢中牢,長而狹窄,如同棺材般鑲嵌在地牢的石地板下,剛好夠一個成年人躺在其中,蓋子則是金屬材質,留有碗口大的氣孔。關榕飛對這個牢中牢很滿意,隨手就把劉皓塞了進去,又吩咐羅輯召喚死靈看守他。蒼白的枯骨就趴在牢中牢的蓋子上,閃著幽光的眼眶隔著氣孔和劉皓面面相覷。死靈生前也曾經為人,當然各有各的脾性,這只臨時充當看守的死靈無聊時還會把修長的指骨從氣孔戳進去,逗趣似的刮一刮劉皓的臉。

這一手把向來養尊處優的劉皓嚇瘋了。

劉皓根本沒等擅長拷問的安文逸到聖塞拉就把陶軒的計劃吐了個七七八八,從對興欣的布局到對周澤楷的忌憚,統統說給了留在地牢加強牢房強度的關榕飛。

得知還有個時間緊張的聯絡任務,關榕飛和葉修關起門來合計,決定等安文逸歸隊後立刻檢驗劉皓所說真假,再讓安文逸控制劉皓依照陶軒的吩咐和崔立聯系。

聯絡就用劉皓先前打鬥中掏出來的水晶,和興欣眾人使用的互聯羅盤不同,這種水晶需要提前輸入坐標,只能聯絡特定的人,不需要輸入魔力意味著普通人也能使用。陶軒和崔立這次大手筆地甩給劉皓滿滿一袋子這樣的水晶,劉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連什麽顏色的水晶可以聯絡誰都說了。

至於劉皓坦白後的懇求……葉修撇撇嘴說差不多得了,讓羅輯把死靈召了回去。

“行了。”葉修捏⊥揉酸痛的肩膀,擡頭向外望了一眼,天已經黑透,暴雨依然嘩啦啦下個不停,“咱們收拾個房間出來。”

“好。”周澤楷點頭應允,他和葉修分頭行動把驛站幾間屋子巡視一番,挑出一間受潮不太嚴重的收拾收拾作為臨時的住所。

兩人簡單吃了些帶來的熟食就打算睡覺,無論雨是否會停,第二天一早他們都要趕回聖塞拉。

白天耗費太多體力,周澤楷趴在葉修懷裏,沒一會兒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葉修在腦子裏把幾種方案過了一遍,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用傳送的方式最合適——比起可能破壞陣法根基的移動,或是將陶軒引誘到這裏來,還是趁其不備和陶軒一起傳送到這裏更容易執行。

周澤楷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葉修把滑下來的戀人摟進懷裏,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他閉上眼,決定等明天回去後再和關榕飛商量,時間應該足夠。

可惜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聯絡來得太突然,嘈雜的聲音吵醒了安睡的周澤楷,他揉著眼打了個哈欠,支起身從葉修懷裏摸出那個響個沒完的羅盤塞進葉修手中。

羅盤那頭是安文逸,他的聲音有些低,透著濃濃的疲倦。

“是崔立,蒙混過去了。他只吩咐讓盡快找到唐柔,還說最近會派人送能找到唐柔的道具。”

“血。”葉修沈吟,“唐公爵府裏人多眼雜,拿到他的血並不算難。”

“葉修,”關榕飛的聲音插進來,“沒時間讓你慢慢來了,那邊變化大嗎?如果空間足夠,就直接改。”

“比想象的要好。直接改傳送陣?”

“對,我把傳送用的道具做好了,你材料夠麽?現在就改,我們白天到。”

“應該夠用,你們再帶些過來。來時小心點,下雨路更不好走了。”葉修思索片刻,問了個與話題完全無關的問題。“城裏情況怎麽樣?”

關榕飛笑起來,聲音很小,聽不太清:“一切正常,別操心了,這邊有老魏他們管著呢。”

關榕飛擺明不願多說,葉修也就不問,兩人又閑聊幾句才斷了聯絡。

“小周,我得去整治那個陣,你繼續睡吧。”葉修自己對熬夜趕工倒不太在意,對他來講熬夜是家常便飯,但周澤楷並沒有這種惡習。他的小戀人生活習慣良好,葉修也不太想讓周澤楷犧牲睡眠時間陪他折騰——周澤楷還不太清醒,眼裏泛著迷糊。

結果最後還是兩人一道爬起來,葉修拿著卷軸跟周澤楷解釋需要修改的地方,兩人蹲在那個陣法旁邊照著圖紙動手,多餘的溝壑被填平,空白的地方被添上新的咒文。

連綿的雨下了一夜,清晨時周澤楷困得不行,被葉修催著回屋睡覺,他還沒學系統的陣法,這一晚除了遞工具也的確幫不上什麽忙。直到周澤楷去睡時,葉修的工作才不過是剛剛開頭。

周澤楷下午醒來時關榕飛已經到了,不止關榕飛,來幫忙的還有伍晨和羅輯。

五人在這個驛站忙前忙後整整四天,在原有的陣法基礎上添置了四層新的陣法,除了反咒,還添加了單向傳送陣和反傳送陣。前者的作用是將持有傳送道具的人傳送到此,這是個單向的定點傳送陣法,只能把人傳送來此,不能借由陣法傳送回去。而後者的作用則和字面意思相同,陣法範圍內沒有任何人可以用傳送咒語或道具離開。

這期間五人和聖塞拉的留守人員聯絡不斷,消息互通有無,直到五人離開驛站返回聖塞拉,還未得到陶軒或崔立的手下前來聖塞拉的消息。

霸圖非常自然地接受了新城主的統⊥治,之前還持觀望態度的眾多小勢力也沒怎麽反抗就安分下來,先不說霸圖的作為令人滿腹疑問,這位新城主也和眾人想象中不太一樣。他除了讓聖塞拉的居民幫忙找人也沒真的行使什麽特⊥權,每天只忙著修繕那座城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玩神秘。

四天後的回程花了整整一天,山路雖然難走,幾日前又經過暴雨的沖刷,有些石塊滑落、地縫開裂,但這些難不倒幾位巫師,眾人一路上走得小心謹慎,一天的功夫都耗在路上了。

“早上摸黑開路,晚上擦黑進城,這條道沒救了。”關榕飛雖然是幾人中體力最差的,這會兒看著天色和遠處的聖塞拉城,也忍不住開口抱怨。

“兩邊都塌了,咱們是打著探路的幌子出來的,這次回去要是說一句城主希望你們把山道清理出來……估計聖塞拉的人要瘋。”伍晨笑了笑。

“我小時候在奧瑪爾山城住過一陣子……聖塞拉之戰後就沒再回去過。”羅輯插話道,“挺懷念的,特別安靜的小城。”

“奧瑪爾山城?那地方不錯啊。”

幾人邊聊天邊趁擦黑的天色趕路,前方卻突然傳來爭執聲。葉修打了個手勢,五人動作麻利地閃到路旁的樹叢中,借著傍晚昏暗的光線張望。

起爭執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多歲的小姑娘和六個行止輕佻粗⊥魯的男人。

小姑娘牽著馬韁,她身邊的馬估計是受了傷,臥在地上發出呼哧呼哧的氣音。

六個男人有恃無恐地把姑娘圍在馬側,笑得不懷好意。

戴妍琦現在很不開心,而且有些慌張。

兩天前那位要求他們原地待命等消息的教皇突然造訪他們的臨時駐紮地,並帶來了唐柔在聖塞拉出沒的信息。問及消息來源時,對方語焉不詳地說這是聖塞拉新上任的城主劉皓給他送的信。

陶軒希望肖時欽能派人和劉皓會面,然後將唐柔帶回來,除此之外他還有個私人請求,希望肖時欽的下屬能順便把他送給劉皓的上任禮物也送過去。

肖時欽爽快地答應下來。

陶軒後腳剛走,肖時欽後腳就換衣服說自己要親自走這一趟。戴妍琦和孫翔都挺費解,按理來講這事可大可小,用不著肖時欽這個上將親自出馬,戴妍琦和孫翔任何一人領一隊人馬去把唐柔接過來就行,肖時欽根本沒必要也走一趟。

但肖時欽卻很堅決,他不僅要親自去,還要求幾位部下為他保密。他敲敲陶軒留下的禮物,吩咐孫翔和戴妍琦和他一同前往聖塞拉,留下方學才主持大局,務必要瞞住教會他離開捷索的消息。

方學才被這要求搞得胃都疼了,卻還是苦著臉答應下來,又苦著臉送走了自家長官。

本來以三人的速度入夜時就能進城,但中午休息時戴妍琦卻和孫翔大吵一架,她小孩子賭氣,跳上馬就走,甚至沒和肖時欽打招呼。只留下一句“聖塞拉城主府見”,等去湖邊取水的肖時欽回來時,戴妍琦早跑得影都沒有了。

其實如果沒出後面的事,戴妍琦這會兒也已經進城了。可誰能想到臨進城時她的坐騎會突然被絆倒在地,多虧戴妍琦反應快沒被倒下的馬匹壓住,以她的身高和體重,這一下要是被壓實了,絕對要受重傷。

現在只不過崴了腳,已經很好了。於是走不了路的戴妍琦氣鼓鼓地和同樣崴到腳沒法走路的愛馬坐在路中央共患難。

在她一籌莫展時,又被這幾個混混纏上了。

戴妍琦早就聽說聖塞拉的惡劣風氣,但仗著身手好,又有隊長和孫翔陪同,戴妍琦並不擔心自己會栽到聖塞拉的強盜或混混手中。但現實是如此沈重,偏偏要給她偶爾的任性來個教訓,她腳鉆心得疼,站都站不起來,這幾人很明顯是趁火打劫,見她行動不便就上前言語調戲。

起先戴妍琦還能用劍嚇唬嚇唬幾人,後來被看出來色厲內荏,這幾人互相遞上一兩個眼神,手腳就變得不規矩了。

葉修幾人來時正看到戴妍琦被幾個形容猥瑣的男人圍在中間,幾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就伸手去摸戴妍琦的臉。

“小姑娘要去哪兒啊?先陪我們玩玩就送你去。”

“站不起來啊,我們幫你唄,叫聲哥哥聽聽。”

“滾開!”

“性子挺烈的啊……”

男人們一陣怪笑,一個站得最靠前的邊笑邊伸手拽戴妍琦的胳膊,卻被戴妍琦的劍驚得兩步後退,手背上劃出老長一道血痕,旁邊幾人哄笑著埋汰他,這人臉上掛不住,嘴裏罵著臟話就要在戴妍琦身上找回場子。

男人的手奔著戴妍琦的肩膀伸過去,戴妍琦卻突然傾身撲進男人懷裏,鋒利的長劍“噗”地一聲穿透身體,鮮血澆了少女一頭一臉。

“滾。”戴妍琦費勁地推開壓在身上的屍體,冷著眼睥睨剩下的五人。

一分鐘前還嘟囔著下⊥流話的男人已經變成一具屍體躺在地上,最後的表情定格為不不敢置信的震驚,戴妍琦這無所畏懼和幹凈利落的身手震懾到其餘幾人,片刻的沈默後,五個男人紅著眼撲了過來,嘴裏罵罵咧咧地嚷著粗話,要戴妍琦付出代價。

戴妍琦舉起長劍,少女緊繃著身體,擺出可攻可守的姿態。

“住手。”

“唔——”

沖向戴妍琦的男人突然悶⊥哼一聲,長箭雷霆之勢般殺到,撞上他的肩膀,他被穿過肩頭的箭帶得向後栽去,鮮血淋漓的傷口中露出半簇箭尾。

戴妍琦詫異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樹林中轉出一人,他兩手空空,看起來沒帶任何武器,卻氣勢十足地幾步走過來擋在她身前。

“你們幾個要對人家小姑娘做什麽?”葉修擡起眼,似笑非笑地問不敢上前的幾人,他漫不經心地指指捂住肩膀的那人,“我的同伴就在附近,你們識相點,不然下次瞄準的就是心臟了。”

“你……這女人殺了我的朋友!”沒受傷的人沈著臉嚷道,“我們可什麽都沒做!”

“什麽都沒做?”戴妍琦從葉修身後露出腦袋,憤怒道,“你們上來就動手動腳,我還不能反抗了?”

“我們只是和你開個玩笑!你可是殺了人!”受傷的青年捂著肩膀,眼珠子轉悠兩下,揚聲說,“她——她是魔鬼!你可別聽她亂講,這女人是個女巫!”

“你才是女巫!”戴妍琦氣得發抖。

“只有把靈魂出賣給惡魔的女巫才能眼睛都不眨地殺人!”

“對!她是女巫!我們對她做什麽都行……這是為她好!”青年像是在說服自己,又重覆了一遍,挺著腰板沖上來,“你再擋著她就是包庇女巫,和女巫同罪,把你也架上火刑架!”

葉修眼神一暗,出來前他還覺得這個姑娘做事有些極端,沖動下殺人只會激化雙方矛盾,現在卻覺得……這種人死有餘辜。

這麽多年,有許多人被扣上這個莫須有的罪⊥名死在同族手上,陷害他們的人,或許只為滿足一己之私,這樣的人他看得多了,或為財或為權或為色,貪婪就刻在他們骨子裏,從那雙渾濁的眼映射⊥出來。

葉修嘆了口氣,他張開嘴,打算進行最後的勸說。

一道帶著勁風的箭從他耳邊穿過,帶起的風卷割在臉頰上,割得葉修臉頰生疼。

鮮血迸濺,片刻前還在叫囂女巫必須死的男人瞪著眼軟下⊥身子,眉心間是依然繞著風刀的箭桿。

“……小周……?”

葉修扭頭想看看不遠處的戀人,他能感受到對方暴⊥動的魔力波動,風壓仿佛漩渦般吞噬著周遭的一切。

又是一道只剩下光影的箭,被嚇傻了的幾個混混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委頓在地,牙齒打顫地往自以為安全的地方爬去。

葉修的餘光中瞥到那曾經幹凈清澈的風元素環繞在屍體之上,被汩⊥汩流出的鮮血染上一抹清晰可見的黑。

“周哥!住手!”

身後傳來羅輯的驚叫聲,葉修像是被突然驚醒,他拋下還抓著他衣角的少女、拋下被突來的變化嚇得崩潰的小混混,向自己來時的方向沖去。

他很熟悉周澤楷的魔力波動,他記憶中那清澈、活潑又溫柔的風元素正向莫測的深淵滑去,參雜上一縷血腥。

葉修心跳聲如擂鼓,十年以來,他從未如此恐慌。

作者有話要說:

不造為啥文案改了也不顯示啊……上周改文案說周五不能更新他喵的直到今天也沒顯示!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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