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一行進城時豪邁地秒了聖塞拉某名不見經傳的小勢力，又囂張地幹掉了盤踞後巷的強盜集團頭領。這事很快就在聖塞拉的各勢力間傳開了，而一行人進駐破敗的城主府也被眾耳目如實傳達給各勢力的頭領。

各派勢力都躲在自家地盤裏討論城主的下屬們行動是如何雷厲風行，還有那位年輕的城主是如何恩威並施、在恐嚇和示囘威後阻止手下趕盡殺絕的。

所有人都在等，他們又好奇又期待，等著看霸圖的反應。

連名不見經傳的小勢力都在聊“坊間傳聞”，霸圖傭兵團身為聖塞拉第一勢力，當然不會不知道。城主一行進城後的言行同樣傳進了霸圖眾人耳中，這還是皇室十年來首次表露並未遺忘聖塞拉的意思，霸圖的各位也同樣對突然冒出來的城主充滿好奇。

於是在這個盛夏的午後，林敬言頂著高高的日頭往已經很久沒去過的城主府走，他身邊還跟著一臉沈思的張新傑。

霸圖的副團長張新傑是個嚴謹的人，在沒有確實的證據支持前，你永遠別想讓他把話說滿。所以在大夥爭論、猜測城主今後可能的舉措時，張新傑卻說或許根本沒有所謂的城主，畢竟沒人親眼見過那位城主和他的隨從們拿出證明身份的東西。

面對同僚的反駁，張新傑只是推推眼鏡說徽章無法表明任何身份，金屬質地的徽章可以偽造，更何況整個聖塞拉又有多少人見過貴囘族的家徽，可以斷言這就是真的。

這句話成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巴。張新傑說得不錯，至少霸圖從上到下，的確沒人知道整個大陸大大小小的貴囘族們每家每戶的家徽都長什麽樣。

於是張新傑決定大膽求證，上門拜訪探探真假。雖然霸圖只是平民組織，但畢竟是聖塞拉多年來的實權者，這種時候確實應該探探口風，上下打點一番。

團長韓文清本想和他一道去，但被張新傑以自己更合適為由拒絕了，最後就變成林敬言陪同他前往城主府。

林敬言瞄了一眼張新傑隱在鏡片後面白凈秀氣的臉，忍不住就心下嘀咕，說不定張新傑堅決不讓韓文清跟去的原因其實是韓文清那張臉。帶著韓文清，說拜會沒人信，那看著更像是去挑釁的。

兩人來到城主府，林敬言習慣性走在前面，身子若有若無地擋住幾乎沒有戰鬥力的張新傑，他正打算敲門，伸出的拳頭還沒挨到那扇臟兮兮的大門，一路上一言不發的張新傑卻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林敬言動作受阻，轉頭露出疑問的表情。

張新傑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扯著林敬言的褲腿示意他後退一步，林敬言順著他的動作讓開，張新傑的指尖點上被腳印覆蓋的地面，微不可查的魔力波動一晃而過，他猛地站起身，拉著林敬言幾步後退。

“怎麽了？”林敬言皺眉，他並不是巫師，感受不到魔力波動。但他熟悉張新傑，看張新傑的動作就明白同伴一定是發現了什麽。

“這裏有屬於別人的魔力波動，”張新傑推推眼鏡，“是預警類的魔法，不要大意。”

林敬言震驚：“魔法？在這裏？”

“嗯，雖然很隱蔽……但我們剛剛觸動了它，有很微小的波動，如果是裏面的人設的，大概這就要出來看看情況了。”

林敬言一聽這話趕緊拉著還在思考的張新傑往墻邊溜，準備躲起來看看情況。

兩人剛在墻角的雜物後藏好，明明沒來得及敲響的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那條縫動作遲緩地逐漸擴大，門扉和地面摩擦出長而刺耳的聲音。一匹毛色極好的狼從門縫中鉆出來，在門口嗅來嗅去，金色的眸子掃視空無一人的庭院，最後鎖定在林敬言和張新傑躲藏的那堆雜物上。

狼弓起身子慢慢接近，林敬言緊張得渾身是汗，他手裏攥著一把防身用的匕囘首，另一手還緊緊護著身邊的張新傑，狼踏著步子，停在合適捕獵的位置從喉嚨裏發出威懾的咕嚕聲。

伴隨著難聽刺耳的嘎啦聲，城堡那扇年久失修的門終於被推開半扇，一個瘦小的少年從裏面鉆出來，扶著膝蓋喘粗氣。

“這門也太沈了……”少年先看了看無浪，又回頭和裏面的人說話，“無浪好像聽到什麽聲音了，我攔也攔不住，幹脆就開門看看。”

門裏走出一位青年，青年的目光順著狼盯視的方向看過去，邊整理頭發邊揚聲問道：“誰在那兒？”

張新傑雖沒親眼目睹午時城內發生的事，但他從屬下口中得知那位年輕城主大致的長相和著裝，面前這位問話的年輕人雖然沒穿那身輕質披風，衣服也灰蒙蒙的，但那張好容貌和胸前佩戴的徽章卻道出對方身份。

這個大概就是屬下口中的城主了。

但這裏分明有一個之前並不存在的預警魔法。他們到底是什麽人。

張新傑皺眉，他現在並不確定 “城主”究竟是感受到魔力波動，還是如同那位少年說的那樣察覺到寵物異動而出門查看，可本沒有設置任何魔法屏障的城主府在這行人來後多了預警魔法是不爭的事實。

狼回頭對青年咕嚕兩聲，又轉回來朝林敬言和張新傑的藏身地齜牙咧嘴。

糟糕。張新傑暗自警惕，他掐了下林敬言的手，自己則對著那匹狼偷偷放了個不輕不重的暗示，一般來講，這類精神魔法因為魔力波動極小而不易察覺，哪怕是比人類更敏銳的動物也會輕易中招。

離開這裏。

張新傑的精神類魔法爐火純青，他很自信這頭狼會在他的暗示下放過這個角落。卻沒想到這個暗示出手，狼不但沒安靜地離開，反而猛地回頭，身形極快地閃出魔力覆蓋的範圍，然後重新沖了回來——它躲開了張新傑那束魔力波動！

“見鬼！”林敬言摟著驚訝的張新傑就地一滾，借著地勢和大堆的遮掩物躲開了狼的撲咬，他擡腿對著狼肚子就是一腳，狼被他踢得飛起，淩空一翻穩穩落在地上，作勢要撲——

“無浪！回來。”

那匹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兩人的狼瞪著金色的獸瞳，不甘心地嗚咽著，在主人的催促下大步跑了回去。

年輕的“城主”向兩人走近兩步，狼就跟在他身邊。

林敬言把張新傑從地上拉起來，兩人臉色都不太好，他把張新傑護在身後，摸出特制的藥劑，沈聲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老林你別緊張，把手裏那玩意兒放下！放下！”從黑洞囘洞的門後鉆出一人，“你那東西要是掉地上，這座房子都得被你拆了！”

看清那人長相的林敬言震驚了。感受到同伴僵直了身子，張新傑側身從林敬言肩上冒出半個頭，鏡片後的雙眼瞇起又張開，最後歸於平靜。

張新傑面無表情地和新來的老熟人打招呼：“葉修。”

“哎是我，”葉修幾步追上周澤楷，“你們躲什麽？行止鬼祟，難怪無浪大大要咬你們。”

這麽說差點被咬還是我們的錯？！林敬言恨不得把那瓶子拍葉修臉上，擱你地界上突然闖進來個自稱是貴囘族的人，結果這人卻疑似巫師，這麽可疑，你不小心？你不謹慎？！狼都要咬你身上了，你不躲？！

張新傑把歪了的眼鏡扶正，依然面無表情：“需要我提醒你麽，咱們還站在沒有任何遮掩的院子裏。”

形象都不太好的幾人鉆進城堡闔上大門，葉修把看熱鬧的其他人都趕到樓上去了，不一會兒大廳就只剩下他和周澤楷，還有正在四處打量落滿灰的城堡內部的張新傑和林敬言。

四人簡單寒暄後在一樓找了個勉強能坐下休息的地方，葉修難得認真詳細地把情況和打算跟霸圖的兩人描述了一番。

等葉修說完，林敬言看張新傑，張新傑思索片刻，皺起眉頭：“你要挑起戰爭麽。”

幾人又轉向葉修，葉修搖頭苦笑：“我並不希望發展成戰爭，但如果真的要打，我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會選擇來聖塞拉，一是因為我們來這裏可以得到你們的幫助，二是因為我有必須來聖塞拉的理由。”

“和那個你經常去查看的陣法有關吧。”張新傑篤定道。

周澤楷疑惑，葉修先前只說過來聖塞拉是有原因的，卻沒說過這個原因是什麽。他本以為葉修不說是因為詛咒的原因而不能說，卻沒想到這事連不常見的張新傑也知道。

但周澤楷扭頭一看就知道自己想岔了。葉修臉上是和他如出一轍的疑惑，他似乎也很吃驚張新傑會提到那個所謂陣法，不過葉修大概想到了什麽，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你們跟蹤我啊。”葉修敲敲桌子，樂了。他按住身邊一聽這話就緊張起來的周澤楷，盯著鎮定的張新傑等對方解釋。

說話的卻是林敬言，張新傑會選他陪同來此就是因為他長相隨和、看似無害。林敬言的語氣也和長相一樣和煦：“葉神誤會了。我們只是好奇，葉神你這幾年來聖塞拉的次數不算多，但也不少。尤其是兩年前那次，停留時間可不短。所以……”

“所以你們跟蹤我……不，我並沒有被跟蹤的意識。你們是研究了我的出行規律，然後在搜索我可能去的地方時發現了那個陣。對吧。”

林敬言笑了笑，沒說話。張新傑就繼續詢問疑惑許久的事：“那個陣是做什麽用的？我對陣法研究不深，但看得出來那個陣如果發動必然會影響聖塞拉，那裏看起來已經建成很久了，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那是個獻祭陣法，發動的話……效果大概和十年前那次差不多吧。“

“什麽？”張新傑少有失態，卻被葉修這句話驚得險些跳起來，“十年前？你是指聖塞拉之戰最後那天晚上夫人的那個術？”

葉修卻沒再回答張新傑的問題。

張新傑也不需要葉修回答，他已經從葉修的態度中揣摩出了葉修沒說的話，他語氣冷硬地質問道：“你不要告訴我你打算走投無路時學夫人那樣……這太危險了，而且就算你有能力重來一次，聖塞拉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你放心，我只想扳倒教會，沒興趣搞得生靈塗炭。會時不時來查看這個陣法，是因為需要用這個陣破解身上的詛咒，用完就毀了它。”

“詛咒？”張新傑一楞。

葉修說得平淡：“年少不懂事時惹了些小麻煩。”

“有需要幫忙的就說。”張新傑明白葉修這是不想深談。

“目前最需要的就是你們的支持了啊老張！老魏半夜進城直接去你們那兒，”葉修一聽這話立刻精神了，“小周頂替了劉皓的位置，雖然憑證有一套，但誰也沒管過一個城啊，這方面還要靠你們霸圖幫忙了！而且你們的態度直接決定聖塞拉居民對我們的態度嘛。”

“可以，看來實權還在我們手上。”張新傑推推眼鏡。“你們做戲就行。”

“……好歹小周是城主，怎麽能實權在你們手中……”

“我記得城主叫劉皓，這位只是冒名頂替。”

“冒名頂替也有個大前提，那就是劉皓的確在我們手上。”

“你都把人關進地牢了，你們知道怎麽管理聖塞拉嗎？這裏和別的地方不太一樣。”

“是不太一樣，進城時已經感受到居民的熱情了。不過不是有你們嘛，我們可以學。”

“信不信我告發你。”

“不敢，這是兩敗俱傷啊！”

林敬言和周澤楷只圍觀不說話。

後來是蘇沐秋把幾人從孩子吵架般的擡杠中拯救了出來。

“老葉，老關找你有事，讓你下去一趟。”蘇沐秋擡手敲了下門板引起註意。

“既然你還有事，我們就先走了，你這事還得和隊長具體商量。”張新傑扶著眼鏡站起身，林敬言也跟著站起來，幫張新傑拍掉背後的灰塵。

“行，那咱們今天先到這兒吧，反正來日方長，我們這就住下了，有什麽事幾步路的功夫隨時都能商量。”葉修站起身，“沐秋你送送他們，好歹有個城主親隨的風範嘛！小周上去收拾房間吧，我去看看老關什麽事。”

幾人在大廳裏道了再會，蘇沐秋領著張新傑和林敬言裝樣子去了，葉修轉身去地牢找關榕飛，周澤楷則又循著樓梯回三樓整理那個臟兮兮的房間。

三樓這半邊的走廊已經堆滿垃囘圾，三個姑娘選的房間就在葉修和他的住處隔壁，制式和他們的相同，蘇沐橙和陳果正拿著抹布擦屋裏的擺設，唐柔則抱著割成一塊塊的地毯往外搬運。

見周澤楷回來，幾個姑娘慷慨地分了他自制的掃除工具，周澤楷左手拎著蘇沐橙提供的一桶水，右手拿著形狀奇怪的掃帚，回房間繼續之前沒做完的掃除工作。葉修先前刮的大風雖然搞得兩人都挺狼狽，但效果還不錯，各類器具上的灰塵少了不少。周澤楷見工作量繁重，明智地決定先把臥室整理出來。

臥室的床是金屬制的，有些氧化但問題不大，床單之類的東西早就爛得不成樣子，周澤楷伸手把快腐爛成渣的東西都掀下來，屏著呼吸抱出去丟到走廊地板上，然後繼續回來擦擦洗洗。

水臟了就學著三個姑娘從陽臺倒出去滋潤樓下的雜亂草木，蘇沐橙教了他引水的咒語，大概是和水元素並不親和的緣故，他用得不太順手，但聊勝於無。

周澤楷一邊忙碌一邊想剛剛幾人的談話，他想到葉修說要解除詛咒，但既然可以利用陣法解除詛咒，而且葉修早就知道這個陣法，甚至多次去查看，那為什麽之前一直沒有解除呢？

是有什麽原因？葉修曾經說過，施展魔法需要各種條件，是過去一直有條件無法滿足，而現在滿足了？那麽那個條件又是什麽？

不知道第幾次出去倒水時，周澤楷進屋時意識到葉修回來了，男人正靠在墻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周澤楷走到葉修身邊，把空桶遞給葉修：“來幫忙。”

“好，”葉修笑了笑接過小木桶，清澈的水流被他召喚而來，木桶轉眼就滿了，葉修把滿當當的木桶放在地上，把從他身邊走過的周澤楷拉了過來。他用濕淋淋的手抹掉周澤楷臉上沾著的灰塵，笑吟吟地叫周澤楷：“小周。”

周澤楷皺了皺眉，然後傾身吻上葉修含囘著他名字的唇。

不論那個條件是什麽，他相信葉修會告訴他。

兩人交換了溫柔的吻，分開時周澤楷一如既往地紅了臉，咬著唇再次強調：“快來幫忙。”

“小周，”葉修卻沒放他走，“你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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