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陷入良久的沈默。

這間屋裏或許最平靜的反而是認識葉修時間最短的周澤楷，他在離開埋骨之地時，就隱約從葉修的話裏聽出他的真意了。

半晌，魏琛啟口，聲音有些幹澀：“你在開玩笑。”

“沒有，我認真的。”

魏琛被葉修一句話噎了回去。

巫師們不是沒有反抗過。距今十年前，一位強大的死靈法師以一己之力向皇室和教會展開覆仇。這位女性死靈法師的手段強硬，作風狠戾，依仗其強大的法力召喚了骷髏軍團，一夜之間攻陷自獵巫運動伊始便頗受牽連的聖塞拉城，並以聖塞拉為根據地，打響了持續半年多的覆仇之戰。

如果說教會宣揚巫師是邪惡根源，那麽死靈法師就是被這些所謂邪惡根源的巫師們視為黑暗和邪惡化身的，將靈魂出賣給惡魔的人。

但這位拋棄了名字和姓氏的死靈法師卻不太一樣，她的殘酷與邪惡只針對皇室和教會，她法杖下的惡靈只啖食普通人類的鮮血，她打開城門，庇護因屢受迫⊥害而人口雕零的巫師、女巫，她提供食物、住所甚至醫療，受她庇護的巫師也在她的鼓動下拿起武器，隨她一起抵抗國王軍。

這場覆仇最終以巫師戰線的全面潰敗告終。

巫師的人數太少，遠遠不能和舉傾國之力討⊥伐巫師的人類相抗衡，更何況參戰的巫師或多或少帶著自己的孩子、學徒、弟子，這些年輕的火種不應該消耗在戰場上，在最後一戰中，被大家尊稱為夫人的死靈法師將自己的靈魂作為祭品施展了威力強大的死亡法術，這個黑暗的法術一度將聖塞拉城變為一片死地，戰後三年才逐漸恢覆生機。但在當時，這個剝奪了無數國王軍和普通人生命的法術卻是巫師的保護傘，在這個法術的庇護下，巫師得以混進亂⊥民的隊伍，他們或隱居或躲藏，最終活了下來。

代價是慘重的。

魏琛環視圍坐在桌邊的一眾人，興欣是個年輕人居多的團隊，最小的喬一帆和羅輯只有十七歲，他們或許不像他一樣曾經親身參與過那場戰爭，但對它也絕不陌生。

方銳打破了平靜：“老葉，你有多大把握能成？你知道的……我們只有這麽點人，要對抗的是整個王國。”

“我沒把握。”葉修的倒是淡定，“沒有哪件事在做之前就確定百分之百成功的，我只會努力讓它成功。”

“造⊥反可不是說說，”暮雲深敲敲桌面，“葉哥，你總要有個計劃吧。”

“哦，這事得從教會入手，皇室會下令通緝巫師本來是因為二⊥十⊥年前大祭司謀害皇室血脈，會演變成現在這樣，其實主要是教會宣揚的邪惡說，當然……十年前的聖塞拉之戰倒是把巫師能有多邪惡擺在臺面上給大家看了個清楚明白，呵呵。”葉修摸出根煙叼在嘴上，“咱們現在情況挺被動，不僅被通緝，沐秋也被抓了。先說沐秋，沐秋是肯定要救的，教會和軍隊擺了套子等咱們鉆，伸頭是一刀縮頭還是一刀，不如順勢反抗啊。難道你們喜歡被人追著打？這麽下去都是個死，反抗了或許還有活路，我們是為了生存而抗爭，可不是為了把自己置於死地。”

“我們可以隱居。”安文逸鎮定道，“把蘇隊救出來之後隱居起來，不也可以麽？”

“那能躲多久？”陳果很不滿，“憑什麽我們要躲來躲去？這樣躲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

“老板娘，文逸只是舉個例子……”見陳果對安文逸瞪眼睛，喬一帆出來打圓場，“我沒經歷過戰爭，但不代表我不知道當年有多慘……不過葉前輩說得對，教會已經盯上咱們了，我覺得……躲起來也不是長久之計……”

“那就戰，”唐柔哼道，“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兩個——”

“咳咳，我覺得還是要講求一下戰術的。”伍晨打斷興欣女武神的豪邁發言，抹了把汗，“聽團長和副團剛剛的意思，造⊥反這個想法應該不是最近才有的吧。”

“的確，這事我很早以前和老板娘討論過，”葉修點頭道，“興欣暴露這事讓我下定決心……當然，真到了兵戎相見的時候，你們如果害怕，隨時可以離開。”

“害怕？”魏琛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哼笑出聲，“我十年前就敢跟著夫人造⊥反，現在不過再來一次，我有什麽可怕的？老葉你也別太小瞧人。”

“雖然我覺得這事需要從長計議，”方銳舉手，“但老葉說得沒錯，反正都是被人追著跑，我比較喜歡趁機捅一刀。”

“老大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包子說得好，葉神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你們夠了啊，我就這麽一說。”葉修打斷一屋子人七嘴八舌的自白，他手指一碾，在嘴上叼了半晌的煙卷就冒了火星，辛辣嗆人的煙草味彌漫開來，“現在說造⊥反還早呢，咱們先把沐秋救出來啊。”

“我還以為你不打算救了，耽誤事。”關榕飛一手扶著眼鏡，一手把一個銀色的東西拍在桌子上，“拿去。”

那是一個長方形盒子，銀質的盒子裏各色細砂拼成副奇怪的圖樣，一顆血紅色的小石頭混在細膩的沙粒中尤其惹眼。

“哦哦。”葉修探身把那個盒子拉到自己面前，低頭研究了好一會兒，“你就不能做大點兒？這看得真費事……他們怎麽走這麽慢，這會兒才到萊爾？”

“我看看！”蘇沐橙橫著半張桌子探過身，伸手把盒子從葉修手裏摳走了，坐在她身邊的唐柔和陳果也湊過去一起研究那個盒子。

“真的啊，還在萊爾。”蘇沐橙皺眉，語氣不太肯定，“他們應該比我和小安走得更早？為什麽這麽慢……？”

“軍隊。”坐在周澤楷身邊那個叫做羅輯的少年說道，見一屋子人都瞧著他，羅輯有些緊張，聲音也不由自主小了兩個調，“我、我想到千成哥那次了……”

“啊！”千成拍了下桌子，“對！一開始押送時只有一個小隊，那時候有車有馬走得快，但是每逢一個鎮子就有人加入，漸漸的休整時間就長了，說不定還有士兵需要步行！”

老魏低頭算了算，又轉向安文逸：“小安，格林蘭的軍隊有多少人？”

“我和沐橙夜探廣場看到的大概不到一百人吧。”安文逸說。

“不是格林蘭的人，”葉修搖頭，“格林蘭藏不下那麽多人，小安和沐橙見到的人和襲⊥擊我的不是一批。凱斯恩說他有一個中隊，這個中隊的人絕對是後來到的，我被襲那天參加圍剿的只有十多個人。”

“這麽說押送哥哥的人是另外的戰力？”蘇沐橙沈吟，“這一批人會有多少？”

“不清楚，有兩個可能。”葉修分析道，“一個就是千成那時候一樣，每個小鎮補給一次，增加一次成員。還有一個，負責押送的軍隊和負責誘捕的軍隊同時到達……你們沒有看見麽？”

“沒有，那天你出事之後我們只顧著躲起來了……”安文逸懊惱的說，“如果當時我膽子再大點，先看看情況的話——”

“那說不定被捕的就不只是蘇沐秋那小子了。”魏琛安慰安文逸道，“不過你們這一路經過別的村鎮，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沒？”

“似乎沒有？”蘇沐橙回憶著，搖了搖頭，“雖然我不太確定，但印象裏沒有看到反常的地方。”

“你們的行進路線太飄忽了，落腳的都是小村莊，沒有駐兵就沒有參考價值。”

“我們就算不考慮押送的軍隊是從哪兒來的，只是看他們的速度也能大致推斷下人數吧？”羅輯舉手問。

“這兩者沒有必然聯系，訓練有素的軍隊就是全步行也可以走很快。”方銳科普。

“你們本來打算在哪裏截住沐秋他們？”葉修問道。

桌邊一片沈默，最後陳果清清嗓子：“沐沐和小安昨天才和我們匯合，之前等你們時倒也討論過，押送沐秋的軍隊一定會經過捷索，幹脆就在通往捷索的路上埋伏。”

葉修嘆了口氣：“老板娘，你直說你們什麽都沒想不就行了麽。”

“怪我咯？！”陳果暴怒，“是誰一失蹤就是十天啊？！沐沐和小安那邊好歹還能通個話，你這邊聯系都聯系不上，我們都擔心死了啊！反正沐秋肯定要經過捷索，我們堵著捷索的路就總能找到他！你呢！誰能找得到你！”

“我錯了。”葉修做沈痛狀，“我以後絕對不把通訊器放胸口……咱們還是來討論下如何救沐秋吧。羅輯，你帶沒帶地圖？”

“哦有。”羅輯從本子裏抽⊥出一疊紙，站起身鋪在桌面上。

圍坐在桌邊的人紛紛起身看這張明顯是手繪的地圖。

“沐橙、小安，你倆把你們經過的地點報一下。”

葉修接過羅輯遞過來的炭筆，在地圖上畫上蘇沐橙和安文逸兩人的路線。他在蘇沐秋停留的萊爾畫了個叉，又標出了三⊥條從格林蘭到萊爾的可能路線。

“沐秋從格林蘭出發，到萊爾用了九天，羅輯你算一下走這三⊥條路的速度。我們明天這時候對照一下他們的前進速度估算下具體是哪條路，然後還有這裏，”葉修點著從萊爾前往捷索必經之路上的一個靠近格林之森的小村莊，“你算一下他們大概什麽時候到這裏。”羅輯點頭記下。

“你要在這裏設埋伏？”伍晨問道，“這個地方……太開闊了吧？”

“不是這兒，是這兒。”葉修把這個小村落和捷索連起來，在中間畫了個圈。

“噢！”幾人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

那是一條夾在兩段低矮山脈間的山道，也是去捷索的必經之路。蘇沐橙和安文逸最後一段路程就是走得這條山道，這裏一面是蔥郁樹木，一面是陡峭的山壁，很適合埋伏和隱藏。

“這裏的確不錯……”魏琛摸著下巴，“現在的問題就是敵方人數了吧。”

“嗯，”葉修點頭，“凱斯恩打著秘密把沐秋送走的小心思，一開始押送的人絕對不多，但輕裝簡行情況下這個速度就太慢了。他們這個速度……中途一定加了人，至於人數，如果都按格林蘭的那一個中隊算，保守估計得百來號人。”

“一個中隊押送一個人？”魏琛樂了，“他們這是多害怕巫師啊。”

“這只是猜測，如果不是因為他們速度太慢，我還是傾向於只是小隊護送。”

“但我們不能按照小隊去計劃，”暮雲深⊥插了進來，“到時候如果真面對幾百號人，那就只有手忙腳亂的份兒了。”

“雲深說得沒錯，”陳果附和一句，想了想又覺得擔心，“只有咱們這……”她看了眼一直在葉修身邊站著的周澤楷，“十六個人，如果押送沐秋的真有二三百人，我們能打得過麽？”

“老板娘，”方銳舒展著手指頭，聞言嘿嘿笑了，“以前是一定打不過的。”

陳果肩膀垮了下去，結果就聽方銳喘了口氣繼續道：“現在就不一定了。”

“什麽意思？”陳果覺得自己好像沒有抓到重點。

“方哥的意思是說，我們以前是為了隱藏身份所以不能用全力，現在興欣底細已經暴露了，也不用藏著掖著了，就算不像葉神那麽強，但對付這二三百人還是可以拼一把的……”羅輯給陳果解惑，又對著葉修說，“葉神，我算了下，按照他們的腳程，最快五天到山道，最慢得七天。”

“時間還挺充裕，”葉修點點頭，“待會兒吃過飯都早點休息，咱們明天一早出發，一小隊、老板娘、老關還有小周，你們跟我從格林之森走，老魏你帶你的二小隊，還有小安、千成和雲深，按照小安來時的路線走，咱們兩天後在這裏見面。”

葉修用手裏的炭筆敲了敲地圖上的圓圈，又吩咐關榕飛把備用的反跟蹤監視的道具拿出來分給大家。

晚飯依然是在陳果一聲高過一聲的指揮中搞定的，葉修和周澤楷享受了頭一天蘇沐橙和安文逸的待遇，被興欣彪悍的團長大人幾次三番勒令不許幫忙。周澤楷沒事幹，就坐在桌邊看葉修幫他在箭桿上刻各種符咒和魔文。

他看著一屋子忙碌的人，思考片刻，湊在葉修的耳邊輕聲道：“死靈法師？”

葉修擡起頭，被周澤楷有些躊躇的表情韌悅了：“小周，你小時候是不是經歷過夫人的高壓統⊥治啊？這麽害怕死靈法師……”

周澤楷又是思索片刻，搖頭：“沒有。”

葉修看周澤楷苦惱的樣子忍不住就想逗他：“我要是說興欣的死靈法師一直就在你身邊坐著，怕不怕？”

“不是。”周澤楷聞言搖頭，和葉修相處的這十天，他很清楚葉修的魔力中飽含光和火元素，溫暖又光明，和被死亡和陰冷的暗元素所眷顧的死靈法師完全不同。

“哦……”葉修拖長聲，挑了挑眉，“我可沒說是我啊。我說的是坐你另一邊的羅輯。”

“葉神你叫我？”羅輯正好在桌邊擺放餐具，他在周澤楷面前放下湯勺和刀叉，聽到自己的名字就探身詢問，完全沒註意到周澤楷已經呆掉的表情。

“沒事，我在跟小周介紹咱們大興欣的人，你知道剛就隨便一說，都沒記住幾個。”

“哦哦。”羅輯伸手扶一把眼鏡，愉快的對呆掉的周澤楷道，“你好，我叫羅輯，隸屬興欣一小隊，明天開始咱們要一起行動啦，合作愉快啊。”

等到晚上分配房間時，葉修幾乎是爆笑著把因為被老板娘幾句話塞進羅輯、包子和莫凡房間而僵硬了的周澤楷拎過去，跟自己一起去地下室打地鋪去了，留下了一頭霧水的陳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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