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Ch.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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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和葉修一起坐到酒館裏,他依然覺得臉上發燒。

他也搞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回事,前一秒還因為受到欺騙而憤怒委屈,後一秒卻因為對方一句解釋而滿心歡喜的握上葉修伸出的手,就這麽拉扯到遇到人才放開。

一想到剛路上遇到的早起的鎮民,雖然鎮民的視線並沒有在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停留太久,但依然讓他尷尬的面色通紅。

他手裏握著杯麥芽啤,埋頭對付面前的一盤子通心粉。葉修坐在他旁邊,和酒館老板天南海北的胡侃。

“老板給介紹個便宜的旅館唄,趕了這一夜的路,今天我們就在鎮上休息一天,明天再走。”

“出了門往西邊走,那個三層的紅磚房就是旅館。你們這是從哪兒來的啊?”

“嗨,一路從德安走過來的,走了快一個月了,運氣好能找個村子歇腳,大部分時候都睡荒郊野嶺的,累得夠嗆。”

“是挺遠的,現在世道亂,你們倒是膽大,這片山脈傳言住著黑巫師呢。”

“怕啥,”他被背後啪啪兩下拍得差點兒把臉埋進盤子裏,“別看我外甥長得弱不禁風的,他可是我們德安最好的弓手,哈哈哈,黑巫師來了,一箭射穿他腦門兒!”

他縮縮身子,搭在他後背上的手收了回去,他窘迫的擡頭丟給葉修一個瞪視,老板漂亮的女兒躲在旁邊偷偷笑著擦手裏的玻璃杯子。

“你們爺倆看著真不像。”酒吧老板評價道。

“哎,我外甥跟我那姐夫長得一模一樣!那可是我最好的弟兄,也是個好獵手,只比我差了一點點!要不怎麽能娶我姐呢,我姐可是我們德安最能幹的女人,哈哈哈。”葉修扯著嗓子大聲道,“我姐非說我外甥這身手跟著我哥倆打獵可惜了,要是能去城裏找個體面的工作也能說門好親事。老板你倒是評評理,獵人哪兒不體面了,怎麽就不能娶到好女人,我那弟兄不就娶了我姐嘛!”

他被葉修這不著調的一席話說得臉都紅了,掩飾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麥芽啤度數很低,更像是氣泡飲料,甜甜的挺好喝,他忍不住就一口氣喝見了底。放下的杯子被收走,老板的漂亮女兒擰開酒桶又給他倒了一杯,把滿滿一杯飲料放在他面前。

十五六的少女穿著粗布連衣裙,她濃密的金色長發編成四股麻花,松松的盤在頭上,頸間的碎發繞著雪白的脖子,領口露出半邊好看的鎖骨,她發育中的身體已經具有漂亮的線條,束胸系地緊緊的,細⊥腰像是一握就折,少女把杯子向他推了推,海藍色的眼睛好奇的看著他。

“請你喝。”少女輕快的說,“德安離這裏遠麽?那裏什麽樣啊?也有森林麽?”

“謝謝。”他臉頰發燙,禮貌的接過杯子,用手裏的叉子攪著通心粉,遙遠的記憶中,那裏是個很美的村莊,“湖。”

他補充道:“特別大。”

少女露出憧憬的表情:“比這裏的河還要大麽?”

他想了想,“不一樣,”又伸手比劃了下,“這樣的。”

漂亮姑娘發出驚嘆聲,酒館老板一聲咳嗽,小姑娘紅著臉躥到一邊繼續擦杯子,視線卻時不時飄過來,背著父親對著他做鬼臉。他窘得耳朵都紅了,低下頭繼續和通心粉搏鬥。

“小夥子是挺不錯,就是不愛說話,太靦腆了。”酒吧老板遞給葉修一根自制的土煙,“為什麽繞遠路去白石城,都是去城裏謀生,聖塞拉不就在你們德安附近麽。”

“哎呦謝了,可憋死我了,”葉修擦擦嘴,跟老板借火點了煙,猛吸了兩口才繼續咋呼,“自從出了那事兒,那城都荒了快20⊥年了,商人都不喜歡去聖塞拉,太亂了,三天兩頭鬧⊥事的,民風太彪悍,我姐死活不同意。再說我有老鄉在白石城傭兵協會,我想著帶我外甥去找他,讓給走走門路,以小周這身手,說不定能進興欣呢——”

“噓!噓!噓!”老板也不怕燙著手,沒顧上葉修還叼在嘴上的煙就要捂他嘴巴,“兄弟可別這麽大聲!你是要害死我!”

“怎麽啦?”葉修嚇了一跳。他也換了坐姿,幾口吞下通心粉,支起耳朵聽。

“你是不知道,”老板湊在兩人中間壓低聲音神秘道,“興欣出大事啦。那個叫君莫笑的,前幾天就在咱們格林蘭被圍了,誰能想到那麽有名的傭兵竟然是個巫師呢!打得驚天動地的!這幾天傳得可兇了,說興欣包庇巫師,白石城那邊派了軍隊去拿人,結果到了興欣一看,嘿,一個人都沒,全跑了!現在通緝令都貼出來了。”

“這可如何是好,我們這不成白跑一趟了嗎!”葉修做出急切的表情。

酒館老板顯然很滿意葉修的表現,慢悠悠道:“你也別著急,這次教會下了大功夫,就興欣那個弓箭手,叫蘇沐秋的,被抓到啦。前幾天還在廣場上示眾,半夜就有人去廣場救人,沒救出來,倒是鬧得全鎮人沒睡成覺,忙活了一晚上也沒抓到人。當天就把人移到地牢裏關著了,咱們小鎮好久沒這麽熱鬧過了,這陣子來了好些軍隊,說是要把蘇沐秋送到皇城去。那些個官老爺最近征兵呢,這幾天鎮上很多年輕人都去了,有的真給留下了,你也帶你外甥去碰碰運氣。”

“哎呦,老哥你幫了我大忙了,”葉修從腰包裏掏出一把銅板放在吧臺上,伸手把他拽起來,“趕緊的,別去晚了人都走了!”

他慌慌張張的站起來,端著杯子一飲而盡。金發的少女咯咯笑的打趣:“不用這麽著急,他們全天都在的。”

“是啊,你們先去旅館歇歇,趕了一晚上的路,小夥子要是狀態不好不誤事麽。”老板加了一句,“那才是真白跑一趟。”

“嗨,我也是心急。”他看到葉修紅了臉,不好意思的嘟囔著,“這不是怕趕不上麽,那我們就先去找住的地方了,老哥謝了啊。”

兩人一前一後從酒館出來,周澤楷招呼臥在外面的無浪跟上。

天已經大亮,兩人沈默的順著道路往西面走,無浪很是上道的做低眉順眼狀,顛顛跑在旁邊。

已經能看到前方不遠處的三層磚房,在普遍只有一層兩層建築物的小鎮上,這棟小樓特別顯眼,葉修突然長嘆了口氣。“唉……”

他側頭看了看葉修的神色,後者一張臉有大半都藏在濃密的絡腮胡裏,看不太懂神情。“擔心?”

“唔?”葉修發出探尋的聲音,半晌卻低聲笑了起來,“沒有,情況比我想的要好。”

那為什麽嘆氣?他挺納悶,在酒館吃的這頓早飯,收獲挺大的呀。

“這叫寂寞。”葉修呵呵一笑,要是老魏、方銳在旁邊,一聽葉修這語氣就知道這貨又在秀智商上的優越感,但周澤楷是個非常實在的人,他按照字面意思理解葉修的語意,伸手握住了葉修的手。

“別擔心。”他輕聲道,“我幫你。”

小周目光灼灼,認真的樣子非常好看,葉修想,難怪人第一次見面的小姑娘都來請客。“行啦,”葉修捏捏他的手指,輕聲示意他放手,“你是不茍言笑、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我是神經大條、行止粗⊥魯的獵戶,你還是我外甥,咱倆再這麽拉拉扯扯的,就OOC了知道麽。”

周澤楷一秒抽回手,大踏步往旅館走去,無浪踏著碎步跟上搭檔,回頭對被甩在後面的葉修做嘲諷狀。

“唉……”葉修又是一聲長嘆,大著嗓門抱怨,“孩子大了脾氣也大了,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老⊥子不就說了句人家小姑娘對你有意思麽!”

“哎呦你倒是走慢點,你有錢麽走這麽快!”葉修在周圍行人的哄笑聲中躥進了旅館。

這棟三層小樓是格林蘭唯一的旅店,葉修一周前曾和蘇沐橙、安文逸在這此落腳,雖然停留時間很短,葉修變化也很大,但畢竟間隔時間不長,更何況戒⊥嚴時這間旅館肯定被查過許多遍,老板一定被迫回憶過很多次葉修一行人的樣貌和行動舉止,葉修很認真的扮演著“帶著外甥來見世面的粗⊥魯獵戶”,生怕旅館老板看出自己和曾經在此住過一晚的君莫笑有什麽聯系。

葉修裝成粗⊥魯的漢子,抄著一口鄉音跟老板討價還價,硬是把房費砍掉了三成,但葉窮鬼修依然不滿意,粗著嗓子惡聲惡氣的抱怨老板搶錢,為幾個銅板和老板磨嘴皮子,為無浪能否進屋爭執不休。最後還是周澤楷看不下去,在老板真的發火前硬從葉修手裏摳出那四個銅板放在老板手中,換回無浪呆在屋裏的權利。他從一臉嫌棄的老板手裏接過鑰匙,推著抱怨他不會過日子不知道盤纏要精打細算著花的葉修腳步沈重的上樓。

鑰匙是303房的,走到二樓的樓梯拐角時,葉修一楞,跟在葉修身後的周澤楷突然覺得很不舒服,他有一瞬像是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又像是一腳踏入了真空,有一個念頭充斥著他的腦海,他分不清那念頭是什麽,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離開這裏!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驀地霹在他的思維裏,他幾乎是不受控制的向後退了一步——

“小周!”

失重的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回神時發現自己被葉修護在懷裏,他們倒在二樓的地板上,兩人一狼亂糟糟的滾成一團。無浪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大腦袋拱著他咕嚕嚕的哼哼。

“發生什麽事了?!”穩坐一樓的老板聽到動靜,慌慌張張的探首張望。

“沒事!”他臉頰挨著葉修的胸口,能清晰感覺到對方的胸腔因為大聲呼喊而產生的震動,“我外甥犯困,踩空啦,幸好我反應快,給人拉上來了。”

“可別再出事了,”老板不滿道,“前幾天就這樓還住進幾個巫師,事後教會和軍隊的人裏裏外外搜了多少回,太耽誤生意了!這要是再出事,我這兒真得關門了!”

“哎呦,這裏住過巫師啊,這也太可怕了,你看能不能退我五個銅板,我外甥這都嚇得差點兒摔下去啦。”

“免談!”老板白眼一翻,縮了回去,“你出去打聽打聽我這價格,看誰敢說要得高!要不是最近生意不好,我早給你趕出去了!”

見老板不再註意他們,葉修半摟著周澤楷從地上爬起來,“小周,能走嗎?”

他胡亂點著頭,伸手扶住樓梯扶手表示自己沒事,葉修從他手裏拿過鑰匙,領著他上了三樓。303是三樓最末端的屋子,這是個閣樓,左手邊的天頂是傾斜的,屋裏放著兩張小床,窗戶開得很高,不踮腳根本看不到外面。葉修一進來就忍不住抱怨老板會做生意,明明看到墻上掛了許多鑰匙,精明的老板偏偏選了這間閣樓。

周澤楷走到左邊那張床邊坐下,看葉修一臉凝重的把腰後的斧頭抽⊥出來,葉修甩著手腕,斧頭唰得分開,一陣分散折疊和對接,最後又變回了那把迷你千機傘,葉修用它輕叩墻壁,水紋狀的氣刃從傘尖蕩開,迅速消失在空氣中,葉修也沒再把千機傘變回去,只是隨手把它扣回特質的搭扣裏。

葉修在房間裏來回走動幾趟,最後走到周澤楷身邊無視了無浪的瞪視坐了下來。

“你剛剛遇到的是個精神烙印。”知道他對魔法知之甚少,葉修解釋道,“最早是用來標記所屬權的,因為可以記錄一定的影像和聲音,現在的巫師一般用它留言。很方便,而且安全,只有這個烙印特定的人才能觸發它。不過這個比較特殊,”葉修頓了下,“小安在裏面加了恐嚇和驅逐,只針對巫師的,所以你才會像剛才那樣,我知道滋味不太好受,小安也是沒想到我身邊還有個你。”

周澤楷點頭示意了解,他也沒真的摔下去,並不太在意,相反,他更好奇葉修這位同伴給葉修留下了什麽信息:“說了什麽?”

葉修咳了一聲:“我也沒仔細看……光顧著你摔下去了。要一起看嗎?”

“可以?”周澤楷的興趣更大了,這種東西還能多次播放,甚至邀請別人一起看的麽?

“嗯,有個辦法能讓你也看看,不過滋味也不怎麽好,”葉修向他靠了過來,他們肩膀挨著肩膀,葉修側過身一條腿跪在床沿,伸手翻起他垂落在額頭上的劉海,傾身湊了過來,“哎你別躲,放松。”

葉修的臉在他眼前放大,他不自覺的往後退,卻因為葉修出言阻止生生忍住了動作,他為葉修的動作紅了臉,兩耳發燙,尷尬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葉修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他們的鼻子幾乎蹭在一處,呼出的氣息混在一起。他的呼吸噴在葉修臉上,吹得葉修的絡腮胡子飄來蕩去,掃在他下巴上,這感覺癢癢的,撩⊥撥得他忍不住想撓。

可他不敢動,葉修泛著茶色的黑眸子離他那麽近,他總覺得這人一直望到了他的心底,連他那些無從出口的尷尬和羞澀都看進了眼底。

“小周,”葉修輕聲喚他,“準備好了麽?”

他從鼻子裏哼出個幾不可聞的嗯,眼神漂移,無浪正像只真正的哈士奇一樣蹲在地板上,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們。

“閉眼,我數到三。”葉修捧著他的臉,小聲數著,“一——二——三——”

無數的畫面和聲音突然湧⊥入他的腦海,紅色長發的漂亮弓手、一身白衣的年輕男人、紅袍的主教,廣場上巨大的籠子、紛亂的議論聲——葉修——我知道你要幹嘛(老板娘說了)——陷阱——受傷——皇都————如果你看到了————你不來的話(老板娘說——)——

他喘著粗氣推開葉修,大腦因為同時接受大量信息而突突的疼,就好像有個刺客拿著木棒在他身後一遍遍不停歇的敲下來似的。

他身邊的葉修看起來沒比他好多少。後者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伸手按⊥揉著太陽穴,露出個慘兮兮的笑。

“小周,要是酒館那個對你有意思的漂亮小姑娘知道咱們這就得回德安去了,是不是要哭得昏過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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