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Ch.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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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睡得並不安穩。

他赤著膀子躺在興欣後院的梧桐樹下,企圖在難得悠閑的午後睡個午覺。但這年的夏天熱得出奇,整個大陸普遍幹旱,興欣所在的白石城更是已經連續兩個月從未下過雨。梧桐樹也不茂密,斑駁的樹影根本罩不下他整個身架子,午後的空氣凝滯不動,自然沒有想象中的涼爽清風。他翻了個身,在睡夢中皺起眉,揮手趕開落在鼻子上的飛蟲。

蟬鳴陣陣,這些初夏從泥土中爬出的惱人昆蟲沒完沒了地⊥震著它們的鼓膜彰顯存在感,全然不顧樹下的他只想睡個好覺。

咚——

“這聲音好吵。”

“是啊,也沒幾棵樹,蟬倒挺多。”

“反正也就一個夏天可活。”

“哎,在泥土裏沈睡十多年,還沒出來幾天就死亡,有點可憐吶。”

可憐?記得十七年蟬是個什麽抗性魔藥的必備材料……哎想不起來了,下次見到王大眼可以問問,魔藥這塊兒他熟。

咚——

“這麽熱的天他也睡得著。”

“哈哈,他嫌屋裏悶,擺著冰塊太惹眼,只好躺外面了。”

“天太熱了,不知道果果現在怎麽樣,這天氣出遠門真受罪。”

“不知道這次是什麽任務,神神秘秘的。”

咚——

“沐沐你看,他鼻子上爬了只螞蟻。”

“真的呀!我給他捏下來。”

咚——

葉修張開眼,頭頂上一左一右倆漂亮姑娘看著他笑。

“哎都讓讓、讓讓。”他撐著稀稀拉拉的草坪抽起身子靠在樹下,順手抹了一把汗,鑒於兩個姑娘在旁邊看著,他到底沒好意思摸濕淋淋的胸膛,“你們姑娘家家湊這兒看個衣冠不整的男人睡覺,好意思嗎?”

“幹嘛不好意思?”蘇沐橙俏皮地吐吐舌頭,“就你這東一塊西一塊傷痕累累的,有什麽好看的!”她數落完,又轉向一旁的唐柔,“柔柔,你說是吧。”

“是啊,你既然好意思躺院子裏睡覺,我們為什麽不好意思看呢。”

咚——

葉修摸上腰間的繃帶,興欣上個月接了個護送任務,他為了保護委托人,腰上被強盜劃了一刀。因為有外人在,安文逸半點治愈術都不敢用,只能給葉修包紮了下。等任務完成葉修和隊友回到興欣時腰上的傷都快痊愈了——普通的施救手段當然難不倒安文逸這個精通治療類魔法的治療師——葉修也懶得再管,索性最近清閑,安文逸小手一揮,讓他就這麽慢慢養了。

“看這話說的,小姑娘懂什麽,”葉修拍著手下的繃帶,“這叫軍功章,女人都喜歡這個,教會的小白臉,還有軍隊那群花架子想要還沒有呢!而且我這不是聽小安說的,不能捂麽。”

唐柔靠著蘇沐橙,被葉修逗得直笑。蘇沐橙卻極不滿:“小心哥哥揍你!”

葉修也樂了:“你哥就在那頭墻根兒練箭呢,要揍早揍了!”

這句話剛說完,蘇沐橙面色一變,幾乎是驚慌失措地喃喃:“葉修,我哥會不會被抓了?他都失蹤兩天了——”

葉修斂下笑意,他很困惑:“沐秋?沐秋他不就在那邊練箭麽?”

“他失蹤了。”蘇沐橙重申著,顫抖的手抓得葉修手掌生疼。

開什麽玩笑,蘇沐秋怎會失蹤?

咚——

就是這個聲音,那人跟樹上的蟬似的一個下午就沒消停過,“咚咚咚”的簡直擾民!

葉修反握住蘇沐橙的手,指向院子一角:“他不就在哪兒呢。”

可那裏空無一人。

目力所及之處變得模糊不清,大片的陰影侵蝕明亮的天空,把所有的光拉扯成光怪陸離的圖案,身遭的景物和人逐漸被黑暗吞噬,最終只留下篝火般的一簇光,他的身邊哪還有唐柔的影子!

可他還握著蘇沐橙的手,葉修的視線順著交握的手掌滑上去,剛剛還是個小丫頭的蘇沐橙像是突然長大了幾歲,脫離了少女時期的年輕女人一臉焦急,聲音裏裹著強自鎮定的脆弱:“哥哥不會連招呼都不打就離開這麽久,那個主教也不在房間裏。葉修,這次的任務有問題!”

咚!

這熟悉的聲音成了擊碎夢境的最後一箭!葉修猛然清醒,他想起來了!

從蘇沐秋失蹤、他們護送的紅衣主教凱斯恩行動奇詭,到他跟蹤凱斯恩陷入圍繞整個格林蘭小鎮展開的埋伏圈,再到他遭到暗算受傷省略詠唱傳送進疑似格林之森的山林,然後——

騎著巨狼的年輕人。

他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一箭射碎了肩膀脫力昏了過去。

葉修維持著綿長的呼吸,放松身體裝作依然深陷昏迷,實際上則在暗暗估計自己的情況:他發燒了,重創後的正常現象。遍布全身的大小傷口沒有多少痛感,不僅如此,他還聞到了包裹傷口的繃帶後透出來的草藥香。

不僅沒有限制他的行動,還給他提供了治療。這可不是教會和國王軍的一貫作風。

正常人抓到窮兇極惡的巫師時不都是立刻把“魔鬼的仆從”交給教會嗎?更何況還是他先動的手,葉修很清楚自己先前那幾下可都是招招要命,說是人贓俱獲都不虧。

受害者沒理由把他拖回自己家裏,又是幫忙處理傷口,又讓他躺床上養傷吧。

媽⊥的,這床薄被還挺舒服,待遇不錯啊。

咚——

又是這個聲音。和蘇沐秋在院子裏練箭時箭頭釘進靶子的聲音如出一轍。

他記起騎著巨狼的小年輕淩厲的三箭,如果這孩子用的是蘇沐秋慣用的受到祝福甚至雕刻咒文的特殊箭,威力會大到什麽程度?

射碎他肩膀又把他拖回家照顧的天真小子就在這附近練箭。不論對方是出於什麽心態留下他,葉修都不打算久留。兩人短兵相接時葉修用了一次雷電術,又拼了最後的魔力用了伏龍翔天。雖然伏龍翔天因為失去意識而消散,但動靜還是太大,只要教會的追蹤者眼睛沒瞎,又鐵了心要找他,就絕對會被這兩個法術吸引過來。

教會和皇室視包庇者與巫師同罪。

葉修不想連累任何人。他得離開這裏,最好把追兵的視線扯得離這裏越遠越好。

當然,如果這個弓箭手別有居心的話,他也不介意順手消除後患。

葉修小心地移動了下手指,松軟的被子完全掩蓋了這細微的小動作,不會有任何人看見,這只是個波動小得無關緊要的探查咒語,不會被任何人註意,但是——

“嗚嗷嗷嗷嗷——”

狼嚎聲在他耳邊炸響。

他就說對方怎麽能放心就這麽晾著他!

幸好沒直接起身,那匹巨狼就臥在這房間裏!!!這小子比他想得精明,動物天生能感知魔力的波動,比人類靈敏太多了!

他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葉修心下一驚,如果他躺著裝昏,已經驚動巨狼的情況下,除非對方傻了才會相信他沒恢覆意識,這麽被動可不行!

只要能給這個弓箭手造成一點威脅,哪怕只是占據一個換取談判機會的微小優勢!

人在生死存亡之時總能爆發出無限潛能,葉修從床上翻身躍起,他把薄被攥在手中充作武器,巨狼在他起身的瞬間飛撲而來,大張的狼口中獠牙鋒利。

葉修側身躲過瞄準他腦袋驚心動魄的一咬,狼口周圍的絨毛擦過他的耳朵,他甚至能聞到狼口中嗆人的腥臭。沒有遲疑的時間,葉修手腕一抖,被單“嘩”得兜住狼頭,他擰著被子,利用體重掛在巨狼脖子下面,被蒙了眼又束了口的狼憤怒地躍起,葉修手臂肌肉暴起,將擰成一團的被單繞過狼頭狠命一絞,巨狼嗚咽一聲,被這一擊扳得重心不穩重重摔在地上!

葉修順著巨狼這一瞬的頹勢覆上狼背,將全身體重都壓在這只巨獸身上,他雙⊥腿緊緊禁錮著巨狼,右手掐著絞住狼頸的被單,幾下動作將被單多餘的末尾纏上右臂。

被他壓制住的狼發出“咕嚕、咕嚕”的示⊥威聲,葉修能感受到身下猛獸潛藏在肌肉之下的爆發力,它肌肉繃得仿如石塊,隨著密集的威懾顫動著。

一個成年男性的體重根本不足以完全壓制這匹巨獸。

巨狼還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把壓在身上的人甩下來,給他點顏色看看!

“別動。”葉修強忍住傷口撕裂的鉆心痛楚,把上湧的血腥氣咽下去,“你可以試試是我絞斷你脖子快,還是你翻過身撕了我快。”

身下的狼爆發出惱怒的聲音,葉修猛然擡起右臂,可憐的畜生被他手中的被子拽得繃直脖子,吃痛地低聲嚎叫。突來的發難顯然震懾到片刻前還氣勢洶洶的狼,它不甘心地嗚嗚哼著,卻停下了反抗的動作。

首戰告捷,葉修卻不敢放松,他默念咒語把不遠處的千機傘召喚過來——或許是篤定重傷的葉修根本不可能在巨狼的監視下拿到武器,這個天真的弓箭手竟然把千機傘放在離葉修不遠的墻下。沈重的巨傘在召喚咒的作用下直直撞進葉修空著的左手。

這一下撞得葉修險些吐血,他雖然得到了適當治療,但接連兩次骨折的左肩情況卻不容樂觀,葉修自己也知道像這樣的傷勢,他就是喝了張新傑出品的生骨水也得靜養兩三天才能痊愈,更何況現在只是敷了藥。他的左手目前就跟個擺設沒兩樣,只是虛握著千機傘就痛得他恨不得昏過去。

但他不能昏倒,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絲脆弱都不行。他身下的野獸會在察覺到他氣勢變化的瞬間展開反擊——動物的直覺和戰鬥意識遠比人類強,他們能敏銳的感知敵人的心理和生理變化,並在對方放松警惕的第一秒發起攻擊。

匆忙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葉修深呼吸,擡頭看著那扇門從外面推開,對上門口瘦高的年輕人震驚的視線。

果然是昏迷前最後看到的那個小子。

小夥子手裏還抱著沒來得及放下的巨弓,見到門內的架勢,他反射性伸手從身後抽⊥出一支木箭,動作流暢地張弓搭箭,末了卻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搭檔現下還被葉修拿在手中充當“人質”,他手裏的力道松弛下來,繃緊的弓弦也逐漸緩成一條直線。

這個看起來剛邁入青年階段的男孩子臉上露出萬分糾結的神情,幾乎是苦惱地看著葉修。

葉修笑了。

即使他因發熱的緣故頭昏腦脹,先前打鬥中肩上和腰測的傷口又裂開了,一跳一跳地鈍痛,但他依然露出了屬於君莫笑的、勝券在握的微笑。

“呦,這位小哥,我們來談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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