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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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找伊苒的路上,姬水考慮過應該用怎樣的態度來跟伊苒接觸,五年的無聲無息,註定是她對不住伊苒的地方,那麽,該是用抱歉或理虧的態度嗎?顯然不行,這樣會在無形中把兩人的距離越拉越遠。那溫柔的?也不太好,想想以前交往的時候,基本是她在無形中主導兩人的角色,她張揚了,伊苒自動內斂,她柔弱了,伊苒自覺堅韌。無論床下還是床上,伊苒在她面前多是遇強則弱遇弱則強的。

那就順著性子來吧,她的性子是強勢了一點,而跟伊苒在一起也不能不強勢,伊苒太能忍也太能憋了,她們之間若是少個有魄力的主導人,恐怕她們之間永遠不可能再有交集了。

打定主意,姬水就真的順著性子來了——未經許可,擅闖民宅。

伊苒把房間收拾的幹凈齊整,客廳還算大,家具不多,沙發、茶幾、電視和窗邊一張用來畫畫的條形桌都規規矩矩地立在那兒,茶色地板擦的一塵不染,姬水見門邊的鞋櫃裏沒有多餘的拖鞋,索性脫掉鞋子,光著腳走了進去。

面對姬水的我行我素,伊苒簡直沒有一點辦法,臨近十一,天氣漸漸涼了,光腳易受寒,就去臥室的櫃子裏拿了一雙新拖鞋給她。拖鞋前頭印有機器貓,是她前陣子看著可愛才買的,不成想卻被姬水占了先。

姬水穿上拖鞋,扭頭看伊苒,伊苒卻不看她,也不說話,只坐在沙發上看雜志。

“伊苒,”姬水走到伊苒跟前,拽她的袖子,“伊苒,我們聊聊天吧。”

姬水的聲音裏帶著些乞求,伊苒心一軟,合上雜志,問:“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姬水見伊苒理她了,就玩笑道:“我跟蹤的。”

“我六點就到家了,”現在八點多了,騙鬼嗎?

“我在樓下猶豫著要不要上來。”

“怎麽知道的門牌號?”

“挨個兒按的門鈴。”

伊苒又打開了雜志,不想再聽她胡說八道。

姬水又拽拽她的袖子,說:“今晚我跟向尚吃的飯。”

有些話不用多說。

伊苒一怔,瞬間全都明白了,看看姬水今晚的態度就知道向尚肯定全盤脫出了,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

“都知道了?”她機械地問。

“嗯,關於你的,都知道了。”

心裏有些亂了,她又合上雜志,逐客:“你該走了。”

“我不會走,”姬水有些口渴,伊苒沒給她倒水,她倒也不客氣,徑自端起伊苒的杯子喝了一口,伊苒怒視她的無禮,她只當看不見。

手機響了,是方佳惠的,現在不是打電話的時候,姬水直接關了機,也不管伊苒聽不聽,自顧自地說:“當年我爸被雙規,家裏全都亂了套,父母離婚了,叔叔的公司也走下坡路,報紙上評價的,網絡上大罵的,全家人都被人肉的底朝天。你懂的,好人不一定能當好官,我爸可能算不得傳統意義上的好人,可他真是個挺好的官,只是政治鬥爭太殘酷。不管怎麽說,我從雲端一下跌入臭水溝,一下子轉不過彎來,就想去香港一邊陪陪媽媽,一邊給自己點時間好接受這個現實,想著等調整好心態再回來跟你解釋這一切。只是很不湊巧,我們的照片被我媽媽看到了,我的不妥協讓她很傷心。爸爸的事和我的事讓她接二連三受打擊,甚至有了些抑郁的傾向。後來,她以五年為期,讓我做個選擇。如果五年內我還是非你不可,她就同意我們在一起,但前提是我們不能有任何形式的聯系。我同意了。媽媽對我沒有任何監視,所有一切都憑我自覺,我想過可以偷偷給你打電話,可是不行。一來怕她萬一知道以後抑郁加重,二來我是覺得,答應的事,許下的諾,必須要做到,否則就不要去答應,這是我的底線。只是苦了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等了我這些年。伊苒,對不起。”

一直不言不語的伊苒臉色突然變了變,她不喜歡聽姬水對她說對不起,甚至十分討厭這三個字,這些年來她對姬水怨過、怒過,可是對不起?她從來沒想過。她們剛重逢那天姬水就跟她說過對不起,現在又來說,這三個字就像一把錘子錘的她心疼,姬水不該是會說對不起的人,這根本不是她的性格,她也聽不得她說什麽對不起,這三個字,太嚴重了。她咬住嘴唇,按壓住有些顛覆的情緒,說:“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地方,以後不要再說這三個字。這些年……過的怎樣?”

“這些年麽?這些年背井離鄉一人在外,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反過來,要成為媽媽的依靠……”姬水只說了一句就不想再說下去,她不是喜歡訴苦的人,只苦笑一聲,說:“有句話說的好——如果不堅強,懦弱給誰看?所以我展示給大家看的總是最好的一面。我不太喜歡說這些年自己過得有多不易,跟你不知道我是死是活整日懸著一顆心的等待比起來,我這點不易不算什麽。你知道的,我不太擅長說情話,可是我很想告訴你,伊苒,我想你,也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在等我。”

伊苒心裏更亂了,還有些悶,她突然想抽根煙了,就從茶幾抽屜裏拿出一盒摩爾來,走到陽臺去抽。

姬水尾隨著她來到陽臺,繼續說道:“五年了,媽媽見我還是很固執,就同意我回來了,我知道,這其實是一種默認。來北京前我一直在蘇富比工作,方佳惠是我的工作夥伴,她喜歡我,而我除了你不可能再去喜歡別的人,我和方佳惠只是朋友。”

遠處霓虹閃爍,車聲喇叭聲此起彼伏,伊苒望著樓下朦朧的街燈,問:“如果沒有我,你會喜歡方佳惠麽?”

“方佳惠麽?畢竟是個美人,沒幾個人會不喜歡。”姬水斜倚在窗邊,說:“不過,如果沒有你,我根本不會知道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更不會知道自己會跟男人在一起還是會跟女人在一起。你是唯一的。”

“看起來,你對她也不錯。”

“我不討厭她,甚至欣賞她,我們是朋友,僅此而已。”姬水認真地說:“擁有一片森林的人,怎麽可能會為一棵樹停留?伊苒,你是森林,我的。”接著,她背了一段沈從文寫給張兆和的情書——“我不是一個首領,用不著別的女人用奴隸的心來服侍我,但我卻願意做奴隸,獻上自己的心,給我愛的人。我說我很頑固地愛你,這種話到現在還不能用別的話來代替,就因為這是我的奴性。”——背完,沈默幾秒,又說道:“我也是一個奴隸,屬於你的。”

誰說姬水不會說情話?經過這些年的社會歷練,她的情話明顯要登峰造極了,伊苒吐槽了一句,腦子裏越發紛亂了。

一支煙已經抽完,她又拿出一支來,剛抽沒兩口,手裏的煙就被姬水輕輕掐了去,她轉頭看姬水,姬水卻不看她,只把煙按滅後扔進了角落的垃圾簍。

伊苒不再看她,盯著路燈發呆。

說是今晚有雨的,雲層有些厚,像是裹了十多層棉被,壓的燈光虛無縹緲。

該亂的還在亂著,暫時,她什麽也不願想了,就放空了自己。

隱約的,耳邊傳來姬水似是許諾一般的話:“過去的錯誤造成的遺憾沒法彌補,但是讓以後的日子不再有遺憾卻可以做到。伊苒,我回來了,不會讓你再吸煙了。終其一生,都不用再吸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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