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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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周末的長城一日游並沒有給伊苒帶來好心情,姬水的心情同樣也沒能好到哪裏去。胡小兵和方佳惠的心情倒是不錯,他們拍夠了照又討論著去哪裏吃飯好,胡小兵知道有家館子不錯,本想帶著他們去吃一頓,不過伊苒不想看到姬水跟方佳惠的親密,就拒絕道:“剛才吹了風,有點頭疼,想早點回家休息。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姬水知道伊苒是不想跟她同行了,心裏郁悶,可也擔心她真的頭疼,就說:“先去醫院看看再回家吧。”

“不用,睡一覺就好了。”伊苒轉頭問胡小兵:“你呢?你是跟我回去還是留在這裏當攝影師?”

胡小兵很識時務:“當然跟你回去,你頭疼,我得開車不是?”

倆人就先走了。

等他們走遠,方佳惠望著他們的背影說:“姬水,你常對我說你心裏住著一個人,那個人,是她吧?”

“嗯,是她。”姬水也望著他們的背影,苦笑:“她結婚了,找的老公看樣子還不錯。”

“那是不是意味著,你可以考慮我了?”方佳惠凝視姬水,眼睛裏帶了幾分迫切。

她喜歡姬水已經很久了,從香港見到姬水的第一面起就喜歡上了,算起來,也是有五年之久了。之前她跟姬水同在蘇富比上班,姬水來到齊瑞齋之後,她也辭職跟了過來。她在蘇富比以組織能力強著稱,這次主動來齊瑞齋,老總劉德志自然十分歡迎。過去幾年她跟姬水是老搭檔,這次也不例外,她以總經理助理的身份在周一正式上班。

由於長的性感漂亮,她在香港的les圈裏還是蠻有名氣的,認識姬水之前她曾有過三個女朋友,認識姬水之後由於姬水的果斷拒絕,又斷斷續續交過兩個。她今年29歲,性格很不錯,沒有太多大小姐脾氣,是個靠得住的人。在工作上她是姬水的好夥伴,在生活上她是姬水的好朋友,唯有在情感上姬水一直跟她保持距離。有次她們在海邊散步,她問姬水:“我什麽時候才能走進你心裏?”

那時的姬水面向北方的天空喃喃自語:“誰也走不進來了。我心裏住著一個人,那是個柔的像水,韌的像水,幹凈的像水一樣的姑娘。我們相識在秋天,秋水伊人,註定分不開的。”

大海總是容易叫人抒情。

她記得姬水說起那個姑娘時的神情又是溫柔又是驕傲,她也就知道了姬水的內心並不是那麽容易走進去。她並不知道姬水心裏的姑娘叫什麽,而當看到姬水看伊苒的眼神時就明白了一切,可是伊苒結婚了,這是否意味著自己有機會了?

“佳惠,我們其實更適合做朋友。”姬水又一次拒絕:“我勸過你很多次,不該跟我來北京,現在我還是要勸你,如果你是為了我才來北京,最好還是回去吧。除了她,別的人我誰都不要。”

“可她結婚了啊!”

“我知道啊,”姬水燦然一笑,說:“她喜歡的人,林徽因或者楊絳,總是文文藝藝的,也愛回首往事記錄前塵。我卻喜歡郭婉瑩或者嚴幼韻這種總愛朝前看的人多些,嚴幼韻的長壽秘訣是不鍛煉、不吃補藥、不糾結往事、永遠朝前看,半杯水的杯子也永遠是半滿的,不是半空的。所以有些人和事,需要換個角度換個心態來看。”

“什麽意思?”

“沒什麽,”姬水輕嘆一聲,說:“走吧,你剛來北京,我帶你先去吃午飯,再去別的地方逛逛。”

一周七天,這七天有兩個快——周末過的總是很快,周一來的總是很快。

周一早晨,伊苒睡過了頭,來不及吃早飯就趕著去上班。

她昨晚做了一宿夢,夢裏全是姬水,亂七八糟的,沒能記住多少,唯一記住的是夢裏的姬水在吻她撫摸她,她有了反應,醒來後床單上還有一小片濕痕。竟然做春夢了!她有些別扭,再一想自己也30了,又空曠了這些年,做個春夢倒也正常,就釋然了。

可為什麽是姬水?可除了姬水又能是誰?身子又不認別人!伊苒似是跟自己的身子賭氣一般把車開的飛快。

還好沒有遲到。

進了辦公室,封梓鏡已經為她沏好了茶,她端起茶杯一口氣喝光,緩了緩神,這才去了工作間。

封梓鏡見她來工作間了,又趕緊把她的茶杯從辦公室拿過來,再把水倒滿,周予筱見了撇嘴:“小封,你這馬屁拍的真殷勤!我四蹄兒狂奔也追不上!”

“你懂什麽!”封梓鏡一臉看白癡的表情:“咱們這兒遵守的是老規矩,徒弟給師傅端茶倒水擦桌子掃地是最基本的要求,苒姐剛來那會兒得給一幫老頭子伺候呢,比我累多了!嗨!你一看就是來混的,我犯不著跟你說這個。”

周予筱被人這麽鄙視,自尊心蠻受打擊的,她發誓非得學出個樣兒來給封梓鏡瞧瞧不行。

等伊苒把套袖帶好,封梓鏡抱著一摞上周裁好的棉紙放到桌子上,問:“苒姐,這些棉紙染成湖藍色?”

“嗯,”伊苒摸摸紙的厚薄,說:“有點薄了。”

“那我去換。”

“不用了,把這些薄的染舊備用吧,以後說不定什麽時候能用到,明天再拿厚點的,”伊苒指指上周沒完成的活兒,說:“等會兒我再幫你去調色,現在我得先把這個畫的天桿地桿裝上。糨子呢?”

“在這兒在這兒,”周予筱急忙端來一盆糨子。

伊苒一看,問:“今天糨子誰打的?”

周予筱邀功似的一挺脖子:“我!”

“不合格。”伊苒不忍心打擊她,但是也必須得說實話,就拿根毛筆挑著糨子傳授經驗:“首先,打糨子前要註意一下澱粉跟水的比例;其次,打的過程中要不斷攪拌,你看你這裏面都有疙瘩,這就是沒攪拌好;最後,判斷糨子是不是打好了就看它的顏色,粘性最好的糨子是半透明,太過透明就熟透了,你這個還是白的,不會粘,或者粘的不結實。”

周予筱縮回脖子,問:“那怎麽辦?倒掉重新打?”

“那多浪費,過濾一下,再重新放到微波爐裏回爐吧。記得多留點稠的,我要用。”伊苒放下毛筆,說:“不要小瞧打糨子,它是最基礎最關鍵的,修覆的再好裝裱的再好可糨子不行,一切也就都不行了。你既然來了,總要好好學點東西,鏡子,以後她打糨子的時候你在旁邊看著。”

“噢。”

“小胖呢?”

封梓鏡說:“新進了一批絹和綾子,他搬東西去了。”

“嗯,”伊苒打開她馬上就要修好的一幅水墨《蓮花圖》,說:“等他回來讓他給這幅畫打蠟,來回各三遍,壓出光來為止。”接著又拿出一塊白色綾子放到足有3米長的大漆案子上:“鏡子,等糨子打好了你先把這塊綾子托了。予筱你給她打下手。我先去隔壁裝天地桿,”又一拍額頭:“哦壞了,今天張老爺子該來了,我得先去請個安,你們幹活吧。等會兒老爺子肯定來視察,可別讓他看見你們浪費東西,要不非發飆不可。”

張老爺子就是張國華,老一輩的人對工具材料都很愛惜,見不得浪費。他年紀大了,不可能天天都來,兩年前就隱退了,但身為非遺傳人,他的指點是十分珍貴的,老總劉德志就親自登門拜訪,請他每周周一或周三過來看看,給年輕一代指點一二,這周他就選了周一過來,作為他的徒弟,他來了伊苒必須得先去請個安。

伊苒來到休息室,一眼就看到了正跟張國華談笑風生的姬水,張國華是修覆一行的大師,在字畫鑒定方面也是行家,姬水就在劉德志的授意下過來同他交流。

見伊苒推門進來,張國華朝她點頭示意,伊苒沒打斷他們的聊天,只看著張國華的紙杯裏快沒水了,又續滿了,然後坐在一旁繼續聽他們聊。

只聽姬水說:“其實書畫裝裱的南北之爭挺有意思的,越爭越融合,我們鑒定字畫的時候看裝裱風格來鑒定真偽也是方法之一。早前的裝裱形式南派北派涇渭分明,比方銅鼻,北方是鐵絲的,南方是銅的;還有封頭,南方三個,北方兩個;最明顯的是簽條,北方多是大於二分之一,南方基本等於三分之一。不像現在,全都取長補短了,鑒定起來也麻煩了些。”

“對對對,”張國華連連點頭:“以前裝裱南派嫌北派粗魯,北派又嫌南派小氣,跟婆婆媳婦似的,誰看誰也不順眼,其實有些風格是地理氣候原因決定的。就說軸頭吧,北方天氣幹燥,擦蠟就行,南方濕熱,就擦漆,您說誰好誰不好?沒法說。現在的裝裱確實都取長補短了,乍一看也分不出個南北。只是修覆這塊兒,我看原來是怎樣的風格現在還是怎樣的風格才好,盡量原汁原味嘛。這就跟宮裏的東西跟民間的必定有區別一樣,要是拿件宮裏的一看,嘿!那搭桿還有雲頭或者如意頭,得,肯定是贗品,要不就是修覆師傅是個二把刀。”

“搭桿……我記得民間的才有雲頭或者如意頭,宮裏的應該都是素的。”

“對呀!所以說,風格要搞清嘛。不過在做工上,我還是建議學習蘇州那邊的做法,必須得細到極致。”

“手工上的極致,起碼得要三四年的功夫才能出師吧?”

“三四年算短的,我那會兒光當學徒就三年,真能自己帶徒弟是十年以後了。不過這個也得看天分,”張國華看向伊苒,笑道:“這個丫頭天分就極高嘛,手也利落,這些年我收徒統共八個,這些人裏頭就她最有天賦。當然啦,她上手快跟方庭海對她的訓練也分不開。咱們修覆或者裝裱這行當,懂書畫會書畫跟不懂不會的可是兩碼事啊。”

“張師傅我可不經誇,會飄的找不著北的,”伊苒接過話來,先向張國華問安:“您最近身體可還好?”

“好著呢!你看,身體倍兒棒!”張國華拍了拍胸膛,中氣十足地說。

“師娘呢?也還好吧?”

“可是好,她比我還精神十足呢!”張國華打量打量伊苒,說:“你氣色不行,昨兒肯定沒睡好。”

姬水驚訝道:“這也能看出來?”

“當然啦!這人的精氣神兒可不是靠塗脂抹粉就能壓住的,化妝只能掩飾一下皮囊,身體裏頭的那股氣可掩飾不了,畫虎畫骨,看人看氣啊!”

張國華的話音剛落,伊苒的肚子就餓的咕嚕了好幾聲。張國華離她遠一些,聽不見,姬水離她可是近,聽了個真切。

這時又有人幾個人過來向張國華請安,休息室裏熱鬧起來,姬水趁這個機會問伊苒:“沒吃早飯?”

伊苒不想搭理她,就用鼻子發聲來敷衍:“嗯。”

“起晚了?”

“嗯。”

“做夢了?”

“嗯。”

“夢到誰了?”

“……”伊苒橫她一眼,想到昨晚的夢,臉上不受控地發起了燒。

然後手心裏就多了一塊巧克力。

姬水曉得伊苒稍微有點低血糖,以前在一起的時候她是經常備著巧克力的,這些年了,習慣倒沒改。伊苒現在餓的也真是夠嗆,無心多想,偷偷剝開就吃了。

姬水看她吃完,又悄悄塞給她一塊,在她耳邊悶聲一笑:“伊苒,昨晚,你夢到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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