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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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剛上班,伊苒先接到通知九點半去開會——齊瑞齋快滿三百歲了,慶祝是少不了的,給全體員工開會之前先給各大部門的大小負責人開個會好預熱預熱。接著她又被安排了一個新任務——帶新人周予筱。

說是新人,其實是個舊人。周予筱跟她認識足足大半年了,她們是在齊瑞齋的拍賣會上認識的,周予筱是個富二代,老爹是搞房地產的,喜歡附庸風雅,她就常去拍賣會上倒騰點東西以討老爹歡心。這個歡心討的極巧,她不懂書畫古玩,正巧老爹也不精通,買點稀奇貨裝下文化人,乍一看,提升了自己又高興了老爹,也算一箭雙雕。

在齊瑞齋,伊苒有兩個最常去的地方,一個是美術館,另一個是拍賣行。她的好友向尚就在拍賣行工作,是業務經理,而向尚的老公肖灑則在美術館工作,無論美術館還是拍賣行跟她的修覆部門都離得不是很遠,來回串門極是方便。

那天是齊瑞齋拍賣一套十二生肖造型的紫砂壺,伊苒去了,周予筱也去了,倆人就這麽見面了。伊苒對周予筱毫無感覺,但周予筱不一樣,她對伊苒簡直一見鐘情,她看到伊苒的第一眼就覺得伊苒十分漂亮,再看第二眼第三眼就更是覺得漂亮的過分了,她臉皮厚是個自來熟,就主動上前跟伊苒套近乎,伊苒起初見這妹妹也怪可愛的,沒設防,電話號碼沒多久就讓周予筱給套了去。

周予筱今年剛滿25歲,一張娃娃臉長的很是甜美,她去年才從澳大利亞留學回來,留學的時候光玩了,國外呆了兩年連英語都沒說利索,更別說功課了。回來後她也一直沒有固定工作,有一搭沒一搭的混著,反正家裏有錢,隨便她怎麽玩都行。直到遇見伊苒她才轉了性,知道上進了,因為直覺告訴她,伊苒不喜歡草包,她必須得上進才能入伊苒的眼。

來齊瑞齋之前她一直在她老爹公司上班,但她對房地產實在沒興趣,挺了半年就挺不住了。然後就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讓老爹找關系把她弄到齊瑞齋來,這樣就能一邊“認真”工作一邊隨時關註伊苒了。

伊苒知道周予筱喜歡自己,也一早告訴她自己結婚了,可沒想到周予筱振振有詞地說:“我又沒追你又沒當小三沒幹缺德事,就偷著喜歡你而已,這沒什麽不對啊,挺道德的呀!”

伊苒沒辦法,只能隨她去。

這下周予筱來了齊瑞齋,伊苒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腦袋頓時大了一圈。她不討厭周予筱,可是也不大可能喜歡她,周予筱有些張揚,她喜歡低調,再說5歲的年齡差對她來說差的有點大了。

為了跟周予筱保持距離,她把一直放到包裏的鉆戒拿出來逮到了手指上,意思是我結婚了,請註意車距。她一直不愛戴首飾,乍一戴上戒指別扭的緊,緊箍咒似的,等會兒開完會就摘下來,她想。

她問周予筱:“懂國畫麽?”

周予筱老老實實地回答:“會看,不懂。”

“一點美術也沒學過?”

“沒有……其實……我上幼兒園的時候學過……”

“嗯,那個不算。會寫毛筆字嗎?”

“會寫,就是寫不好,狗爬的似的。”

“以前接觸過裝裱或者修覆麽?”

“裝裱見過,修覆從來沒有接觸過。”

這些回答在意料之中,只是伊苒沒想到這姑娘會回答的這麽實誠,對她的好感瞬間提升不少。

伊苒說:“咱們這部門一年最多招兩個人,有的年頭甚至不招人,既然來了就好好學吧。不懂國畫和書法很難從書畫修覆上有成就,我建議你選擇古籍修覆。哦,還有,如果說醫生是給人看病,那麽作為修覆師就是給書畫看病,咱們這裏對人品和道德上的要求遠遠超過對技術的要求,所有工作間的出入口都裝有攝像頭,別緊張,主要是防止偷盜,說說笑笑是沒關系的。再有就是不要浪費修覆材料,這裏的所有用紙全是手工紙,一張少則十幾塊多則上百上千塊,盡量不要浪費,對修覆的東西也盡量不要發朋友圈,免得招來麻煩。就這些。等會兒你先去跟著打糨子,多看多記,一步步來吧。”

“跟你學嗎?”

“不是,跟鏡子學。”

鏡子就是封梓鏡,是今年六月剛來的一個應屆生,畢業於天津美院,22歲,鼻梁上頂著一副黑框眼鏡,文文靜靜的很乖巧,性格上有些少年老成,做事很穩妥。她一進來就跟著伊苒學,伊苒挺喜歡她的,而她也格外尊敬伊苒,她覺得伊苒手藝好,脾性也一直淡淡的,從沒大喜大悲過,這樣的人似乎只應天上有,好不容易從人間碰到一個,她簡直就拿伊苒當女神看了,還經常當著伊苒的面“女神女神”地叫。

伊苒覺得女神這個詞有趣,就問她:“如果你覺得你的女神也會放屁,而且還是臭屁,會怎樣?”

“啊?”封梓鏡顯然沒料到她的女神會說出這種話,有些傻眼。

“所以啊,哪有什麽女神?無論是誰,接觸久了都會發現那只是個平凡的人而已。”

“可是,你就沒有自己崇拜的人嗎?”

“有啊,我很崇拜我父母。”

“除了父母就沒有了嗎?”

“小時候是有的,”伊苒想了想,說:“那時候特別崇拜林徽因,還一度拿清華建築系當目標呢。後來發現自己對數字不敏感,吃不了建築那碗飯,就換了美術。”

“我記得你最喜歡的不是楊絳嗎?”封梓鏡見到過伊苒看楊絳的書,那時伊苒說過她最喜歡楊絳。

伊苒說:“喜歡楊絳是後來了,長大以後的事。”

“那楊絳就是你現在心中的女神啦!”

“不是,楊絳是先生。”伊苒溫婉地一笑,說:“其實真要論起女神來,只有林徽因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這個稱號吧,或者像方君璧、林海音、鄭蘋如、張充和、傅瑩、樊錦詩這樣的女子也使得。只是現在女神這詞爛大街了,不用也罷。”

封梓鏡眨巴眨巴眼,明白了伊苒不太喜歡女神一詞,也就不再當面叫了,不過背過身去該怎麽叫還是怎麽叫。

伊苒早就出師能獨撐一方天地了,帶領新人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除了封梓鏡,她還帶著一個23歲的男孩王海軍,小夥子是她師弟,去年畢業,由於身材魁梧粗壯,大家都叫他王小胖,不過胖歸胖,幹起活來還是很細的。

伊苒把封梓鏡叫過來,說:“這是周予筱,新來的,你們倆先互相認識認識,我得去開會了。鏡子,等會兒你先教她打糨子,然後教她托紙,或者你托紙的時候讓她給你打下手。”

“好的苒姐,”封梓鏡沖著伊苒暖暖一笑,又斜眼瞅了瞅周予筱,冷著臉說:“跟我來吧。”

這夥計會川劇變臉嗎?周予筱一邊腹誹一邊跟著封梓鏡往隔壁工作室走去。

快九點半了,伊苒快步來到會議室,裏面已經來了不少人,向尚已經在最後排幫她占了座,她悄聲走過去坐下,先跟向尚低聲聊兩句,接著戴上耳機聽昨天剛下載的音頻版《紅樓夢》,她頭發長,戴個耳機別人壓根看不見。來這兒五年了,她總結出一個經驗,那就是一般開大會都沒他們修覆小組什麽事。他們靠手藝吃飯,若是出現難題都是自己組織討論,大會上討論這個根本不可能,一來對修覆的東西需要保密,二來好多人不懂,也就沒法討論。

這次會議主要是回顧一下前三個季度的輝煌再展望一下第四個季度的未來,另外就是安排一下關於齊瑞齋三百年大慶的一些細節以及通知一下在人事上的調整,比如美術館的館長退休了副館長頂上去,出版社的經理動手術了副經理先代職等等,果然沒伊苒他們什麽事。

伊苒一直戴著耳機神游紅樓,也就沒有聽到老總劉德志正在說:“姬水曾在蘇富比工作過五年,人雖年輕但工作出色,經驗也豐富,從今天起,由她擔任咱們齊瑞齋拍賣行的總經理,希望大家能配合她的工作,爭取更上一層樓。”

向尚拍拍伊苒的手說:“哎,我們新來的總經理是個大美女啊!話說她這名字我怎麽聽著這麽耳熟?”

伊苒摘下耳機,順著向尚的話往前看去,恰巧姬水的視線也正膠著在她身上,兩人的目光就這樣碰個正著。

她以為看錯了,就瞇起眼睛又使勁看了看,沒錯,是姬水。

她還活著!這是伊苒的第一個念頭。

那張臉一點也沒變,沒傷沒疤沒殘,也不曾留下一點歲月的痕跡,只是那雙眼睛好像更深沈了,也多了些說不出的風情。伊苒死死地盯著她,各種情緒一股腦的往大腦裏湧,臉色漸漸蒼白,心裏開始翻江倒海,身體也抑制不住地有些顫抖。

向尚發現了她的異樣,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事。她努力端著身子坐了半分鐘,再也撐不住了,就站起來悄悄離場。剛走出會議室,就被地上的花盆絆了一下,恰巧王小胖路過這裏扶了她一把,這才沒有摔倒。

她謝過王小胖,又看到他襯衣口袋裏有盒煙,便自行拿了出來,王小胖還來不及說話就聽她問道:“打火機呢?”

王小胖從褲兜裏掏出火機,看她臉色不好,關心問道:“苒姐,你怎麽了?”

“沒怎麽,快幹活去吧。”她接過打火機有些倉皇失措地來到頂樓天臺,抖著手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上一口,努力把將要奪眶而出的眼淚逼回去,又瞪著頭頂上並不藍的天空發呆。

這兩年她極少抽煙,在人前更是不抽一口,現下卻是控制不住了。她以為她這輩子也不會跟姬水再見面了,沒想到說見就見了;她以為她心如止水寧靜致遠了,沒想到會如此心亂如麻。

許久不抽煙,乍一抽,頭有些暈了,情緒倒是借此平覆了些。

伊苒剛走不久會就開完了,姬水尾隨伊苒來到天臺,癡癡地看著她孤寂的背影,眼底隱隱地沈滿了疼。

她靜靜地走到伊苒身後,低聲叫道:“伊苒。”

伊苒沒回應。

“伊苒,這些年……好嗎?”

伊苒還是沒回應。

她咬咬唇,又低聲說:“伊苒,我回來了。”

伊苒吐口煙,側過臉看她,嘴角撇起一抹嘲笑:“跟我有關系麽?”

姬水沈默。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什麽時候學會的抽煙?”

伊苒嘴角的嘲笑又濃了一些:“跟你有關系麽?”

姬水就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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