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2章 完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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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和大雁,沈魚落雁?◎

頭一件要緊的事, 是雲驍帝南巡的行程安排,和挑選隨行人員, 從大臣到護衛, 再到太醫和廚子,以及貼身服侍帝後二人的太監、女官,還有可能臨時要縫補一下的繡娘等等,非得面面俱到, 不能有半分疏漏, 是個細致到不能再細致的事情。

衛景平把南巡之事一件小事一件小事拆分, 最後細分成了上千件小事, 給一樁樁小事都親自寫清楚明了的安排和可能出現意外時的預案。

寫完之後, 他私下裏請顧世安來給把把關,老顧說道:“你我都未曾經歷過這種大場面, 不如去問問福州長公主。”

他記得先帝鼎元八年還是什麽時候來著,出巡去過一次應天府, 聽說那次宮裏頭有位分的妃嬪和皇子、皇女都跟著去了, 想來福州長公主秦綺經歷過, 說不定能回憶起一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來。

衛景平說道:“還是夫子想的周全。”

他遂備了禮, 到福州長公主秦綺府上拜訪請教去了。

右丞相衛景平來訪,驚得秦綺一把推開了懷裏新收的男寵, 叫來婢女:“快備熱水,本宮要沐浴更衣。”

她甚至趿著繡鞋跑到窗戶邊瞧了瞧看看今天的太陽有沒有從西邊升起來。

衛景平則被請進客廳坐著,等了約摸一炷香的功夫,才聽到款款而來的腳步聲,是秦綺來見他了。

她著一襲海棠粉的襦裙, 走到衛景平面前盈盈笑道:“喲, 衛大人來了?”

衛景平起身施禮。

秦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還伸出蔥白的手指想去掐一把衛景平的肩,嚇得他連忙閃開:“殿下,臣有件事想向公主請教。”

“……”秦綺眼中的笑意散了,好像對衛景平的來意很失望:“你,說吧,什麽事。”

衛景平:“敢問殿下還記得跟先帝去應天府出巡的事嗎?”

秦綺沒想到他竟是來問這件事情的,想了想說道:“小三十年了,那會兒本宮才七歲,不一定能想得出衛大人要問的來。”

衛景平說道:“臣寫了份預案,想請殿下給掌掌眼。”

秦綺傾身過來,笑道:“好啊,那麽衛大人,今晚宿在公主府嗎?”

衛景平面色肅然:“殿下別開玩笑,臣不敢對殿下不敬。”

秦綺嫣然:“可是那麽多事情一一回想起來,只怕一天也說不完。”

衛景平:“今日說不完的,臣明日再來拜訪殿下。”

秦綺看著他打了個響指,嗯哼,衛四還是這麽迂腐沒情調,逗起來好沒意思。

“你叫人把你寫的預案搬來到我府上來吧。”她懶懶地說道。

衛景平在心中舒了口氣:“多謝殿下。”

他當日就書寫的幾卷預案送到了公主府。

秦綺雖然沒個正形,但做起事來還是很靠譜的,她花了三五天的功夫在衛景平的手稿上圈圈點點,幾乎把自己當年的所見所聞都寫出來了,可謂非常用心。

衛景平看過後很是感激,又備了一份大禮登門致謝。

南巡的行程安排,基本上無虞了。

另外一件大事,就是雲驍帝南巡期間,讓太子秦衍監國之事了。

這件事雲驍帝自己有經驗,當年先帝出巡應天府,他是以太子的身份留在京城監國的,他會教,因而沒勞旁人插手,自己搞定了。

……

三月初,雲驍帝與裴皇後,文武大臣及護衛、太醫等人啟程南巡,一行共三四百人,這已經是衛景平精挑細選,極致壓縮隨行團隊的結果了。

比起皇帝出巡動輒幾千人出動的規模,他們略顯寒酸。

問就是在排場和銀子兩者間,他和雲驍帝都選了省錢。

畢竟,都是曾經過過摳摳搜搜日子的人。

他們坐船從大運河出發,禦舟到了鎮江府之後又換了車駕,月底,來到了泉州府。

按照事先的行程安排,雲驍帝駕臨城外的蒼山,住在山腳下依山而建的寄春園,接見了當地大族孔氏,據說是孔聖人嫡孫一支的族長,賞賜禮物,還命隨行的文官,衛景平他們當場作詩,對這裏的阡陌、農家、府衙吏治讚賞有加。

當夜雲驍帝一行宿在寄春園中,園子背山臨海,他們入住時,垂柳依依,松竹交映,開滿了粉白色的山桃花。

雲驍帝此行要來觀看泉州港的盛況,因而市舶司的官吏,江揚和謝映都隨行而來,駐泉州府的市舶通判傅寧,在皇帝一行抵達後,也趕來恭迎。

衛景平和傅寧久別……也就分開三個月,重逢,雙方都有點小激動,老傅:“你這次來泉州多住一陣子吧,住上個十年八年的,把這裏的美味吃個夠再回去。”

十年八年的。

“傅兄……”衛景平竟沒聽出有什麽蹊蹺來:“是要住上個十天半月才啟程回京呢,”他問道:“泉州這裏,都有什麽美食啊?”

他看傅寧來這時間不長,但面皮細了許多,還胖了一小圈呢。

傅寧說道:“你什麽時候能得空,我帶你溜出去吃姜母鴨和醋肉,這兩樣很好吃。”

轉而一想衛景平如今右相的身份,他是不能離開雲驍帝身邊的,笑了:“算了,餘知府會進獻給陛下的,你等著吃就是了。”

泉州知府名叫餘大愚,在這裏當了十多年知府了。

衛景平:“……”

老傅一整個不厚道,上一句話讓他期盼的不得了,下一句話又說不帶他玩了,有夠氣人的。

他本來想捶傅寧一頓,只聽衛五月在門外說道:“相爺,餘大人來了。”

衛景平想了一瞬:“請餘大人進來。”

餘大愚是帶著泉州的特產來拜訪他的,身後一字排開的仆人首裏捧的盒子裏,果然就有姜母鴨。

衛景平對傅寧使了個眼色:老傅,來了,姜母鴨來了。

傅寧:嘿嘿,可是你不像有心思消受美味的樣子。

還得琢磨琢磨這禮重不重,收了日後會不會被禦史臺彈劾,以及來拜訪他的人懷揣著怎樣的心思,是走過場呢還是趁機結識……

有點傷腦筋呢。

衛景平:老傅你可別太氣我了啊。

他不和傅寧鬥嘴,招待餘大愚去了:“餘大人,久仰久仰。”

餘大愚面對衛景平,那種年紀和權勢的壓迫下來的窒息感很重,他說道:“這都是泉州本地出產的一些小食,衛大人長途跋涉,正好拿來開開胃。”

衛景平:“多謝餘大人了。 ”

餘大愚來的不算多餘,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向人家請教,請人家配合呢。

餘大愚忐忑地道:“不敢不敢。”

衛景平又問:“餘大人去見過陛下了?”

餘大愚眼神微閃:“下官遞了名帖,李公公說陛下才安頓下來,不見下官。”

言語之中,稍稍有些失落。

衛景平說道:“餘大人一向勤政,這件事不用放在心上,本官會在陛下面前提起餘大人的。”

餘大愚知趣地道:“多謝衛大人提攜。”

衛景平勉勵他踏遍鄉野,對治下的百姓獎勵耕織,募修縣學、水利與橋梁:“這幾樣大事做好了,吏部考核總歸是拔尖的。”

餘大愚一一記在心上:“下官受教了。”

衛景平從他帶來的禮物中挑了一兩樣,又讓衛五月回贈了從京城帶過來的玩意兒:“餘大人也瞅瞅京城的風物。”

官場之上都是人精,餘大愚知他細微謹慎,不敢推拒,道謝後收了。

他在心中感慨:看他這待人接物的風度可知,衛景平能身居高位不是沒有緣由的。

……

次日一早,雲驍帝攜文武官員前往泉州港,觀看海,和進出港的商船。

外來的商船多半運載的是各種香料,搭配金屬物,寶貨珍玩,海產品等等,出口的主要是絲綢織品、茶葉,陶瓷器和藥物之類,據說這裏的商船比劉家港航海更遠,去往更多的國家和地方。

到了泉州港口,看到一望無際的碧藍海水,雲驍帝興致所至,拉著臣子們登船望遠,他特意點名傅寧到禦前去,邊觀海邊問一些市舶司的問題:“傅愛卿,茫茫大海上,商船來往,夜裏可見過居住於此地的神仙?”

不都說神仙住在海上嘛。

衛景平側耳聆聽,想聽聽傅寧怎麽回答。

只聽老傅說道:“陛下,商人海上行船,看管財物一刻都不敢松懈,怕是沒有閑心看神仙了。”

雲驍帝聽後哈哈大笑:“傅愛卿說的有理。”

接著轉入正經問題,問了市舶司。

別看傅寧來泉州的時間短,但是他業務嫻熟,各種數字了然於心,各種問題都難不倒他,雲驍帝對此很滿意,老傅露臉了。

衛景平在一旁聽的很舒心。

“海浩渺無極。”雲驍帝站在岸邊感慨地說道:“要是人駕船從這裏出發,一生漂在海上,不知能去到哪裏呢。”

他很好奇:海有盡頭嗎?是什麽樣子的。

衛景平:“……”

其實地球是圓的,從這裏出發只要能保證一直往前走,到時候還會回到原點的。

這時候,傅寧命市舶司的小吏從一艘漁船上買了新鮮捕撈的海膽來,破開了盛在白瓷碗中呈給雲驍帝和隨行的文武大臣:“這裏的漁民喜歡生吃,下官也品嘗過數次,味道還不錯。”

“這不經烹飪能吃嗎?”雲驍帝看著像從蛋黃一樣的海膽黃問道。

隨行的禦醫還在左看右看海膽這玩意兒。

衛景平先嘗了一口:“臣吃著還不錯。”

入口有一陣淡淡的果香,輕滑,並且帶著清涼的甜味,一點兒腥氣都沒有,說它是海中的水果更合適一些。

裴皇後半信半疑地拿起小勺,沾了一點兒放在口中,嘗了個味道:“嗯,陛下,沒有腥氣味兒,反倒有一股香氣。”

雲驍帝學著她的樣子那銀勺沾了一點兒嗅了氣味,但不敢入口,遂問禦醫:“段太醫,你瞧出門道來了嗎?”

隨行的禦醫段茗自己都品嘗起來了,他掩飾地磕巴道:“嗯,此物能滋陰補腎,陛下,可生食,可少量生食……”

有點停不下來還想再來一勺,真的。

雲驍帝笑了笑。

這時,市舶司的廚子又進了清蒸海膽來,淋上了醬和蔥姜,聞起來更香,他才嘗了一口,說道:“嗯,不錯。”

衛景平聽到他的誇讚,隔空瞧了離他不遠的傅寧一眼:傅兄會來事,有前途啊。

傅寧:向你看齊,做大官嘿嘿。

……

是夜。

三更末,衛景平還在燈下看書。

羽林衛大將軍,此次出巡的禦前侍衛頭兒郝勝深夜巡邏困了,拎出一壇酒來,想喝一杯提神,見衛景平這屋的燈還亮著,料他還沒睡,邀他同飲:“衛大人,喝一杯嗎?”

衛景平踩著月光出來,笑道:“本官半夜喝不了酒,不過既然大將軍有雅興,本官以茶作陪怎樣?”

二人一人飲酒一人喝茶,在暮春的夜色裏對坐而飲。

許是夜色太美,又或者是連日來繃的太緊,郝勝剎不住酒興,很快就喝光了半壇子酒,醉了。

他席地而臥,很快鼾聲如雷,任憑衛景平怎麽叫他,都醒不過來。

衛景平本來已經有了睡意,但他見郝勝睡著了,雖然園子外頭有泉州府的府兵守衛,但他不放心,沏了一壺濃茶,拎著在園子裏轉悠,聽到哪裏有一點兒動靜都要請侍衛們過去瞧瞧。

生怕出了意外驚動天子。

到了黎明時分,郝勝轉醒,他回想夜裏的醉酒,驚出一身冷汗,去問下屬,才知道下半夜衛景平沒回房睡覺,一直帶著人在園中走動註視著各處的動靜呢。

郝勝慚愧又不安,去跟衛景平道了謝,又去雲驍帝跟前請罪,立誓在回到京城之前滴酒不沾。

雲驍帝這兩日心情好,只誡勉了他幾句,就讓他退下去了。

但他心裏卻起了小小的波瀾:衛四,忠心,很合他的期望。

十日後,天子巡狩泉州港結束,起駕返京。

順利回到皇宮的頭一夜,雲驍帝對裴皇後說道:“皇後啊,朕越發喜歡衛愛卿了,衛家,是可靠的。”

裴皇後行了大禮:“妾身賀陛下得此良臣。”

雲驍帝挽起她的手:“皇後,擇個吉日,對衛家那丫頭,正式下聘吧。”

裴皇後喜道:“是陛下,妾明日就張羅起來。”

次日,她把欽天監李樸叫到鳳儀宮,問:“請李大人為太子和衛大姑娘占蔔,瞧瞧婚事如何?”

順利與否。

李樸說道:“臣早占蔔過了,衛大姑娘的命格極貴,且她命中有貴子,陛下和娘娘命中有貴孫,與太子殿下不是天作之合又是什麽。”

裴皇後大喜。

和雲驍帝一商量,帝道:“朕和皇後此次出京,一路上見聞不少,朕想,不如借此機會讓太子去龍城府一趟,一來游歷民間見識市井農耕,二來這一趟把衛大姑娘接回來吧。”

和衛家的親事,該定下來了。

“哎呀,太子早就有此想法,”裴皇後想了想說道:“那便擇個吉日,讓太子去一趟龍城府吧。”

……

衛景平從泉州府返回京城不到半個月,聽到雲驍帝遣太子秦衍到龍城府去走走瞧瞧,心中吃驚:陛下可就這麽一個寶貝兒子啊,這次的陣仗不知道要多大呢。

誰知火來太子秦衍出京的時候根本沒要多少侍衛跟著,只帶了衛景英和幾名侍讀,扮作平民百姓,連招呼都沒跟他們打,悄悄地往龍城府去了。

衛景平:好在去的是龍城府,算是他能夠到的地盤,沒事沒事……

“相公,”姚溪得知後問他:“要是容與鐵了心不回來,不是打了太子殿下的臉?”

衛景平抱著衛七七,幾乎不假思索地道:“容與會跟隨他一道回來的。”

“放心吧,太子做事有分寸,”他又道:“他必然是有把握才去的。”

或許他們不知道,秦衍和衛容與私下裏有書信往來呢。

姚溪:“……”

衛景平低頭在衛七七的額頭上淺淺地親了下,看到她脖子上帶了個黃澄澄的金項圈,墜著個背面鏨刻魚和大雁的長命鎖:“閨女,誰給你的?”

魚和大雁,沈魚落雁?

姚溪笑道:“是三嫂給的。”

衛景平:“……”

行吧,這條魚和這只大雁相當直白,寄托衛七七長大了沈魚落雁,很關紅芹了。

“三嫂說這個不白給,”姚溪笑道:“你知道,衛泱頭一天進學堂就被夫子給罵回來了,三嫂說讓你教教衛泱,讓他能坐下來念書。”

關紅芹看著衛嘯讀書有模有樣的,謊報了個年齡,把五歲的衛泱充作六歲,也送過去讓他念書,哪知道這小子屁股挨不得板凳,光搗亂了,一堂課下來把夫子氣的打跌,說什麽都不收他當學生了。

衛景平聞言氣笑了:“我說衛泱這幾日怎麽見著我就跑沒影了,原來是怕我摁著他念書。”

“就是這個意思。”姚溪笑著說道。

衛景平心道:衛泱臭小子,挺淘啊。

跟老顧家那小子,顧雲津有的一拼,都費爹媽。

……

到了六月底,太子秦衍攜衛容與一道從龍城府回到京城,據知情人士當然是跟著去又跟著回來的衛二所說:這一對小兒女,有戲。

衛家人重重地籲了口氣。

小一年沒見,衛容與出落得窈窕了,是大姑娘了,只還是那麽皮,一回家關起門來和弟弟們鬧成一團,在後院攆雕趕鵝,叫衛長海拎著棍子四處追著她打。

衛七七看姐姐哥哥們熱鬧,一開始只會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蹦跶、拍手,後來有次一激動幹了件大事把老衛養鳥的籠子門給打開了。

兩只八哥撲棱著翅膀從籠子裏頭鉆出來,飛了。飛到庭院上方它們盤旋了一下,嘴裏學老衛跟孟氏說話:“你這婆娘……”

衛長海氣得幹瞪眼:“老四,看你閨女幹的好事。”

衛景平一看不妙,抱著衛七七一溜煙小跑回了自個兒家:“七七啊,你祖父那八哥很貴的,一只好幾兩銀子,你爹我賠不起啊……”

衛七七蒲扇著黑長的睫毛,小嘴巴一嘟:“爹爹去抓回來,抓回來……”

衛景平:“……”

好吧,寶貝女兒當他會飛呢。

……

八月底,天家正式以黃金200兩,白銀萬兩,金茶筒兩個,銀茶筒兩個,銀盆兩個,緞一千匹,還有一些普通聘禮外還要加送玉圭及束帛向衛家下聘,以表太子妃的尊貴。

收到天家的聘禮之後衛景平直呼“好家夥”,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金銀啊,都給他看暈了。

市井人家都說,衛家一門兄弟四人皆入仕,這麽多年以來卻沒有憑官位、門第自負,族中子弟也不曾跋扈,欺男霸女,太子妃出在衛家,是很叫人服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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