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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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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衛郎才盡,會試折戟沈沙了?◎

翰林院學士梅清敏等人向雲驍帝上奏了這件事, 今上體恤考生,就下旨為每間號舍生火取暖, 一來用於驅寒, 二來要是遇到考生在號舍內身體不適,還能煎碗藥喝了治病,這才稍稍安撫了考生們的情緒。

二月初八,會試的頭一天, 衛景平收拾考籃:頭一等重要的筆墨, 能坐在火爐上燒開水喝的小巧茶壺, 幾包暖身的姜末、紅茶, 還有一些自個兒常吃的零食, 都放了進去。

衛長海從街上買了兩斤上好的羊肉片,回家用清湯涮了, 拿油紙包好放進了他的考籃裏:“調好味兒的,要是裏頭的夥食不好, 你就吃這個。

不僅充饑, 吃了羊肉還能禦寒。

衛景平哭笑不得地領受了老衛如山的父愛。

二月初九三更天末, 考生鹹集國子監門外等候搜檢入場。衛景平提著考籃, 捏著考牌,早早到了場外, 等了片刻,徐泓和晏升來了,三人就在寒風中排隊等候。

“衛四,”徐泓裹著夾棉披風,他凍得牙齒都在打顫, 卻見衛景平談笑自若, 不由得感慨道:“你到底在邊關呆過, 就是不一樣啊。”

晏升裹緊了大氅,唧噥了句這個鬼天氣:“老徐啊我要凍死了啊啊啊。”

衛景平只穿了棉袍,絲毫不覺得凍,他笑著把牛皮吹破天:“習武之人怎懼這點小嚴寒呢。”

徐泓和晏升同時撇嘴發出“哦喲”的長聲。

衛景平一邊低聲和他倆說笑,一邊拿眼睛瞟著隊尾:怎麽不見顧世安來應考?

到四更天,龍門開始搜檢放人進考號了,他也沒瞧見老顧挎著考籃赴考的身影。

衛景平在心裏頭嘀咕了句:都這會兒了老顧還不來,到底還考不考功名了。

一聲“咣啷”的鑼敲響之後,考生們開始往龍門裏進,龍門口處,由京兆尹曾文帶著衙役在對過龍門的考生進行搜檢,搜檢時,每位考生幾乎都被脫光了衣裳檢查有無夾帶,考籃搜得也極其細致,恨不得每樣東西都掰開來看看有沒有作弊,就在這麽嚴格的搜檢之下,竟還真有人被查出了夾帶,當場被衙役押了出去。

輪到衛景平的時候,他才得以近距離看到了赫赫有名的京兆尹曾文,這是個四十多歲一臉不茍言笑的中年威嚴男子,曾大人的身材跟高大擦不上邊,甚至能用瘦小來形容,一雙精光四溢的眼睛盯著過龍門的每一位考生,叫人在他的註視下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衛景平想著他二哥以後要面對這麽嚴肅的老丈人,心中沒來由地笑了一笑。

曾文大抵是認出了他,見衛景平年紀偏小,估摸著怕他凍著了,因此親自來搜檢,曾大人看來親力親為慣了,動作極快,三兩下就搜了個仔細,讓他過了龍門。

這次考生大約有三千人之眾,國子監的號房是按照“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順序排列的,衛景平在“黃”字號的第六間,他找到地方,一進去就覺得一股灰塵撲面而來,他立刻取出手帕沾水捂住了口鼻,避免被嗆得咳嗽。

後來進來的考生大概是身子骨弱受不住寒冷,一到號舍就問衙役要了火折子生火取暖,很快,號舍裏就暖烘烘的了。

還有人和衛景平一樣帶了煮好的涮羊肉,此刻正在火爐上烤著羊肉片呢,號舍之中霎時飄滿了羊肉片的香氣,聞著也怪暖的。

衛景平捏了捏他考籃裏放著的一包涮羊肉片,心想一會兒早飯要是不夠豐盛,他也吃上一頓這個。

他將東西一一歸置好,接下來就等著發放試卷了。

主持今科會試的是內閣大學士,太子太傅裴頌,副主考是翰林院學士,國子祭酒張得,餘下各部抽取了不下數十名考官,聲勢非常浩大。

五更末,京兆尹曾文帶著衙役們巡了號舍之後,主考官裴頌便命取來新付梓印刷的,猶帶著墨香的試卷,叫衙役們分發給眾考生。

三年一度的會試是士子讀書人通向仕途的最後一場渡劫,考中了搖身一變就是真正的官爺了,考不中就得打道回府再當三年白身,身處考場的三千多名考生每每一想到這個,情緒就澎湃不止,因此當考卷發下去的時候,他們接過考卷的手都是顫抖的。

生怕拿到的題目是自己不會做的。

第一場考的是四書五經題,來到會試考場的學子,四書五經必然背得滾瓜爛熟,像第一道出自《孟子》的“涕出而女於吳”,考《四書集註》裏的“有道之世,人皆修德……”的,考生們閉著眼睛都能答對,衛景平也不例外,他磨墨鋪紙,挑出來幾句易出錯的打了個草稿,餘下的就直接在考卷上寫了,他寫得順利,沒花多少功夫便將這部分題目做完了。

等他寫完了一看,有人因為怕冷凍手,寫幾個字就哈口氣,又或者抱著熱水杯取個暖,這真是太分散註意力了。幸而他打小練過功夫,體質尚可絲毫感覺不到有多冷,才得以一氣寫完了答卷。

這部分作答完畢,外頭太陽升起來,吃早點時間到了。

國子監這回供應的早點是小米粥加雞蛋,等月子餐,啊呸,考生餐打過來已經成溫的了,衛景平生了火爐架在上面烤了烤,等冒熱氣了才去吃。他一邊吃一邊覷著考場中的考生,在禦寒的吃食上,這次帶涮羊肉的考生完勝。早點夠是夠吃,可是太寡淡了,吃起來沒勁兒,真不如帶的涮羊肉在火上烤熱了,鹹香可口吃起來更叫人愉悅。

而帶的點心不好加熱不說,吃起來似乎也沒那麽暖身,在他們的羨慕之中,衛景平美滋滋地又加半碗涮羊肉吃了,才結束這一天的早點。

好滿足。

飽餐之後他起身望了望,在考場對角離他最遠的地方,一群應天府的學子之中,他總算看見了顧世安,於成群的青年才俊之中,老顧淡然的一批,似乎來考場裏坐一坐就能進士加身似的,那自信叫衛景平狠狠地羨慕了。

今科會試的大頭,壓軸八股文的題目是出自《論語·裏仁》的一句話,“德不孤必有鄰”,且是放在頭一場考的。

題目出得不偏不倚,平和端莊,叫上至皇帝,下至考生都挑不出錯出來,相當穩妥。

因為題目足夠明了,衛景平就以 “不孤”與“有鄰”兩意分為兩柱,將這兩柱都放在明處作為文章的筋骨立好,然後選了直敘的寫法,把文章的架構先放到那裏了。

寫破題句的時候,衛景平忽然停下來了。

他寫文一向不愛求新求奇,往往淡雅平易卻饒有意趣,但拿了這麽個平平的題目,要是還以往常的寫法,他做出來的文章大概是屬於爛大街那一掛的了。

這次的八股文章要想出彩,大概要劍走偏鋒,寫出點兒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來了。

可是突然摒棄自己擅長的八股文寫法,轉而求新求奇,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又過於冒險了。

衛景平不敢突然標新立異去冒這個險。

他苦思很久,第一天幾乎都沒有思路,當晚他和衣而臥在木板上夜不成寐,反反覆覆地想著這篇文章要怎麽下筆來寫。

求新,求奇。

怎麽求新,怎麽求奇。

謹守繩墨的求新,尺寸不渝地求奇。

……

三更天他才迷糊了會兒,到了五更天被號舍裏的動靜驚醒,衛景平先在草稿紙上按照尋常的做法,做了一篇普通的八股文章。

總是要答題的。

“聖人於有德者而必其有親,所以進人於德也。”這是破題句,再沒有比這更中規中矩的了。

破題之後是承題,“夫人莫不有好德之心,則其所以類應於德者,勢也。”,這句是承破題句的,無非是展開議論罷了,也不見多出彩。

一直寫到大結句,衛景平都覺得還是過於平淡了,並不能叫考官讀一遍就記住,更別說來沖動點這篇文章為頭魁了,那更沒有的。

寫完之後,他坐在那裏看著自己筆下平平無奇的文章發呆。

……

主考官裴頌在第二天傍晚的時候開始巡視考場,他頭一個就走到衛景平面前轉悠了一圈,想看這位甘州府解元的答卷,卻又不好表現得過於明顯,只能看了一眼就走,過了片刻又繞過來了。

他刻意做出隨便逛逛的神情,衛景平也只好視而不見,低頭擺弄著鎮紙,像沒看見主考官一樣。

一個假裝不經意,一個假裝遲鈍未察覺,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極了。

到了晌午,衙役們送來飯菜,是國子監的招牌蟹黃包,每個考生兩個蟹黃包,一碗熱湯,不算豐盛,但也非常過得去,畢竟是頭一次享受朝廷給的恩惠,激動還來不及誰顧得上挑刺呢。

吃了飯衛景平拿著他寫好的八股文章逐字逐句地在心中默讀起來,讀了兩遍,挑不出毛病,卻又不滿意。

衛景平在心中自嘲:他這是衛郎才盡,會試折戟沈沙了?

就非常不服氣。

作者有話說:

大概是最後一次寫八股文了,想了想,還是寫了點兒具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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