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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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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一走,蒙童們又炸窩了,不知是誰帶的頭,拉著武雙白叫他“石崇”,扯著傅寧叫“綠珠”,惹來一通你追我趕的打鬧。◎

“韓姐姐讓大哥帶些墨塊去省城?”衛景平不假思索地問。

衛景明點了下頭:“她是這麽說的。”

韓素衣是這麽說的:你帶幾塊墨去省城, 到時候同吃同住的問起上林縣,就拿出來給他們看看, 說一說這邊有家“天下第一墨”, 制的墨可好了,他們自個兒用不著的,沒準兒家裏的兄弟、姊妹亦或朋友讀書寫字的,便會記住墨鋪的名號了。

“那大哥就帶幾塊小的去吧, 墨鋪裏有的, 一樣挑一個帶上, ”衛景平聽了覺得韓素衣說的有道理, 不失為一個宣傳墨鋪的機會:“要是有人特別喜歡的, 大哥看著或贈或送,都行。”

反正現在墨鋪盈利了, 這點宣傳費還是出得起的。

“好。”衛景明道:“倒也不費什麽事。”

“大哥,嫂子好聰慧啊。”衛景平跟他大哥說笑了句:“你眼光真是好。”

又聰慧又體貼, 真的是個好姑娘。因為韓素衣的緣故, 他想起韓端都覺得順眼了。

怪不得當初衛景明要死要活非韓素衣不娶呢, 換了哪個兒郎遇到這樣的姑娘, 都得狠狠心動,日思夜想不是。

“她眼光也好。”衛景明訥直一笑:“我又不差。”

“是是是, ”衛景平捏著鼻子笑道:“大哥最好了,整個上林縣都找不出比大哥更好的後生兒郎。”

衛景明曲指在他頭上彈了個腦瓜崩:“老四你真貧。”

因為他沒舍得用力,衛景平只覺得癢癢得,笑得更歡了:“大哥快出門吧。”

門外已經有不少同是這次赴省城甘州後生小子在吹口哨喊衛景明出發了。

……

他大哥走後,衛景平照舊去書院念書。

做文章方面, 溫之雨在講了破題和承題之後, 忽然停下來了。到了該講八股文的課時, 換了《晉書》和《世說新語》,添加這兩本教材的目的,他說是蒙童們的文采不夠,論辭藻富有,馳騁才情,首推魏晉文章,直說吧,添加這兩本教材的目的就是鍛煉蒙童們的文筆,使他們將來做文章的時候,在文筆方面高於其他考生一籌。

相比之四書五經,蒙童們更願意讀《晉書》和《世說新語》,因為其中頗多有意思的故事和美人,比如石崇鬥富和綠珠墜樓,但凡溫之雨一講到類似的這些,他們都豎起耳朵去聽,課後還要討論來討論去的,不爭個面紅耳赤是不會罷休的。

但即便是饒有興趣的故事,溫之雨大多時候也只能往正史上靠,比如講到石崇篇的時候,他說石崇的財富來源“在荊州,劫遠使商客,致富不貲。①”,說他的財富是靠在荊州的時候出動手下的武人劫掠路過的客商獲得的,這樣的人品,能長久嗎?

當然不能,早晚會自取滅亡。

蒙童們都點頭稱是。

武雙白終於有聽懂課的一天了,等溫之雨話音一落,他急忙舉手問:“夫子,既然石崇有這麽多錢,綠珠怎麽就墜樓了呢?”

不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嗎,石崇有那麽多錢,怎麽連人都擺不平呢。

他不理解。

溫之語怫然不悅:“綠珠不過一侍女而。”說完便不再解釋綠珠墜樓的事,給他們圈出了許多色彩秾麗,筆端凝聚性情,新人耳目的修辭語言,並說道:“做八股文章的時候,如果你在尊守繩墨之外,詞句寫得翩然清華,就如旁人做一副水墨畫,你則在水墨畫上添了醒目的色彩,讓人一眼就記住了。”

蒙童們齊聲道:“懂了,夫子。”

溫之雨這才滿意地叫他們下課去了。

夫子一走,蒙童們又炸窩了,不知是誰帶的頭,拉著武雙白叫他“石崇”,扯著傅寧叫“綠珠”,惹來一通你追我趕的打鬧。

這些人最愛現學現賣,拿來打趣武雙白和傅寧二人了。

傅寧也不生氣,對著武雙白就是一拜:“妾當效死君前,不令賊人得逞。②”

演的是石崇死前對綠珠說“我因你而獲罪。”,綠珠說完這句話就跳樓了。

傅寧說完,轉身跳上桌子,作勢要往下跳。

……

潘逍一遍看笑話一邊說道:“老傅,我看你下次還穿不穿紅色的衣裳,騷了吧。”

衛景平這才發覺傅寧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無袖圓領袍子,裏頭趁著淺藍色的一件交領長衫,腰間配了玉佩和荷包,跟那個孔雀公子宋玉臨有的一拼,的確是有點騷了。

可他觀別的蒙童,比之去年,身上穿的也都光鮮了一層,衛景平心想:大概是過了年,都長了一歲,孩子大了,更註重儀表了。

衛景平低頭瞧了瞧身上的深藍色圓領長袍,覺得這身衣裳的料子比去年好了,大抵是孟氏也覺得他長了一歲,該穿好衣裳打扮起來了。

他啞然失笑。

鬧騰了一陣子,有去藏書閣抄書的,有去作畫的,紛紛散了。

衛景平在書院的藏書閣裏找了個角落,借了本書,但他沒抄書,而是從包裏掏出韓素衣給他的真題集,從第一道題開始,試著練習破題和承題。

下筆之前,他先在腦子裏想了破題的定義:即用最簡練的一兩句話,講題意破解,並敲定題目的旨意,就是中心思想。

承題呢,就是將破解出來的題意,就著上面的一兩句話往後寫,著重說明一下,最後做到再啟個下。

第一道題目中規中矩,是出自《論語》的“名不正,言不順”,題目很好理解,衛景平想了想,選了以“言不順則事不成”為破題的切入點,寫出了破題句。

等他寫完第一道題目,停筆之後往後翻閱,發現書院的三位夫子讓他們背的八股文名篇全是會試高中的錦繡文章,可以說是八股文修煉到飛升成仙的境界之作,就連題目和縣試府試院試都不是一個級別的,差距很大很大,想了又想,這才有點體會到書院夫子們的良苦用心,先用難於上青天的題目和名篇砸暈了蒙童們,使其不敢輕視做文章才好踏實學習,其次,上來就見識過會試級別的高手文章,眼界高了,心氣也會跟著拔高,連帶著對自己的要求就上去了。

比如正在煉氣期的蒙童們自己興致勃勃地做了篇文章,寫完了通讀下來,媽呀,跟背過的那些名篇比這真是狗屎一坨,不行,改!潤色!是不是就進步了。

想到這裏,衛景平拍下自己的腦門,真是上輩子修真小說看多了,連做八股文章考科舉都類比成修仙了。

……

京城周家。

書房內,翰林院庶吉士周元禮正在檢查兒子周美彥做的文章,而後說道:“出去一趟,文章比先前有長進了。”

“謝謝爹誇獎。”周美彥這就要跟他爹告辭退出書房。

周元禮又多問了幾句他去華亭憑吊陸機一路上的見聞,周美彥心中不耐煩,無奈在老子面前不敢放肆,只好一一認真作答。

好不容易問完了,周元禮來了句:“聽說你把你表妹溪丫頭得罪了?”

周美彥立刻委屈起來:“那日是我不知道溪姐兒回了京,乍然在我姑媽那邊見著跟茹姐兒穿得一模一樣的小丫頭,想著不是別家的姐兒,定是茹姐兒的小丫鬟了……這就,這就把姑媽和溪姐兒給得罪了。”

周元禮:“你少年人不知輕重胡說,給你祖父磕頭認錯了嗎。”

姚溪是周家老太爺一手帶大的,受了這等委屈,豈不叫老人家心疼。

“當日回來就認過錯了。”周美彥說道。

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他爹什麽時候添了翻舊賬的毛病,哎他爹果然是快三十的人了,老了。

周元禮擺手:“去吧。”

周美彥走了幾步又回來:“爹,戶部那邊在清查各處的身份文牒,聽說咱們家打了個招呼,找誰啊?”

“還能有誰,姚墨姚老爺子。”周元禮道。

這時,周家院子外頭有人喊:“美艷艷,你拖拉出嫁女上轎啊,還出不出來了?”

得,幾個狐朋狗友找他來了。

周美彥趕緊跑了。

……

這天放學在藏書閣,傅寧偷偷給衛景平看他的手掌心,上面畫著個芳容麗質美容妝的美人兒,旁邊還寫了一行小字美人綠珠。

“要不要給你印一個?”傅寧在美人圖上抹了一層顏料,往鋪開的宣紙上使勁一摁,就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美人圖,還挺清晰的。

衛景平趕忙拒絕:“我不要,不要這個。”

傅寧有些失落地道:“這是我畫了好幾日功夫才畫出來的,他們都要去一幅,你看不上?”

衛景平放下手裏的書:“你畫的太好了,不是我看不上,我印了回家必然要被我二哥三哥笑話的。”

其實衛二衛三才不會理會讀書人的微末小事,只是……衛景平單純對美人圖沒有興致罷了。

不過他不好拂了傅寧的面子,就說道:“等日後老姚的墨鋪做大了,就請你來當畫師設計墨模,別說一個美人了,就是一幅曲水流觴圖都請你來畫好不好?”

因為最近在讀魏晉,他也張口閉口都是魏晉的事了。

“話說,老姚那墨鋪,那三個系列擺了大半年了吧?”傅寧問:“怎麽不出新的?”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史記》。②出自《世說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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