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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冰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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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讓衛景平徹底無法拒絕他,驚得還禮的時候心砰砰直跳,還以為接下來顧世安就要拋出一句話,邀請他免了束脩進白鷺書院念書了呢。◎

衛景平那小子機靈得不行,他也喜歡,雖然有時候那小子算計起錢來恨得他牙癢癢。

顧世安:“那孩子看著不錯。”

“你這不是廢話?”許德昌道:“不過啊人家衛家一家子是習武的,不會跟你去學八股文的,你就別打他的主意了。”

顧世安笑而不語。

“去你的白鷺書院一年下來要花十幾兩銀子,”許德昌這會兒閑得慌,他給顧世安算了一筆明賬:“到頭一次下場考童生三年下來就是三四十兩銀子,要是學不成名堂,還耽誤了習武,”他往衛家兄弟二人方才落座的角落裏輕瞥一眼,見衛景明走了,衛景平低頭端坐不動,大概在等衛二和衛三來了碰個頭說說待會兒送餐的事,許德昌打了個噎一攤手道:“將來文不成武不就的,人可就毀了。”

一旁拎著大茶壺跑堂的小二哥接了句嘴:“是啊事啊掌櫃說的是這個理兒。”

顧世安笑了笑道:“你說什麽?”

得,耳聾了。

許德昌翻了個白眼,這人就這德性,別看幹的事光鮮受人尊敬的事兒,可背地裏光記著束脩銀子那點兒事了。

財迷。

看吧,總有一天上林縣會出個能治他的祥瑞,要是他這輩子真能等到那一天,繁樓就免費請客一天,謝謝老天爺開眼。

顧世安拎著東西,晃悠悠地出了繁樓。

沒走多遠,就看見衛景英和衛景川頂著兩個紅撲撲的臉蛋兒來送餐了。看見顧世安,他們禮貌地一鞠躬,就要從他身邊走過去。

蒜泥白肉。

衛景川聞到了顧世安拎著的食盒裏肉和蒜泥的香氣,吸溜了鼻子,下意識地拿胳膊搗了衛景英一下:“二哥,蒜泥白肉。”

衛景英當然早聞出來了,他咽了咽口水:“快走吧,許掌櫃還等著咱們幹活呢。”

與衛家倆兄弟擦肩而過之後,顧世安忽然若有所思走不動道了,他把蒜泥白肉往顧思炎手裏一塞:“你先回家去吧。”

顧思炎撇了撇嘴:“你又看到肥羊了?”

還是三只。

“你懂什麽,”顧世安毫不心虛:“我這是為咱上林縣攬才。”

顧思炎懶得說話,給了他個“做人留一線”的眼神,拎著食盒飛快地走了。

快到中午時分,繁樓裏除了跑堂的店小二,幾乎沒有客人了。

衛景平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將訂餐的十七家的地址打聽清楚了,鋪開一張紙,制定配送路線。

很快他就畫好了,畫好之後又和許德昌確認了一遍之後,才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書翻看。

衛家的人漸漸都知道他粗略識字,衛長海夫妻倆私下裏也在猶豫要不要送他進白鷺書院念書,但他自己始終未主動提起一字。

念書考功名的事,他面上表現得一點兒都不急迫。

上輩子他就知道古代文人士子科舉艱難,一次恩科往往落榜者十之八*九,唯有佼佼者才能出頭。他可沒有自大到想著只要他進學堂念書去科舉,就能按部就班考取功名的好事,既然沒有十成的勝算,衛景平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衛家把大頭的錢押在他身上,那太不做人了。

但他也並沒有因此就躺平,衛景平沒事的時候就四處翻翻開,辨一辨認繁體字,打留心以來,他心中已有上千的識字量了。

片刻功夫之後,顧世安又折返回繁樓,對許德昌道:“來一壺龍井茶。”

他選的座位離衛景平不遠。

衛景平留意到了顧世安,他看著他點了一壺上好的龍井茶,叫了一盤子繁樓最精致的點心,再看看自己手裏的一杯清水,驟然覺得這人渾身上下都寫著“有錢”二字,和自己隔著起碼一年12兩銀子的距離。

他不知道這人為何去而覆返,不敢貿然上前搭訕,只是暗暗地留意著顧世安的舉動。

這時候衛景英和衛景川到了,二位小壯士走路帶風,惹來一片目光。然後他意外地聽到顧世安扭過頭來主動跟他打招呼:“你是衛家老四吧?”

顧世安跟他說話了。

難道顧世安是為了他才返回的,這也太驚喜了吧,衛景平激動地搓了搓手。

他整了整衣裳,鎮定地起身走到顧世安身邊:“顧先生好。”

衛景英和衛景川也走過來和顧世安打了個招呼。

“你們哥仨,都幾歲了?”顧世安言笑晏晏:“都認識哪些字啊?”

衛景英如實道:“我十歲,我三弟八歲,四弟七歲。”

“認識個狗……屁的字。”衛景川粗魯地嘀咕了句。

顧世安:“……”

衛景平:“……”

三哥威武。

衛景川說完撇撇嘴。

他早就聽說白鷺書院的束脩貴得要死,想著顧世安定是一看他們衛家仨小娃兒都正是念書開蒙的年紀,落在他眼裏就是每人每個月1兩銀,一年就是36兩銀的大肥肉,一定是來給書院拉生意的。

衛景川在顧世安面前才不肯流露出想上學的心思,他想明明白白地告訴顧世安,衛家一門子粗人莽夫,除了老四其他人一點兒都不想認字和念書,別打他的主意。

顧世安有些失望,他本來想著要是這哥仨有進書院讀書的打算,他收二個人的學費就好了,另外一個小的衛景平,算個添頭,反正班上多一個學生與少一個學生對書院來說所花費的精力幾乎是同等的。

可他醞釀好的,打算循循善誘衛家仨兄弟入書院念書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被衛景川一句粗口給堵了回來,顧世安的表情生硬地一頓,低頭品茶壓驚。

罷了罷了,既然他們無意求學,就不必開口勸學了。

“顧先生,白鷺書院都講什麽書啊?”一直未開口的衛景平道。

顧世安擡起頭打量他,七歲稚子黑亮的瞳仁裏透著股聰穎勁兒,越看越叫人喜愛,他大方地一擺衣袖:“小二,麻煩來四份冰碗。”

一瞬,他又決意坐下來和衛景平再聊一聊。

在大徽朝,冰碗是最出名的消夏冷食。用甜瓜果藕、杏仁豆腐、葡萄幹、鮮胡桃、淮山藥、棗泥糕按照口味喜好放在一起,加上蜂蜜調味,之後在冰裏埋上一兩個時辰之後,取出來當消暑的甜點吃的。

有詩句稱之為“過雨荷花滿院香,沈李浮瓜冰雪涼①”,說的就是暑夏吃冰碗的那份爽意。

衛景平一看顧世安要請他們吃冰碗,忙道:“顧先生使不得。”

“嗳”顧世安執意要請:“吃個冰碗消一消暑,衛二和衛三一會兒才好出去送餐嘛。”

“無功不受祿。”衛景平一連推拒:“要是平白受了顧先生的饋贈,回去會被家父責罵不懂禮的。”

他心想:您就不要強人所難了。我缺的是一份冰碗嗎?並不,我缺的是給開個免費進白鷺書院讀書的先例啊。

“我觀你畫的配送路線圖,”顧世安道:“先前只在算學書上見過的統籌數算之法,想不到竟被你用到了繁樓的對外送餐上,真是開了眼界,也算受教了,區區一份冰碗著實不成敬意。”

說完,他還起身對著衛景平揖了一揖。

這下讓衛景平徹底無法拒絕他,驚得還禮的時候心砰砰直跳,還以為接下來顧世安就要拋出一句話,邀請他免了束脩進白鷺書院念書了呢。結果,揖完了,冰碗也上來開始吃了,顧世安卻只字不提白鷺書院,沒這個事。

浪費情緒白激動一場。

衛景平心中哀嚎,又想:既然他這麽謙虛好學,我是不是該將話題引到我拿手他不熟悉的領域,讓他先師個我?

他先師個我,我再開口說要進白鷺書院念書的時候,他還好意思要我的束脩?

嗯,換個思路出奇跡。

“先生過譽了,那路線圖不過是《九章算術》之中最簡易的統籌算法,”衛景平口氣很大地道:“我不過是隨手拿來取巧,讓兄長們偷個懶罷了。”

“《九章算術》。”這語氣真有刺激到顧世安,他語速放得很緩,一字一句地問:“你讀過《九章算術》?”

衛景平大言不慚:“讀過。”

這個真沒有細讀過,但到了顧世安面前,沒讀過的也得創造讀過的假象。

顧世安順著他的話題笑道:“我幼時讀《算術》,書中有‘今有女子善織,日自倍,五日織五尺,問日織幾何?②’,我當時算不出來氣了好幾天呢,可見我幼時不如你。”

衛景平也笑了,但他這是刻意擠出來的苦笑:“想來先生出身詩禮之族吧?自幼時讀的都是正經學問,不像我,書攤上撿到什麽書就只能看什麽書。”

對,就賣可憐,表達沒錢讀正經書的無奈。

顧世安動容道:“你這般好學心性,要是再做個學問,就更有出息了。”

他都勸學到這一步了,想來衛四今晚回家就該鬧著父母送自己來白鷺書院念書了吧。

衛景平:“……”

不好不好,話題帶偏了,想讓他師個我的,怎麽變成他又勸我去念書了呢。

衛景平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故意繞回去:“那先生後來‘今女子善織’這道題算出來了嗎?”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宋代李重元的《送王孫夏詞》,②出自《九章算術》。

顧世安:就,還想跟衛四聊聊。

信我信我,平哥兒下一章就有書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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