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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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鹿洺醒時聞見熟悉的醫院消毒水味, 還沒完全從夢境中出來,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費力地睜開眼盯著頭頂的雪白天花板,短暫地分不清今夕何年。

直到耳旁響起一個急切的聲音:“小洺,你醒了?”

吳鹿洺扭過頭, 發現後腦勺有點疼, 他微蹙了下眉頭,就聽見吳雲汶讓吳鹿櫚快找醫生。

在稍長的反應時間裏, 吳鹿洺想起了來龍去脈。

他在溫斯沅家的小區裏, 被因為電瓶車嚇到的狗撞摔。

後腦勺著地。

難怪痛。

他在思緒迷蒙間聽到醫生說:“檢查結果沒有問題, 人醒了就沒事。”

病房裏響起兩道同時出口的松氣聲, 吳雲汶送走醫生,吳鹿櫚便湊回到吳鹿洺身邊, 擡起手攥成拳頭,在吳鹿洺肩頭上輕捶了一下:“你要嚇死我。”

吳鹿洺這才發現病房裏開著燈, 房間的窗簾露著點縫,能窺見些許窗外的濃重的月色。

他收回視線, 發現喉嚨幹澀得厲害, 便對吳鹿櫚道:“姐,渴。”

“一會等媽回來,你再對媽說一句餓,就想這麽平息我倆的怒氣?”

話雖然這麽說著,吳鹿櫚還是動作迅速地出門去給吳鹿洺買水。

房間裏安靜下來, 吳鹿洺想到溫斯沅現在應該早已經到家,頓時轉了圈腦袋去找手機。

手機在病床旁的床頭櫃上,大概是他暈倒時手裏正攥著手機的緣故, 手機的左下角摔出了一道不小的裂紋。

他拿過手機開屏, 發現使用沒有問題, 手機也處於開機狀態,稍微松了口氣。

正打算點進wx,卻在看到屏幕上的日期後,稍微楞了一瞬。

他以為他就昏了半天,沒想到是一天半,難怪吳鹿櫚和吳雲汶的表情看起來那麽緊張。

吳鹿洺正想著,病房門被推開,吳鹿櫚有些呼吸不暢地推開病房門,拎著手裏的水問吳鹿洺:“要不要去給你混點熱的?”

吳鹿洺搖頭,接過水喝了兩口,感覺嗓子沒那麽幹了,當即快速開口解釋:“這次真的完全是意外,昏這麽久應該跟之前的康覆治療有關,蘇醫生說過在康覆治療的所有療程完全結束前,偶爾會有一些不良癥狀出現。”

吳鹿櫚看著吳鹿洺態度還算端正地解釋,慢慢將手環到胸前,語氣稍緩道:“知道是意外,送你來的那姑娘嚇壞了,昨晚楞是在病房裏待到半夜,連自己被抓進去要坐幾年牢都在網上查好了。”

吳鹿洺想了下當時的情況,說:“應該判不了,畢竟撞我的是狗。”

吳鹿櫚沖他扯了扯笑臉:“還知道貧,反正你這幾天哪裏也別想去了,必須確保從頭到腳的檢查都完全沒有問題,才可以出院。”

吳鹿洺沒反駁,點點頭老實應了。

恰好這時候吳雲汶進來,手裏還拎著碗冒著熱氣的粥,她將粥放到病床旁的桌子上,替吳鹿洺搖起床:“餓了吧?剛剛問了醫生,今天只能先吃流食,明天早上有幾項檢查需要空腹,檢查完就可以正常進食了。”

粥燙得還不能入口,吳鹿洺便一只手輕輕攪拌著粥,另一只手繼續剛才吳鹿櫚進來前要做的事,按著手機去點wx。

意料中的看到了溫斯沅的聊天框上有幾條消息顯示的紅圈數字。

吳鹿櫚在講吳鹿洺昏倒後,她和吳雲汶為了弄清楚事情經過,找小區管理要了監控來看的事。

她邊說邊搖頭:“弟弟,你這個運氣真的非得有點離譜了,等你出院了,姐帶你去燒個香。”

吳雲汶站在一旁,似乎有些出神,她的視線落在吳鹿洺在手機上滑動的手上,嘴巴輕輕張合幾次。

像是想說些什麽,但還在找合適的話題切入點。

這時吳鹿洺忽然停下滑動手機的手,眼中滑過一抹疑惑。

溫斯沅一共給他發了五條消息,其中兩條是到家後給他發來的報平安短信,剩下三條是他長時間沒回消息後的詢問。

時間截止在昨晚,今天一天再沒有消息發來。

這不應該。

腦海中閃過零碎的壞念頭,吳鹿洺輕蹙起眉頭,剛點開聊天鍵盤,吳雲汶的聲音忽地在病房裏響起:“小洺,媽媽跟你說個事。”

吳鹿洺暫停下動作朝吳雲汶看去。

吳雲汶一貫溫柔的臉龐上罕見浮現了些許的嚴肅,她走到病床旁坐下,出口的聲音還是一貫的柔和:“昨晚你睡著的時候,媽媽替你接了個電話。”

吳鹿洺微微睜大雙眼,心底有了猜測。

“對。”吳雲汶驗證了他的猜想,“是你男朋友的電話。”

“男朋友?!”吳鹿櫚滿是驚訝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她完全在狀況外,看一眼吳鹿洺又看一眼吳雲汶,見氛圍隱隱不對,暫時先壓著詫異閉了嘴。

吳鹿洺不奇怪為什麽吳雲汶知道那是他男朋友的電話。

因為他給溫斯沅的手機號備註就是男朋友,他沒想過跟家裏瞞這段關系,只是還沒來得及好好說。

想起電話備註,吳鹿洺的思緒十分不受控地稍微跑了下偏。

在交往時間過半的時候,他給溫斯沅的手機號備註還一直是中規中矩的全名。

直到有一次錢韋暢給他打電話,手機上猛地竄出的一整個屏幕都差點塞不下的來電備註叫兩人都是一楞。

【錢身高一米八完美身材大帥哥韋暢】

這用腳後跟猜都能猜到是錢韋暢哪次趁他手機沒鎖屏偷偷改的。

再加上他們聯系基本在wx,吳鹿洺便一直沒發現。

吳鹿洺率先反應過來,毫不留情地掛掉電話,把備註改回了名字。

剛改完,手裏的手機就被溫斯沅拿走。

他看著溫斯沅慢慢將通訊錄刷到底,找到自己的手機號,看了眼上面同樣是名字的備註後,擡眸靜靜看他。

吳鹿洺那時候對溫斯沅的吃醋屬性深有了解。

他知道,這恐怕是個大醋。

畢竟錢韋暢有八塊腹肌這麽個案底在先。

因此完全不用溫斯沅再有任何表示,他十分利落地從溫斯沅手中拿回手機,覆刻錢韋暢的不要臉,給溫斯沅備註。

【身高189更更更完美身材超級無敵大帥哥男朋友】

那會剛入春,天還有些微涼。

兩個人靠在客廳的沙發上,吳鹿洺的雙腳被溫斯沅塞進了身上的薄毛衣的捂著。

吳鹿洺改完備註,轉過手機給溫斯沅看,沖溫斯沅輕輕笑,嘴角的兩個酒窩淺淺浮現。

於是溫斯沅的視線很快從手機上轉到了吳鹿洺臉上。

他俯身親了親吳鹿洺嘴角的那一點凹陷,擡手將吳鹿洺的手機拿走放到茶幾上,順便開了客廳的暖氣。

後來吳鹿洺再看通訊錄備註時,備註已經被臉皮尚薄的溫斯沅刪減掉就剩最後三個字。

吳雲汶的再次出聲拉回了吳鹿洺跑走的思緒。

“媽媽了解了一些情況,和他做了個約定。”

明明剛喝過水,吳鹿洺卻感覺喉頭又變得幹澀了起來。

他繼續攪著碗裏的粥,問:“什麽約定?”

吳雲汶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媽媽先跟你說聲抱歉,我對他的生活環境和過往經歷做了一個簡單的調查,你的交往對象是男是女年齡如何媽媽都不會介意幹涉,但有一點我必須確保,他一定不能是一個會對你造成傷害的人。”

吳鹿洺張了張嘴,尚未說出話,吳雲汶卻罕見沒有讓步地兀自說了下去。

“根據媽媽的了解,你男朋友溫斯沅從小生活的小鎮是一個比較傳統封閉的小鎮,他在18歲考入大學前,從沒離開過那座小鎮。他生活的片區裏,目前還沒有哪家出現過同性相戀的傳聞,甚至那裏的嫁娶,都十分排斥外來人員。溫斯沅的高中班主任透露,溫斯沅在高考前的幾次模擬考中,原本的志願並不是A市G大的中文系,而是北方H大全國聞名的旅游學,可他卻在高考後修改了報考志願。

他媽媽那段時間正因為高齡加上懷的是雙胞胎的緣故,出血進過一次醫院。

他研究生即將畢業那年,收到過F國一家世界前百強企業的offer,我查到他有購買過出國機票,最後卻退了選擇留在G大繼續讀博。他退票的那段時間,正好她母親出了場小車禍,腿受了傷,在醫院裏住了一個多月。”

“媽媽說這些並不是想向你證明或定義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只是有一些事情可以基本推斷。他們多年生活在思想傳統的小鎮,不考慮他自己,他父母能接受自己孩子喜歡同性的概率遠小於百分之五十。而顯然,他的母親他的家人,在他心中一定有著極其重的分量。”

“昨天在電話裏,媽媽跟他聊了聊,他母親目前的身體狀況不是十分好,幸運的話可能只是小病,如果不幸,甚至有不治之癥的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的年紀也已經不小,你們的戀情對他而言會是一份很大的壓力,對你而言也是。所以媽媽跟他做了個約定,在他能確保處理好家庭關系,讓他的家人都能夠知道你認可你前,我希望他不要再聯系你。如果在這份取舍裏他最終取舍的是他的親人,我希望他能明確跟你說明原因,並從此斷掉一切聯系。”

吳雲汶說到這,眼中浮動淚光,擡手握住吳鹿洺還在不動攪拌粥的手:“小洺,媽媽很高興我的孩子能夠願意敞開心扉去愛人,但愛是一種很容易反噬的東西,我不能再看著你再在我面前出現任何意外了。”

吳鹿洺被吳雲汶握住手,慢慢安靜了下來。

桌上的手機已經黑了屏,他垂眸靜靜看著,忽然輕聲問:“他答應你了?”

“嗯。”

吳鹿洺沈默地沒了話。

吳鹿櫚在一旁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吳鹿洺竟然跟溫斯沅交往了這事。

好一會過去,她發現氛圍越發凝固,正想著說些什麽稍微緩解一下時,吳雲汶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從來沒有跟你們講過你們爸爸的事吧?”

這話頓時讓整個病房的氛圍凝固到了一個新的方向。

吳鹿櫚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大咧跳脫的性格,但聽到吳雲汶這話,還是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眼底滿是好奇。

吳鹿洺也擡起眼,重新看向吳雲汶。

吳雲汶收回手抹去眼角的淚花,沒有看姐弟二人,視線飄遠後,用平靜的聲音開口:“我跟你們父親是大學同學,自由戀愛。當時我們很愛對方,畢業後他帶我回他家見了他的父母,我也帶他回家見了我的父母,可完全不同於我們的彼此相吸引,他的父母不喜歡我,我的父母也不喜歡他。

我的父母認為兩家家庭境況過於懸殊,覺得他就是個不安好心的窮小子。他的父母瞧不上城裏姑娘的嬌氣,只想要個聽話能幹的兒媳婦。

那時候的我們誰也無法理解父母,於是偷偷結了婚,我跟家裏大吵了一架,吵到最後幾乎決裂。沒多久檢查出來懷上小櫚,在你們爸爸的勸說下,我跟著他回了他的老家。

他父母知道我有了小孩,對我的態度緩和了不少。就在我以為我能夠證明我父母錯了的時候,小櫚出生了。他們滿以為是個孫子,不想要女孩,對我的態度很快就又惡劣了起來,甚至比最開始見面時還要過分。

你們的父親忙於工作,忙於處理家裏的紛爭,我們的感情開始急速下滑。

後來沒多久,我又有了小洺。

小洺的出生終於讓那家人感到滿意。是個男孩,長得可愛,又非常聰明,他們得意地成天抱你出去到各家炫耀。

然而沒過多久,你被檢查出免疫類疾病,開始了無休止的住院。”

吳雲汶說到這裏,極力忍耐著的情緒終究是抑制不住,她埋下頭捂住臉,哽咽道:“我要是那時候,不因為跟父母賭氣,閉了眼咬著牙不肯回去,那該多好。”

吳鹿櫚聽得眼眶發酸,上前將渾身顫抖的吳雲汶抱住。

吳鹿洺也搭了一只手到吳雲汶肩膀上,輕拍著安慰。

在兩人的安慰下,吳雲汶的情緒漸漸緩和下來。

她深吸了口氣,才繼續道:“小洺看病花了很多錢後,那家人開始不樂意,想要我重新再生一個,別再費錢去治小洺的病。我不肯,說我自己能掙到錢。我開始沒日沒夜地工作,可忽然有一天,我深夜到家,他們‘滿面愁容’地告訴我,你們被人販子拐走了。”

吳雲汶的聲音止不住發抖:“那時候新聞上經常有人販子拐小孩的消息,我根本沒有去懷疑真假。直到我跟我爸媽大哥追著人販子的線索找了很多年,一次偶然再碰到你們爸爸,才知道根本不是人販子。”

吳雲汶完全失去了再說下去的力氣,卻已經夠姐弟二人猜出事情始末。

姐弟二人緊抱住吳雲汶,病房裏一時間只剩下吳雲汶隱忍壓抑的哭聲。

吳鹿洺恍惚間想到剛被吳雲汶接回家那年,某個夜晚他偶然撞見吳雲汶在書房裏掩面哭泣的畫面。

那天夜裏,他夢到他和他周圍的人都是吸飽了水掙紮在水面上的浮木。

現在想來,這些浮木裏掙紮得最痛苦的,該是吳雲汶。

·

這一摔到底不是完全沒有影響。

吳鹿洺吃完飯沒過多久,又泛起了困。

他剛打一個哈欠,吳鹿櫚就關了燈按著他讓他馬上睡。

吳鹿洺是真的困,很快就迷迷糊糊入了夢。

夢到深時,身上傳來熟悉的灼傷感。

他恍恍惚惚想,又發燒了。

夢裏一會是幼時一會是長大後,吳鹿洺正難受,夢境忽然固定在了一個場所,周圍的聲音變得清晰尖銳起來。

“你家那麽有錢,你怎麽不從你自己娘家掏錢給你那倒黴兒子治病!我看你就是想把我們家家底掏空!”

“那麽個賠錢貨,醫生都說不一定能治好,還治什麽治!我看你就是老天派來我家的掃把星!”

一陣啼哭聲響起。

吳鹿洺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是自己在哭時,忽地被被抱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懷抱如溫水般將他包裹。

“寶寶乖,我們寶寶不是賠錢貨,我們寶寶是上天派來的天使,大家都很喜歡我們寶寶。”

懷抱的溫暖逐漸散去,吳鹿洺透過門縫,看到幾個圍在門口的身影。

“送走,肯定得送走,再不送走,我們家就要被這個賠錢貨給敗光了!”

“可是小洺他現在身體那麽差,送哪去……”

“那你就不要管了,大不了你那個敗家老婆給他吃的那些貴的要死的藥,多買點給他一起帶走就好了,也算是看在他是咱家人份上最後一點恩情了。”

“萬一出了事……”

“那就是他自己命不好了,得這種要錢的病,怪誰?要我說啊,趁這個機會,你剛好能找個由頭跟她離了,你看看她嫁過來那麽久,給我們家做出過什麽貢獻?家裏哪個人看她順眼的,我說那王家的小女兒才是好……”

吳鹿洺慢悠悠從夢中醒來,看到病房裏的掛鐘上時針剛走過二。

夜裏兩點。

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將夢裏的內容吸收完全後,看到了趴在他床邊睡著的吳雲汶。

病房裏就一張折疊床,上頭睡著吳鹿櫚。

吳鹿洺靜靜看著床旁明顯沒睡深的女人,抿住微幹的唇,輕聲開口:“對不起,我沒想到他們會把姐姐也送走。”

他垂下眼,許久後再次輕聲道:“媽媽,謝謝你。”

作者有話要說:

有一種好久沒和大家見面的感覺,別說你們快記不住角色了,我前兩天寫的時候也恍惚了好久哈哈哈哈哈

不過我最近大概是有一點完結卡文癥狀,本來就寫得不勤奮了,卡卡更要命(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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