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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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禮貌, 吳鹿洺停下了關窗的動作。

但他只是看向女人沒有說話。

女人兩根手指夾著煙,手掌托著下巴,輕笑:“不用這麽戒備,我跟溫斯沅是朋友, 關系……勉強還算過得去吧, 畢竟家就挨在一塊,小時候擡頭不見低頭見的。”

她說完又吸了口煙, 主動自我介紹:“我叫阮姝牧, 你叫什麽?”

吳鹿洺靜默片刻:“吳鹿洺。”

阮姝牧輕笑, 忽然又問:“多大?”

“20。”

阮姝牧忽然意味不明地輕嘖了一聲。

就在吳鹿洺以為她要說點什麽的時候, 她忽然問了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你覺得這座小鎮好嗎?”

“還不錯。”

“不錯……”阮姝牧咀嚼著這兩個字許久,燃盡半根煙, 忽然發出一聲輕笑,“我小時候也是這麽覺得的, 這裏熱鬧,有人情味, 鄰裏幫助, 不分彼此。這座小鎮就像鍋裏煮著的溫水,一個不留神,就被煮化了。”

吳鹿洺的理科思維很強,文科思維相較就薄弱許多。

換句話說,除去他有專門研究過的心理方向, 其餘與感情掛鉤的東西,他並不擅長。

這種不擅長在鄰裏感情這方面尤其,畢竟他從小到大幾乎從未有過能夠涉獵這種感情的機會。

因此他沒有回應阮姝牧的話, 只是安靜聽著。

阮姝牧抖落煙灰, 緩慢地垂下了眼眸:“如果老老實實地在這鍋溫水裏化開了, 也就算了。可一百只青蛙裏總要有幾只是想爬到鍋外去的,這時候原本對你萬般好的其他青蛙就會把你團團圍住,他們會不解地質問你,鍋裏溫暖又安全,你為什麽要出去?有舒舒服服就能讓你走完一輩子的路擺在你面前,你為什麽非要作踐自己去倒騰那些沒有意義的東西。”

“這時候那些溫著你的感情,就會化作細細密密的網,將你強行捆成他們想要的樣子。他們用他們認知的世界框架你的世界,用他們能接受的常理束縛你的常理,甚至完全不以為錯。”

吳鹿洺花了點時間,聽明白了阮姝牧話裏的意思。

“沒有溝通的餘地?”他問。

阮姝牧嘲諷地笑,勾著小拇指點了點自己紅腫的半邊臉:“小鎮裏沒有秘密,你可以絞盡腦汁去說通一兩個人,但你沒法說通思想呈同一戰線的成千上萬個人。”

火光已經燃到煙頭,阮姝牧輕輕碾滅:“所以說愛上這個小鎮裏的人,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

她將煙頭丟進煙灰缸,倚靠在窗沿上看向吳鹿洺:“但你也不算太不幸。”

“我以前一直以為,溫斯沅是個聽話的嚴格照著長輩所期許方向走的人,今天忽然覺得,是我有些想當然了。他骨子裏可能比誰都傲慢固執,以前只是他願意做的剛好符合那些人的期許,等哪一天他想要的跟那些人期許的背離了,這恐怕是場硬仗。”

阮姝牧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不符合她氣質的俏皮,她沖吳鹿洺笑,最後道:“看誰骨頭硬咯。”

·

南方的梅雨季節是非常惱人的存在,對陰雨天會頭疼的吳鹿洺而言尤其。

但今年讓吳鹿洺感到煩躁的不是陰雨連綿的天,而是這幾個月份裏怎麽都比不完的各種競賽。

大二下學期開學沒多久,吳鹿洺就被系裏的老師拉進了魔鬼式的競賽訓練。

訓練完還沒等喘口氣,就又得跟著學校到外省去比賽。

這半年又恰好是溫斯沅讀博進入尾聲的最後半年,兩個人都忙得天昏地暗,能擠出來溫存的時間少得可憐。

五月末吳鹿洺終於結束所有比賽,休閑在家的時間一下子多了起來。

這周五溫斯沅難得回家得早。

五月末的A市已經勾住了夏天的頭發,但陰雨天空氣裏仍舊帶著入骨的涼意。

浴室的暖風開了有半個小時了,霧氣蒸騰,若隱若現間一只白皙的手搭上淋浴開關,“啪”一下關掉了熱水。

熱氣彌漫的空間裏,有些低啞的聲音響起:“熱水關了會著涼。”

吳鹿洺的手從開關上收回,抵到面前的白瓷磚上,瞇著眼睛盯著臉側溫斯沅常用的沐浴露,聲音有些不穩地答應:“水有點變涼了。”

身後的人動作一頓,擡手抽過一旁的浴巾將吳鹿洺裹上:“去被子裏。”

他說著邊幫吳鹿洺擦幹凈水珠邊打算暫時先分開。

剛動作,吳鹿洺就重新挨上了他。

青年轉過腦袋看向他,一雙眼睛紅彤彤的含著水汽,紅潤的下唇上隱約能見到一個頗深的牙印。

“好麻煩。”他抓住溫斯沅肌肉線條分明的手臂,輕聲嘟囔,“你快點就好了。”

溫斯沅動作一頓,和吳鹿洺對上視線:“你確定?”

窗外天都黑了。

這已經是第三回 了。

但吳鹿洺一對上溫斯沅因為近視而微瞇起看人的眼睛,一瞬間又不確定了。

於是就這麽會猶豫的功夫,他被浴巾裹成了只蛹,被溫斯沅抱到了墊上毛巾的洗漱臺上。

從浴室出來後吳鹿洺整個人都沒什麽力氣,懶洋洋地靠著溫斯沅不想動。

溫斯沅還有工作,搬了電腦到床上,一只手在鍵盤上敲,另一只手貼到吳鹿洺腦後輕輕揉著。

吳鹿洺抱著溫斯沅舒服地瞇起眼睛,迷迷糊糊間他想起點什麽,輕聲出口問:“沅哥,你讀完博有什麽打算?”

“學校有意讓我留下。”溫斯沅抽出些心神回答。

“那你想留嗎?”

“還在考慮。”

溫斯沅應完這話,忽然低下頭,看向懷裏的吳鹿洺:“你喜歡旅游嗎?”

吳鹿洺睜著眼睛認真思索了會,點了點頭。

溫斯沅見狀應了聲“好”,就沒再說其他。

吳鹿洺原本還想再問問,但困意有些上湧,漸漸就沒了聲響。

第二天醒時是聽到溫斯沅在說話。

吳鹿洺感覺到旁邊的人掀開被子要走,他醒得不完全,本能性地伸手把溫斯沅撈了回來。

被撈回來的人揉了揉他的頭發,蓋回了被子沒有再走。

“嗯,在下雨……我知道,提前曬過了。”

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隔著層霧般穿過耳膜。

吳鹿洺睜開眼,聽到姜緣蕙不太清晰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給你和小吳寄了點家裏剛摘的楊梅,這兩天註意點快遞,別堆著好幾天不拿,咳咳,免得壞了。”

“好,媽,你咳嗽還沒去看嗎?”

“看了,就那回事,反正每年一趕上下雨天都要咳一陣,你媽我身強體壯,犯不著擔心。”

溫斯沅又說了幾句,電話裏的姜緣蕙頓時開始趕人。

“好了好了,我要送你弟弟妹妹去武術館了,等會給你拍他們打拳的視頻,掛了。”

溫母幹脆利落,說掛就掛。

電話裏傳來忙音,溫斯沅按滅手機,低下頭和已經清醒過來的吳鹿洺對上視線。

見吳鹿洺明顯有些出神,溫斯沅出聲問:“在想什麽?”

“阿姨以前梅雨季節也會咳嗽嗎?”

“嗯,換季就容易咳上一陣。”

吳鹿洺靜默片刻:“以前一般咳多久?”

溫斯沅思索:“半個月左右。”

吳鹿洺聞言,眉頭微微蹙起:“我記得四月份阿姨來電話的時候,好像就有點咳了。”

咳嗽是很尋常的病,有時候嚴重了咳一兩個月也不是沒有的事,所以一般人不會去在意。

但吳鹿洺身為從小到大的醫院常客,見多了各種病癥,難免不多想。

他思索許久:“阿姨平時會去醫院做體檢嗎?”

“鎮上每年會組織,去年年中的時候做過一次。”

吳鹿洺想了想,最後還是道:“可以讓阿姨最近再去做一次嗎?最好做得全面一點。”

溫斯沅跟吳鹿洺對視片刻,重新拿起手機:“我跟我爸說。”

·

六月初的幾天不下雨,但雨季明顯還沒完,因此連著幾天空氣裏都是泛著熱乎勁的潮濕。

這樣的天氣開風扇太冷,不開又太悶,磨人得厲害。

快進入考試周,吳鹿洺最近的課不太多。

這個學期半數以上是他最擅長的專業課,因此考試周前稀疏的課程安排於他而言很是輕松。

比如這一整周,從周三開始每天就都只有一節課。

周三這天的課在早上,吳鹿洺上完課回到家,中午十一點都沒還到。

這天的天氣格外悶熱,偏偏空氣又潮濕。

他早上出門時穿了件天藍色的連帽衛衣,從學校到家的距離,衛衣帽子都濕了個尖。

在小區樓下吃了份炒粉,吳鹿洺到附近的超市買了袋水果糖往嘴裏塞進一顆,撥開額前微濕的頭發,有些漫無邊際地想著最近上映的一部科幻片。

不知道溫斯沅忙完前兩人有沒有時間去看。

他出神地打開家門,意外地看見了早上和他一塊從家裏離開的溫斯沅。

溫斯沅正站在沙發旁埋頭看手機,眉頭微擰著,表情似乎不是太好。

“沅哥?”吳鹿洺走進屋,輕喚了一聲。

沙發旁的人擡頭朝他看來。

吳鹿洺這才發現,溫斯沅的臉色不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好。

他頓時加快了腳步走過去:“怎麽……”

話還沒完全出口,就被溫斯沅摟進了懷裏。

溫斯沅身上是不同於潮濕空氣的溫暖氣息。

他摟得有點緊,吳鹿洺呆楞地在他懷裏靠了會,回過神來時,恰好聽到溫斯沅開口:“我要回去幾天。”

溫斯沅松開了吳鹿洺。

吳鹿洺下意識地去拉溫斯沅的手:“回家?”

“嗯。”溫斯沅反過來將吳鹿洺的手包裹住。

吳鹿洺很快想到些什麽:“是阿姨的體檢結果有問題嗎?”

“嗯。”

喉間有些幹澀,吳鹿洺輕咽了下:“什麽……問題?”

溫斯沅眉頭輕擰:“縣裏的醫院沒有辦法給出太具體的結果,只是建議去大醫院再做一遍更詳細的檢查。”

吳鹿洺有點說不清楚心情,他眨了眨同樣幹澀的眼睛:“你什麽時候回去?”

兩個小時後。

直到跟溫斯沅進到車站,吳鹿洺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他看著溫斯沅取票準備進站,有點想問溫斯沅什麽時候回來,但最後沒問。

溫斯沅進站前揉了揉他的頭發,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被放開時,吳鹿洺只是說:“你到了記得給我打電話。”

“好。”溫斯沅答應。

行李過安檢,看著溫斯沅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人海,吳鹿洺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

幾分鐘後走出車站,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是他第三次目送著溫斯沅離開。

一回生二回熟的道理在這點上不能通用,因為他還是不喜歡看著溫斯沅離開。

空氣似乎比早上更潮濕悶熱。

吳鹿洺後來不管多少次回憶起這一天,都仿佛能一瞬間被拽入這天透不過氣的潮濕悶熱裏。

並且他很認真地認為,這一天的倒黴指數,絕對不亞於他三歲那年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和吳鹿櫚在四面環山的福利院裏。

出租車停在小區門口,吳鹿洺掃碼付錢下車。

車上的味道不太好聞,他一路上憋得有些反胃。

扔了顆水果糖到嘴裏嚼著,他有些煩悶地將袖子拉上手肘。

小拇指勾著什麽東西掉落到地上。

吳鹿洺腳步一頓,低下頭看到了斷開躺在地上的紅繩。

他的表情有一瞬的楞怔。

紅繩上的珠子滾落到一旁,細微的動靜惹來被拴在路旁的薩摩耶的好奇。

滿身白毛的小胖墩抖抖肥肉,叫了幾聲試圖靠近吳鹿洺。

可惜狗繩打了個結在旁邊的樹幹上,薩摩耶嘗試了兩回沒成功,沈痛地嗷了兩聲。

這狗吳鹿洺認得,是小區裏一對中年夫妻養的。

樹幹上的狗繩打的是活扣,系得並不緊,估計是主人家遛狗時忽然有事,臨時就把狗拴在了這。

吳鹿洺今天沒有太多的精力去和這只小海豹玩耍,他彎腰撿起紅繩,又走上前兩步要去撿掉落的珠子。

手剛要碰到珠子,身後忽然響起一聲震天吼:“前面的帥哥快讓開!!!”

吳鹿洺眉頭輕蹙,迅速撿起珠子往旁邊靠。

他餘光中瞥到一輛失控的電瓶車,車主明顯是擔心殃及他,慌亂著轉著方向試圖遠離。

巨大的動靜嚇到了個大膽小的薩摩耶。

拴在樹上的薩摩耶頓時劇烈掙紮起來,一下子掙開了活扣,沖著吳鹿洺撒腿跑來。

吳鹿洺人還沒完全站穩,被狗一撞,連人帶狗摔倒了地上。

身後正好是片鵝卵石路,吳鹿洺後腦勺著地,瞬間疼得兩眼發黑。

另一邊的電瓶車堪堪撞上樹,車上的女生往前栽了下,註意到吳鹿洺被狗帶倒,頓時也顧不上報廢的車,匆忙地跑到吳鹿洺身旁著急詢問;“帥哥,你沒事吧?”

緩過最開始的一陣黑,疼痛稍微收斂了些。

吳鹿洺擰著眉搖頭,沒用女生扶,自己扶著地起了身。

他將手裏斷掉的紅繩塞進口袋,後腦勺發麻得原本在車上醞釀出的惡心感更甚。

聽不太清女生在慌張地說些什麽,餘光中瞥到沒拴住的薩摩耶撒丫子要放飛自我,他咬著牙勉強開口:“我沒事,你幫忙把那只狗拴回去就行。”

女生很是不放心地一步三回頭。

吳鹿洺站在原地緩了會,感覺惡心感稍微下去了些,正打算回去,口袋裏的手機忽然一陣響。

他第一反應是溫斯沅,拿出手機看清楚名字,發現是吳鹿櫚。

輕舒出一口氣,吳鹿洺接起電話,聽到吳鹿櫚的聲音:“你在學校嗎?”

“沒。”

“啊不在啊?我在你學校附近,給你買了東西還打算讓你出來拿呢,那我跟以前一樣給你放……了,你記得……啊,怎麽不說話了?餵?小洺?”

吳鹿洺失去意識栽倒前,最後聽到的是開電瓶車女生一句極響的“我靠”。

作者有話要說:

放心小鹿不會有啥事,小溫媽媽也不會有啥事,不過的確,我要拔刀了

害怕的朋友可以攢攢等結局,估計也就十幾章了,我爭取快快寫完(心虛)

不過其實也不用怕啦,接下來幾章頂多有點苦,俺覺得不算虐

另外紅包我統一發這章昂,大家在這章下面留言就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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