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為笑容的表情。

＊ ＊ ＊

半個小時轉眼就過去了，當我再次跨進空蕩的大廳，內心反而莫名地平靜下來。臨近最後一戰，無論是悲傷，還是恐懼，好像都慢慢地離自己遠去。

過了一會，利巴班長首先走了進來，緊跟著的是科穆伊、李娜莉、錢莫支部長、師傅、亞連、神田，還有一些我並不熟悉的身影。我盡力的睜大眼睛望著他們，想將這些面孔全部死死的印在腦海中，因為我很清楚，有些人的臉或許在下一刻就永遠的消失了。

殘破的墻壁外，是被惡魔充斥的世界，月色下有無數黑壓壓地影子正緩慢而穩步地向前移動著。隊伍的最前方站著一位握著雨傘的矮胖老人，帶著天真可笑的笑臉面具。雖然曾經在文獻上見到過千年伯爵的樣子，可在見到他真實的身影之前，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想象他竟然真的是這樣一副滑稽的模樣。

——或許越是強大的敵人，從表面上就越看不出有殺傷力吧。

“終章的劇幕就要開始了。渺小的人類們吶，請看好這最後一出戲吧！”尖銳誇張的聲音從伯爵的喉嚨裏擠了出來，在整個天地間回響。他雙手高舉起雨傘，隨著一陣刺目地裂雷閃過，我們面前的地表被炸開一個深坑。

“還不知道最後落幕的是誰呢！”不知道是誰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我們抱著頭，忙不疊地躲過雨點一般濺起的碎石。

“哥哥，我們現在就沖出去！”李娜莉剛要邁開步子，卻被科穆伊拉住了。

“再等一等！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機會，所以決不能蠻幹。”

“有什麽好方法麽？”亞連問著，目光中依稀閃出一絲希望的火花。

“書翁老爺子——”科穆伊轉頭看向我的師傅，“有什麽方法可以讓聖潔燃燒起來？這樣爆發出來的力量會強很多。”

“果然只有你才能想到這麽瘋狂的念頭。”書翁盯著科穆伊，目光裏卻露出了笑意，“但聖潔燃燒之後，會被完全燒毀。隨意毀壞神賜的聖物，可是罪大惡極啊。”

“那就讓後人隨便罵吧。” 科穆伊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現在已經無路可退，哪裏管得了這麽多。”

“好吧。”書翁點了點頭，將目光轉向了我，“拉比，現在就看你的了。”

“老頭，你什麽意思？”我錯愕異常地盯著師傅，失聲問了出來。

“你還記不記得自己在支援亞洲支部時使用過的能力？”師傅伸手拍了拍我身邊的大錘子。

我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依然沒有意識到他話中的含義。

“那個招式的名字叫做‘火判’，只有它才能燃起足以燒毀聖潔的火焰。”師傅慢悠悠地說完了後半句話。

我驚詫地說不出話來，在一片空白地頭腦中，一句曾被我忽視的話語卻猛然跳了出來。

——真想不到，你竟然是‘火判’的能力者啊。

“師傅，我做不到。”我搖了搖頭，只覺得一陣苦澀從心底泛起，一直蔓延到唇齒間，“要我燒毀自己同伴的聖潔，我做不到。”

“沒關系的，拉比。”李娜莉走到我身邊，將雙手貼在我的手背上，露出一個微笑，“無論什麽方法我們都要試一試，對麽？”

我茫然地擡起頭，只見面前僅剩的三名除魔師，正用信任的目光盯著我。

身後傳來惡魔的怒吼，我傖惶地向後望去，發現敵人已經離我們不遠了。徘徊在伯爵身邊的諾亞們額頭上的十字傷痕，被月光清晰地映了出來。

我明白，已經沒有時間再讓我多想了。

於是我深吸了一口氣，舉起大錘。

曾經感受過的熱度順著錘子的長炳一路升起，光芒將整個除魔武器都包圍起來。在越來越強盛地火焰中，一個清晰地‘判’字從錘面上浮現出來。

“就是現在！”師傅提高了聲音喊著。

亞連立刻發動聖潔，將純白的利爪伸入火中，緊接著是神田的六幻，最後是李娜莉的黑靴。那些原本發出青藍色光焰的晶體在接觸了火判之後，猛然炸開一片明亮地橙黃色。

這時候我忽然發現亞連皺緊了眉毛，李娜莉臉上的表情也像是痛的要哭出來，於是手不由得一松。錘子滾落在地面上，火焰剎時間熄滅了，然而殘留在其他三人身上的橙色火光，卻燃燒得更加猛烈起來。

“你們幾個還好吧？”我的聲音無力地顫抖著。

“沒關系。”亞連勉強露出微笑，將頭轉向科穆伊，晃了晃正在燃燒著的利爪，“科穆伊先生，現在可以進攻了麽？”

“迎接客人的時間到了！”科穆伊一揮手，帶著探索部隊的人們率先向前沖，惡魔大軍在頃刻間被劈開一條裂痕。

我們緊跟在後面，匯入黑壓壓地暗流中。同伴們轉眼間便被沖散，僅剩不多的戰鬥力量像是烈日下殘留在礁石上的水點，瞬間便被蒸發殆盡。

在一片黑暗之中，我看不到星光、找不到聖潔的閃亮、甚至認不清應該前往的方向。四周傳來令人毛骨悚然地惡魔吼聲，混合著人類尖銳地慘叫——我知道身邊一定有不少同伴倒下，可我完全沒有餘力去救助任何一人，甚至連思考的能力都開始退化了。

我仿佛一個全盲的人，不知所措地胡亂揮動著手裏的武器。無數的碎石與光彈崩到我的身上，可我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龐大厚重的身軀被劈開時的沈鈍觸感不斷被傳遞到指尖，而我早已經完全不在意了。心在無止境的殺戮中漸漸麻木，無論是憤怒、恐懼，還是悲傷，全部都被遠遠地拋到了幾萬裏之外。

終結的時刻即將來臨，我知道自己將墮入這無邊的黑暗中，萬劫不覆。

然而就在這最絕望的瞬間，遠方的天際忽然爆開幾點明亮地閃光，仿佛有一股溫熱的源泉正從深不見底的深淵中噴湧出來。我努力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只見在越來越明亮的天邊，漸漸顯出千年伯爵肥大地輪廓。而三個完全被火光包圍住的、橙黃色的身影，正疾速地向他靠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我最親愛的同伴們，用全部生命燃燒出的盛大煙火。

一切都快得如同電光火石，在我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那三個身影已經像流星一樣墜落到伯爵的身上。隨著耳邊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響。一道純白的光柱在千年伯爵曾經站立的地方沖天而起，直升到天頂。氣浪把我高高拋起，世界在我眼中瘋狂旋轉，同我一起飛落的是紛亂的石塊和無數惡魔殘缺的屍體。

失去知覺前，我見到頭頂黑暗的蒼穹中接二連三地炸開明麗的煙花，將整個黑夜都映成了白晝。那是我整個生命裏所見到最攝人心魄的美麗景象，它永遠深印在我的心中，在有生之年伴隨我直到世界的盡頭。

此後，這片土地完全歸於沈寂。

九、輪回

如同漫天花雨一般降落的火光讓這片土地足足燃燒了三天三夜，明亮的焰色將天空的一角都染成了艷麗的玫瑰紅。惡魔在千年伯爵被消滅的同時，便頃刻間化作了灰白的粉塵。曾經我們拼了命去對抗的敵人，消逝起來卻是如此輕易。

因為有聖潔的保護，我終於還是活了下來。從深沈的昏睡中清醒過來後，我在曾經是教團大樓的廢墟上坐了很久，感覺自己整個人又變得空蕩蕩的，心裏失去了一切著落。

我甚至連眼淚都流不出了。

幾天之後，大火終於熄滅了，我慢慢走回戰場的正中心。踏著腳下厚厚地粉塵，我思索著：那三個人在靠近千年伯爵的一瞬間，究竟會在心裏想些什麽呢？

——李娜莉一定在想自己的哥哥，亞連多半會覺得戰鬥了一天好餓，而神田呢？是不是在想“等把這個醜八怪解決掉之後要去吃蕎麥面”？

或許，或許那一刻他們什麽都沒想。

或許他們只想活下來。

就這樣慢慢走著，天也漸漸亮起來了。黯淡地陽光照在一望無際、沒有生命的沙礫上，映亮了遠處一個小小地銀質薄片。

我一點一點蹲下身，把那樣東西從土裏挖了出來，拂去上面的灰塵，玫瑰十字紋章硬冷地銀光刺痛了我的眼。正面的花紋已經被高溫熔的看不出形狀了，於是我動作機械地將它翻到背面，一張已經被火熏黑的照片立刻顯露在我面前。

照片上的三位少年，正安靜地凝視著我。

——可是，誰能告訴我，如今他們都去了哪裏？

——我究竟要怎樣才能再找到他們呢？

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是永遠的被拋下了。他們的年齡被永遠地定格在了十五歲與十八歲那年，只有我一個人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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