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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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頭,艱難地拖動自己麻木的雙腿,一邊在嘴裏高喊著根本毫無意義的詞句,一邊連滾帶爬逃到一堵倒塌下來的墻壁後面。

我沿著墻壁的裂縫向外看,目光剛好撞上一個醜惡的球型生物。它正安靜地漂浮在夜空中,粗糙的皮膚像是月球表面,每一處環形山一般的突起下都掩藏著毀滅的力量,一雙空洞無神的大眼睛正在四下搜尋著所有存活的生物,包含在其中的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的嘴唇發幹,四肢冰冷,心臟狂跳著好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眼淚也順著臉頰一直往下滑。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個溺水的人,伸手亂抓想找到依靠,可四周只有無盡的、吞噬一切的絕望。惡魔的視線最終對準了我的藏身之處,在我們的目光相交接的時候,我心中忽然感覺到莫名的輕松——漫長的折磨終於到了盡頭,我要去見上帝了。

時間剎那靜止,世界安靜的仿佛已經死去。

正在這時,一只手忽然扣上了我的肩膀,尖長的指甲深深嵌入我的皮膚,一股大力將我狠狠摜到對面的墻壁上,光彈擦著我的身體砸向地面,照亮了面前一個矮小的身影。

“老頭……”我的脊椎被撞的幾乎要裂開,忍著疼痛擡起頭,“你、你幹什麽?”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書翁轉頭瞪了我一眼,閃開一排光彈攻擊,動作敏捷地簡直不像是老年人,“站在原地不動,找死麽?!”

我是當然想動,然而卻做不到。面前的敵人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我從未遇見過的、扭曲的生物。

我用袖子抹了抹臉,咬著牙站起身,盡力不讓身體抖動的太厲害。手中冷不防的被塞入一樣冰冷的物體,低頭一看,發現是一把細長手柄的錘子。書翁的聲音緊接著在耳邊響起:“拉比,殺了它。”

“……用這個?”我錯愕地擡頭望著他,頭腦裏一片空白。可是時間容不得我多想,那只球狀的惡魔已經從墻壁碎裂的缺口中硬擠進來,如同幽靈一般飄到了我們面前,放大了的扭曲面孔幾乎要貼上我的臉。我強忍著胸口翻騰欲嘔的感覺,奮力舉起手中那把根本不能稱之為武器的武器,照著它的臉猛敲下去。

細長的手柄在一剎那伸長了好幾倍,這把奇特的武器好像擁有自己的意識,與我這個使用者相比,它更像是在操縱著我。沈重的錘面準確無誤地撞擊到球狀的身軀上,巨大的力量幾乎要把我也一同甩出去。

惡魔震顫著發出一聲沈悶地低吼,可我沒有給它反擊的機會,只是機械地舉起錘,砸下,再舉起,再砸下。這時候支配我行動的早已不是頭腦,而是身體內部激發出來的,對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無數道裂痕終於沿著錘子砸中的地方蔓延,刺眼的光芒從惡魔的身體內部射了出來,像是流竄而出的地獄之火。那火光瞬間吞噬了一切,面前所有的景象全部化作一片潔凈的純白。等到光線漸漸暗下來之後,只有幾塊被燒焦的殘骸在黑暗的天空中一明一滅閃著微光,慢慢墜落到地面。

我癱瘓一般跪在地上,不停喘著粗氣,危機過去之後才感覺到全身酸痛的快要散架,於是手臂再也握不住沈重的武器,任由巨大地錘子滑落下去,在柔軟的塵土中滾了幾滾,恢覆成原有的大小。

——原來我,還活著。

全身顫抖地停不下來,我艱難地伸手捂住臉,聽見自己胸腔中榨出沙啞地哭聲。書翁一言不發地站在我的身邊,靜立在黑暗中的身影就像是沈默的巖石。

這個噩夢的時間真是太長了。

長到讓我分辨不出究竟哪一邊才是真實的。

三、旅人

天亮了之後我獨自一人走回城鎮,原本應該是最熱鬧的早市時間,可空曠的街道上卻見不到任何人影。我奔跑著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試圖搜尋記憶中充滿了魚腥氣與刨花香的攤位,還有攤主們熱情洋溢的吆喝聲,可從我身邊擦肩而過的,永遠只有破敗的建築物,在一片死寂中無奈地默立。

一陣風吹來,卷起地面上厚厚地白色粉塵與破損的衣物,從那些細碎的沙粒當中我感覺不到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慘白耀眼地夏日陽光肆無忌憚地潑灑下來,那光線簡直寒冷到刺骨的地步。

於是我終於相信這個城鎮已經在一夜之間完全死去。

惡魔花了整個晚上來毀滅一座城鎮,而我則用一把錘子來敲碎惡魔的靈魂。生命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脆弱,它們總是在彈指間化作灰燼。我曾以為死亡距離自己異常遙遠,但其實近得伸手可及。

人類,還有惡魔,全都不堪一擊。死去的已經無法覆生,未來也依然不可預見。無論擁有怎樣的過往,無論擁有怎樣的將來,所有的痕跡終將有一天被填平,在既定的現實面前,所有人無能為力。

我一邊想著,一邊沿著街道慢慢走,把所有能收集到的殘骸全部聚攏在一起,然後從報社的廢墟中翻出一柄鐵鍬,在附近的山丘上挖了個深坑,將那些被惡魔破壞過的痕跡全部傾倒在坑中,掩埋。

這件工程花了我整整一天的時間,而書翁始終只是坐在一塊花崗巖上,專心致志地在隨身攜帶的本子上寫著些什麽,看也不看我一眼,整個世界都像是與他沒有了任何聯系。

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頭腦就像蓄滿了水的瓦罐,每當塵土蓋住一件破碎的衣物或是一捧灰白的粉塵,罐子也會隨之碎裂一塊。記憶中明亮的街道、西岸溫熱的沙灘、碧藍澄澈的海水,還有鱈魚和貝殼的痕跡,全都像是流淌出來的水,慢慢滲入土裏,與那些殘骸一同被塵封埋葬。

那把具有毀滅惡魔能力的錘型武器我曾一度打算拋棄,然而,就在它即將全部被掩蓋起來的時候,書翁卻立刻放下筆,走到我面前。

“拉比,不要扔掉它。”他彎下矮小的身影,將錘子費力地重新從泥土中拔出來。“這把武器裏嵌入了能與惡魔抗衡的聖潔結晶,只有被神選中的除魔師才有資格揮動它。”

而我只是固執地半跪在地上,緊緊盯著地面,生怕眼淚又會不爭氣的滑落下來,“我現在什麽也不剩了,除魔師的身份又算得上什麽?”

“至少你還活著,以後也會一路走下去。”書翁不緊不慢的回答,仔細地擦幹凈粘在錘子上的細碎灰塵,將它遞到我手中,“無論發生怎樣的事情,那都是屬於你的人生。”

我楞楞地握住錘子的長柄,轉過身,向山丘下望去。日光正從山的另一頭斜斜地射過來,照在如同死去一般寂靜的城鎮上,投下長長的、暗淡的陰影。而更遠方的海卻是一片澄澈明亮的藍,幹凈的不含一絲渣滓,有潔白的海鳥張開雙翼從空中滑翔而過,消失在天際。

——是啊,至少我,依然活著。

如果說整個生命都是場無意義的巨大玩笑,我為什麽不讓自己活的快樂一些呢?

心裏好像有雲翳散開,面前漸漸變得開朗起來了。我拍了拍手中的泥土,慢慢站起身。

“老頭,我決定了,以後跟你一起記錄這個時代。”

“你已經想好了?”書翁眼睛瞇成一條縫,“成為記錄者之後,身邊的一切都將不再屬於你。”

“我還有什麽不能拋棄的?”我歪著頭,露出一個笑容。

“那麽從現在開始改口叫我師傅吧。”他用手拍了拍我的肩。

* * *

從那一天開始,生活在葡萄牙小鎮名叫拉比的少年與城鎮一同消失了。而書翁的繼承人,Junior Bookman,卻活了下來。

第二天我與師傅一起去了附近的市鎮,向梵締岡發了封電報,將惡魔的行蹤匯報給驅魔總部,之後搭上前往西班牙的鐵木船,開始了漫長的旅程。

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為了記錄而旅行成了我與師傅生活下來的主要目的。每當載著我們的船只停泊到一個城市,我們總會無一例外地登往岸上,穿過如同蜘蛛網般的大街小巷,仔細觀察著城市中每一個最微小的細節。天主教堂華麗繁覆的彩繪玻璃窗,街道上人們微笑的臉,掩藏在明媚外表下的憂郁骯臟,潛伏在黑暗角落的惡魔身影,所有的一切,全部印入我的心中。

到了晚上,我和師傅回到船上,在昏暗地煤油燈下攤開泛黃地羊皮紙,將一整天裏見到的所有影像全部變成文字,傾瀉在紙頁間。四周安靜極了,只有筆尖拖過紙張發出的沙沙輕響,我仿佛能感覺到整個世界都被收錄到自己的筆下,神在天國的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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