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比目連枝(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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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國康元十三年三月,煌煌都城,落雲山莊。

夜玄瞳至從有孕在身,胃口不如往常,見什麽厭什麽,夭夭叮囑膳房掌事少而精地準備。當掌事小心翼翼端著加了調理胃口的藥膳置入夜玄瞳的眼前,躺在屋檐下軟榻上的夜玄瞳連連搖頭。

“擱在這,我會吃。”她皺皺眉說道。

掌事聽了這句綿軟無力的話,神色惶惶,雙膝撲通一聲跪到地上,眼裏噙滿淚水,哽咽地說道:“娘娘,奴才做的再怎的不好吃,可你要替肚中孩兒想想,這孩子與你一體,你吃不下他也……”

夜玄瞳沈沈嘆去一氣,起身端著藥膳吃了起來,三下兩口吃完後,一陣嘔心,連連要吐,自己硬是忍住。

她揮揮衣袖,示意眾人下去,好讓她安靜休憩。她過慣一人獨處的生活,身邊忽多出這大幫人攙左扶右,遞茶倒水,噓寒問暖……叫她倍感不適。

路莫知去皇城已有些許日子,聽聞正與羌國使節商榷邊境劃分之事,大漢國態度堅決,要求羌國撤離羌郎山,撥回其在天險之地的駐守權,羌國使節無言以辯,自知敝國棄信背意在先,大漢五十萬大軍集結壓境未發動猛攻,這是給他們下了最後通牒,可見大漢對這蠻夷之國足夠仁慈。

羌國地薄人稀,平時靠耍耍無賴,突襲漢人村落,幹盡燒殺奸虐之惡事,只為獲取大漢國再三容忍的仁慈又大方的周濟。此時大漢萬軍臨近,他們已顧不得從商討中獲取蠅頭小利,為了保命,必須退出羌郎山。

三月中旬,夜已深。

一葉扁舟從湖面急速駛來,未等小舟駛近岸邊,舟頭站立的男子騰身躍起,當腳尖點地,緊跟著飛身朝山頂蹭蹭躍去。

他疾快的身影投入黑夜中,如同一把鋒利尖刺,一下戳破夜的凝重與深沈,化為虛幻的光影在夜露重重的山地裏閃爍。

他悄無聲息地踏入夜玄瞳的房,拿出火折子點亮案幾上的火燭,側身坐在床榻邊看著她。

夜玄瞳閉目,笑意盈盈。

“瞳,你還未睡?”

“莫知,就知是你躡手躡腳跟做賊似地走進房,為何三番兩次都入夜才回?朝堂之事若是繁雜就安心處理,這裏有夭夭和白浪,還有一堆侍婢女仆細心伺候,你無需擔憂。若你再奔來奔去,不如我搬進東宮去住,省得你……”

“噓——這不急,聽聞你胃口不好?”

“這事你都知道?說我胃口不好,我還真有些餓了,再不與我去廚房看看有什麽吃的,或者你下廚,說不定我這胃口就來了。”夜玄瞳說完,狡黠一笑。

“我下廚?”路莫知撓撓腦袋,這倒難為他了。

夜玄瞳懷孕在身已有五月,由於身材高挑幾乎看不出腹部隆起,她從床榻上躍起身,叫路莫知驚得眼珠子都快蹦出來,連連大呼悠著點。

兩人入了廚房,夜玄瞳端來小凳坐在一側饒有興致看著路莫知擼起袖管準備大幹一場。

路莫知打算做個拔絲地瓜,脆脆甜甜甚是開胃,可在廚房尋了半天楞是未看見地瓜的影,忽拍腦袋驚呼,這三月天哪來的地瓜,糊塗啊糊塗。得了,拔絲地瓜做不成,就改用其它食材來拔絲,找了半天終於找來一塊奶酪,油煎酸奶酪再拔絲,想必風味極佳。

說幹就幹,他拿出火折子生火,柴火劈劈啪啪地在竈膛裏燃燒起來。他持勺舀了勺豬油朝鍋裏一放,凝固的豬油開始融化,又將切成塊的奶酪朝鍋裏一丟,油煎的吱吱聲響起。

“這酸奶酪是北域人常備之物,多年前我在羌郎山一游牧家裏留宿,牧民做了這拔絲奶酪,那酸甜酥滑的味道至今都未忘記。”

夜玄瞳托腮凝望路莫知,笑容舒展,瞟了眼竈膛,扁扁嘴說道:“莫知,竈膛裏的火好像滅了哦,還有這屋子裏怎有燒焦的味道?”

“咦?火真的滅了。”路莫知看了眼黑咕隆咚的竈膛甚為不滿地說,卻不知身後衣袍上竄著火苗。

“你衣服……”夜玄瞳驚叫著。

“我衣服怎麽了?”

“著火了!”

路莫知趕忙伸手去撣,撣落的碎布連著火星一同掉落在柴火堆上,幹蓬蓬的柴火跟著燒起來,一時整個廚房煙熏火燎,嗆得人的喉嚨好像刀子在割。

“莫知,水,快舀水把火滅了啊!”

“我……我在滅,這舀水的瓢在哪?唉,找不到啊!哎呀,好巧,這裏有個盆。”路莫知拿起盆去水缸舀水,哪知身子一歪,把竈臺上的鍋給碰掉在地,哐啷一聲巨響叫夜玄瞳捂著耳朵連連搖頭,下廚對過慣肥馬輕裘日子的豪門子弟來說好比趕頭豬去犁田,設定的難度系數太高。

“莫知,你怎把鍋弄翻了,那一鍋的油……”

夜玄瞳的話還沒說完,灑到地上的油碰到火跟著呼呼燒起,火勢越來越旺,映照得整個西廂屋通亮。

正巧,一家仆做了個噩夢醒來,渾身冷汗直出,他擡眸朝外瞟去,見廚房火光一片,急忙從床鋪上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慌忙喊道:“著火了!著火了!來人救火啊!”

這下,整個落雲山莊騷動起來,眾多侍婢奴仆跟著爬起身拿起桶汲滿水朝廚房急急跑去。

隨著外面雜沓的腳步聲漸漸傳來,犯下大禍滿臉黑灰的路莫知無奈地攤攤手,一臉尷尬地朝夜玄瞳笑了又笑。

“莫知,還不快走,是想將我烤熟還是打算叫眾人看你笑話?”

路莫知趕忙抱起夜玄瞳朝外跑去,生火做夜宵卻將廚房燒了的事若被全山莊的人知道,他臉是丟大了。

兩人到了竹林裏的溫泉池邊,路莫知小心翼翼放下夜玄瞳。他俯身鞠了捧溫水,將臉上黑灰洗掉,嘆了嘆氣,盯著池水發起呆,忽然一個點子竄來,他朝夜玄瞳欣喜地說道:“瞳,我有了!”

他丟下這句話後,身子一轉,疾快消失在林子裏。一會兒,他手裏拎著兩條從湖裏撈上來的魚興沖沖地走到夜玄瞳跟前,吹了聲響亮的口哨。

“嘗不到拔絲奶酪就嘗嘗烤魚,這個我在行,一人浪跡在外,吃得最多的就是烤魚。”

溫泉池邊,一堆篝火燃燃,細竹上戳著兩條魚,魚香味竄到夜玄瞳鼻裏,倒讓她垂涎三尺。

這些月來,大約吃多了山珍海味和進補藥膳,這烤魚難得一見,吊起她的胃口。待魚烤得香味四溢,夜玄瞳一手一個,三下兩下就將兩條魚吃下肚。吃飽後的她困意來犯,兩只油手在路莫知身上擦了擦,一頭栽入他懷裏呼呼睡去。

路莫知一楞一楞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幾句,她如此之快睡下,太不拿他當回事了。

夜玄瞳迷迷糊糊中低聲喃語,“莫知,你回來真好……我想你了。”

“瞳,我也想你。”

翌日,落雲山莊的碼頭駛來一艘畫舫。

一中年婦人從畫舫中走出,她素衣羅裙,不施粉黛,面容冰冷如雪,步態輕盈如蝶,落雲山莊等候已久的老仆連忙上前跪拜。

婦人連忙上前攙扶,道:“唐伯,快起身,無需行大禮。”

“是。”

“我來看看兒媳,聽說她和季雲裳長得很像。當年,我和季雲裳結為金蘭,情同姐妹,只可惜她離世過早,好在各自留下兒女以續後緣。”

“莫愁公主,昨夜太子回來遲,怕還未起身,要不老奴派人去通報。”

“不必了,讓堯兒多睡睡,知道他累。”

“太子妃有孕在身,怕也未起身。”

“哦,有孕在身?堯兒在信中可沒提到,居然將這事給瞞住,待我尋到他非一頓打不可。”

畫舫後跟著走來一玄色鑲雲袍的男子,他咳了一聲道:“公主,莫知在信裏寫得清楚,怕你看得匆忙走得也匆忙,把那關鍵幾句話給漏看了。”

“小春子,你給堯兒起什麽名字不好,起個路莫知,這名字怎聽怎深沈,叫我這心抖上三抖。莫什麽知,有什麽好莫知?害我都不知信裏曾提及兒媳有身孕之事。”

“公主,這裏沒小春子,只有赤王宰伏春。”

“小春子,小春子,到死我都叫你小春子,你又拿我怎辦?”

“不敢怎辦。”

“小春子,還不快走?”

“是。”

莫愁公主拎著裙子蹭蹭爬上白玉石階,沒讓侍婢通報徑直走進大殿。房內,因折騰做夜宵累得夠嗆的路莫知睡在軟榻上,被火燒得焦黑的衣袍未及時更換,臉上黑灰也未完全抹盡,臟不拉幾地蜷縮著,很容易叫人聯想有賊入室。

“來抓賊啊!小春子,快來抓賊!”

莫愁公主這一聲驚叫,將門外靜候的宰伏春嚇了一跳,他急忙走進來,朝已驚醒坐起身的路莫知瞧了一眼,臉上立即掛起笑來。

“小春子,你還不去抓賊?這賊膽大到居然睡到我兒和兒媳婦的房裏,快去抓啊!抓住後給我下油鍋煎了再切碎餵狗,你聽到沒有?”

宰伏春輕聲咳了下,小聲說道:“公主,你可看好他是誰了嗎?”

莫愁公主皺著眉,朝路莫知仔細望去,看了半晌,嘟起嘴說:“感覺像個人,像誰來著?咦,我怎想不起來了,小春子,快說他是誰?”

宰伏春聳聳肩膀,一臉無奈地說道:“他是你堯兒。”

“堯兒,他會是堯兒,我堯兒居然長得這麽醜?”莫愁公主很是費解地嘀咕,她容顏絕世,生出的堯兒不可能這麽邋裏邋遢黑不溜秋,按道理該遺傳她如花面容如柳身姿。她一臉愁容地走近路莫知,伸手朝他嘴巴擰去,就聽得路莫知連連慘叫。

“嗯,這聲音是堯兒的。”莫愁公主邊說邊點頭,她回轉身朝床上穿著褻衣抓著被子擋在胸口的夜玄瞳瞥了眼,霍然叫道:“你……你是誰家的女子?居然厚顏無恥爬到我兒媳的床上,不得了啊!小春子,快給我將這騷狐貍從床上趕下來,我要把這騷狐貍的皮給扒了煮了切了餵狗!”

此時,滿屋寂靜。

宰伏春默然在旁,連連擦汗。

砰——

莫愁公主一拳重重落在宰伏春的鼻梁上,鮮血跟著嘩啦啦地流。宰伏春一臉委屈地支吾道:“公主,她……她就是你兒媳啊!”

“呃,她就是?”

“正是。”

“失禮失禮,丟臉丟臉,我走了。”

莫愁公主上演了一通無厘頭的鬧劇後,拍拍屁股走人,屋內的夜玄瞳和路莫知一臉茫然,傳信的下人說莫愁公主和宰伏春明日午時才會到落雲山莊,卻不知他倆這麽快就到了。

“莫知,她……她就是母親大人?”

路莫知笑著點點頭,看來他娘親的瘋癲病好轉不少,否則就不是上來揪著他臉皮,而是狠狠朝他踹去無數腳。

兩人沐浴更衣用膳完畢,走到露臺處向莫愁公主問候。此時的莫愁公主一臉慈祥微笑,正襟危坐,兩手交疊擺放在雙腿上,與先期瘋瘋癲癲狀有別。

她朝旁邊站立的宰伏春擠眉弄眼,招招手,宰伏春躬身走近,“小春子,我這模樣可正經?是不是很有為娘的風範?”

“嗯嗯,是有風範。”宰伏春苦著臉附和。

莫愁公主清咳一聲,朝跪地的夜玄瞳和路莫知正聲說道:“我兒和兒媳起身,為娘過來是……是過來,過來幹什麽來的?”

她一句話還未說完,偏頭朝宰伏春看了一眼,期望他來解圍。

“咳……咳咳……公主,你過來不是打算看太子妃順利生下龍孫嗎?”

“哦,對,我要看龍孫,龍孫在哪?”

呃!

眾人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應對莫愁公主急轉如飛的思維,你望我我望你。夜玄瞳和路莫知交流了下眼神,咬唇低低淺笑。

莫愁公主見眾人不答話,伸伸懶腰站起身,道:“我要睡了,昨夜車子顛簸厲害,一宿未睡。小春子快來攙我,這腰酸得很哩!”

宰伏春撓撓頭,剛才是誰一腳從畫舫上跳下船,又是誰一口氣不喘地爬上百層臺階,又是誰風風火火將落雲山莊裏裏外外看了整整三遍?這下腰就酸了,酸得真快。

他挽住莫愁公主的手朝白玉階上走去,當目光落到她臉上,他瞧見她眼裏噙滿淚水,唉,她是不願在小輩面前哭啼,省得叫一幫人陪著傷心。

路莫知的手不知何時環住夜玄瞳的腰,看著娘親遠去的身影,身子不禁顫了顫。他以為娘親此生都不會再見他,看來他想錯了。

永康二年,春。

落雲山莊,賓客紛紛而至,竹林之下,多了三個顫微微走路的小娃,一個男娃和兩個女娃。

男娃奶聲奶氣地說道:“我母後說了,你倆是我的女人。”

一個稍大的女娃白了他一眼,嘟起小嘴道:“我爹說你爹當年搶了她心愛女人,讓我好好考慮要不要嫁給你。”

男娃的小嘴開始扁下去,一副欲哭的模樣。

一個稍小點的女娃未聽兩人說話,她手裏拈著片竹葉正在逗弄一晶瑩剔透的冰蟬,幽幽低語道:“冰蟬寶貝,我倆最要好,我會疼你愛你呵護你不離你……”

男娃聽了,粉雕玉琢的胖嘟嘟小臉刷的暗沈,嗚嗚著哭起來,“母後,莞姐姐和瑤妹妹都不要我了!嗚嗚嗚——”他一邊哭一邊朝遠處彎腰采摘蕨菜的女子跑去。

滿山滴翠,一素衣女子直起身,看著哭著鼻子跑來的小兒,淺淺地笑著。

風起,瓊花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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