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山頭，五個身影騎馬離開易水城朝清谷出發，過了清谷便入玄國境內。

嵐跟在夜玄瞳身後，他已不記得昨日曾揮劍劈向她。今早，他一覺醒來見夜玄瞳朝他微笑，他木然說出一句，“我是誰？”

唉，迦嶁嵐公子，何時才想起自己是誰呢？

夭夭打馬抽鞭，靠上夜玄瞳，低聲說道：“娘娘，你記得張婉清嗎？”

嵐聽得張婉清的名字，怔了怔，似乎想起什麽。一個女子身影模糊映入腦海，這身影如一片薄葉，一朵輕雲，一只蝴蝶飄來飄去，卻始終看不清她的面容。

張婉清，張婉清，張婉清……

他將這名字在心裏念叨許久，覺著這人與他關系非同一般。

他的眉蹙成一條線，欲要深入去想，但腦子似被什麽東西絞著，痛不欲生。他急忙用手按了按太陽穴，將視線轉移到前面黛青色逶迤起伏的群山，痛消去不少。

嵐的神情變化被夜玄瞳看得清楚，他想起……張婉清了？

“夭夭，張婉清怎麽了？她還好嗎？”夜玄瞳朝夭夭問道。

“回稟娘娘，張婉清在落雲山莊，下人伺候得周到，你不必擔心。嵐心智喪失的事沒有告訴他，我怕她一時無法接受，動了胎氣，對胎兒不好。”

“嗯，等找到蓍香花，嵐對傀儡散的依賴徹底清除，心智恢覆正常，再告訴張婉清，希望她在落雲山莊不要心急。”

“娘娘，你也知張婉清是個聰明人，她遲遲不見嵐，你猜她還相信嵐沒事的話嗎？”

夜玄瞳聽了這話，神色慘然，如櫻花瓣的唇喁喁輕動，唇角掛出一抹酸澀的笑意。嵐沒事的話可以騙張婉清十天，二十天，一個月，但遲遲不見他的蹤影，她必會懷疑。

“看來，蓍香花還需抓緊時間找到。”

“嗯，前面到了清谷，再一路北上就到北隅大漠，離蓍香花就近了。”

“越快越好。”

夭夭看著夜玄瞳一臉怏怏不樂，柳眉一挑，嚶嚀聲說道：“娘娘，你猜張婉清懷的是公子還是千金？”

“我猜是公子。”

“錯了，是千金哦！”

“嵐俊美無儔，她的千金自是貌若天仙。”

夭夭呵呵笑起，小聲嘀咕了句，“若娘娘要是懷了，我猜一定是公子，那公子必是溫雅如玉，容姿如月，可愛得我夭夭上去就要親一口。”

夜玄瞳兩頰緋紅，急忙撇過臉。她暗暗算了算，這個月的月事本該五日前要來，可到今日下腹仍未有脹痛感覺，難道她真的是……

路過前往清谷的驛站，一行人下馬將就吃了些幹糧，又換了五匹快馬。

一行人剛要跨上馬，便見一個手拿傳令旗的兵卒急急奔來，見他身穿玄色衣甲便知來自玄國軍隊。

夭夭朝夜玄瞳眨了眨眼，示意待傳令兵換完馬跟上去。白浪欲要跟來，被夜玄瞳勒令去照看嵐，防止出雲妖道暗中偷襲。至於紅十仙，不知何時在驛站偷來一壺酒，找了個隱蔽處咕嚕咕嚕地喝著。

傳令兵並未察覺身後跟來的女子有何異常，只顧急急抽鞭朝前狂奔，一臉焦急，看似有什麽重要軍情去匯報。

夭夭伸指從衣袖間抽出一根銀針，手指一撥，銀針朝傳令兵後背的穴位準確無誤點去。

傳令兵騎著騎著，視線變得模糊，一頭栽倒在地。

夭夭翻身下馬，將傳令兵後背的銀針拔掉，接著朝這人腦門中央伸指一彈，傳令兵大叫著醒來，一臉茫然地看著兩人。

“把你知道的全都說出來！”夭夭眸光如刀地看向傳令兵，厲聲說道。

“你們是什麽人？膽敢襲擊軍爺，膽子不小啊！”傳令兵邊說邊跳起身，抽出刀子朝夭夭劈來。

夜玄瞳眼疾手快，抽出腰間的九曲銀蛇鞭朝刀迎去，叮的一聲，鞭頭撞擊在刀刃上，刀刃碎裂成粉末落地。

傳令兵嚇得朝後連連蹦去，害怕一鞭子將他抽得粉身碎骨。

“你若是不說，你的下場就同這把刀一樣，直接化為粉末消失。哦，這收斂屍骸埋葬甚是麻煩，我們倒替你家人省去請風水師擇個上好墓地的錢，還有價格不菲的棺材錢也省了。”夭夭不無戲謔地說道，一臉冷笑。

傳令兵連連擺手大叫，“我家三代單傳，剛跟媳婦成婚，連洞房都未來得及入，兩位姑娘可不要殺了我。”

“哎呀呀——洞房都未來得及入，那你這麽早做鬼真不值啊！”夭夭兩手叉腰哈哈大笑，忽想起某人好像也是三代單傳，心裏不由得考慮該把見鬼的避孕散給扔了。

“我要是做鬼，還需留後才行。”傳令兵小聲嘀咕，苦著臉。

“想留後？那還不快說有什麽軍情要去傳報？”

“好，我說，我要是說了就放我走。”

“當然，我可不會叫你斷後，斷子絕孫的事我夭夭做不來。”

“青王帶領二十萬大軍從青國一路向西進發，決定與皇族的慕容將軍率領的飛虎騎、白狼騎和黑豹騎於遂水會合，屆時玄王與羌國駐紮在華城的五十萬大軍隔著青州與他們成犄角對峙。”

“青王來了，她……”夜玄瞳低聲念叨一句，心裏想起一個人，南宮妍兒，這個嬌俏可人的女子不知找到心上人沒。

傳令兵朝夜玄瞳瞄去一眼，見她容顏燦如秋月，美得叫人窒息，不由得咕咚一聲咽了下口水。

夭夭見了，上前扇去一個嘴巴子，“你眼睛給我閉上，她豈是你這下等人正眼去看的？告訴你，我若將她身份報出來，非嚇得你三天三夜尿不出尿來！憋不死你！”

傳令兵噝噝叫痛，捂住通紅的臉朝夭夭不滿地翻去一個白眼，心裏暗暗叫著，這兇悍的女子誰娶誰倒黴。這話是沒說出口，若說出，他今天滿口牙怕落得一顆不剩。

“你走吧。”夜玄瞳朝傳令兵說去。

傳令兵聽了這話連忙跨上馬，兩手拎起韁繩，急速朝前奔去，他一邊奔一邊大聲朝夭夭嚷道：“兇婆子，你這樣八成沒人敢娶！”

夭夭聽了這話，氣得七竅生煙，連忙伸手掏出銀針，欲朝傳令兵擲去，卻被夜玄瞳搖頭攔下。“算了，你不要計較了，沒人敢娶你，白浪可不會不敢。”

夭夭把小嘴撅得很高，翻身躍上馬，拉動韁繩掉轉馬頭，一臉嬌笑朝驛站方向奔去，她想跟白浪說該要個娃了。

夜玄瞳跟著跨上馬，忽然後背陰風四起，吹得脊梁骨陰寒，官道兩旁的槐樹葉嘩啦啦的響，如浪翻湧。

出雲急速躍動的身影如一片輕雲，穿梭在槐樹林間。他站在斜飛而出的槐樹枝上，手裏拈著胸口一縷白發，眼神溫柔地看向夜玄瞳，道：“公主，急著走？”

夜玄瞳瞅了眼出雲，冷言道：“出雲，你真是陰魂不散啊？”

“公主，還記得出雲曾說要百萬人揮戈而戰，血流浮擼，白骨支天來祭奠我與季雲裳之間的恨嗎？現今，青州之戰即將開始，皇族與南宮書珍的人馬駐紮在遂水，青王和羌國的主營盤踞華城，這場戰役註定要寫入史冊。”

“世間有太多意外，青州未必會發生大戰。”

“什麽意思？”

“你可以讓羌國與玄王聯軍，但有人同樣可以讓羌國乖乖撤離華城，然後再派人潛入華城將玄王刺殺，青州之戰便不會如您所願寫入史冊。”

“你是說二皇子吧？”

“你跟我跟這麽久，就沒想過他在做什麽？”

“哼，看他有多大能耐！”

夜玄瞳不再多話，抽出手中九曲銀蛇鞭，鞭子嘩啦一展，揮鞭朝出雲毫不留情地迎去，掀起強勁有力的罡風吹得出雲睜不開眼。

出雲擡袖遮面，踮腳斜身躍去，攀上一顆蔥郁槐樹，飛快躥到樹冠。他白衣落落，銀發飛揚，目光犀利如磨得錚亮的刀刃，一刀刀地朝夜玄瞳又劈又掃。

他口中微微嘆息，青州戰役難道不會照自己預設的方向發展？若無百萬人流血，他心裏的恨該由誰來祭奠？不，絕不，他以迦嶁覆滅為代價，在漫天火光中，季雲裳切齒拊心地極為陌生又那麽遙遠地鄙夷看他，他是卑微的，他是可恥的，他是陰毒的……這多年來，他活得沒心沒肺，飲恨而終不是他想要的結局。

他舌尖朝齒間送去，狠狠一咬，一縷腥鹹的血入喉。血，他似乎多日沒見它鮮艷美麗的顏色，頗有些懷念。有人貪酒貪色貪財，他是貪血，他需痛快地進行一場殺戮，在血泊中尋回一個亂世魔王的感覺。

“公主，見到故人就大打出手，難道這就是你的見面之禮？出雲需找個地方痛快發洩，誰叫公主亂發脾氣呢！”

出雲飛身化為一朵疾雲，躥叢越枝，朝遠處奔去。

夜玄瞳皺眉思忖，出雲說的發洩莫不是殺人吧？這該死的妖道，若不是為嵐尋找蓍香花，她定尾隨其後，非取他腦袋不可！

“駕！”夜玄瞳大喝一聲，朝驛站方向奔去。

待夜玄瞳到了驛站，便見白浪跟夭夭生悶氣，氣她為何先走一步，不顧娘娘的安危。夜玄瞳好言相勸，白浪才松了松繃緊的臉。

紅十仙從一旁叢林裏竄出來，兩條腿是打著圈圈在走路，他傻兮兮地指著夜玄瞳說道：“咦，公主，是你在騎馬還是馬在騎你？這馬和人怎麽顛倒了？”

夜玄瞳朝他嘆了口氣，紅十仙不僅配當神醫，更配當酒鬼，改後他的稱號就為酒鬼神醫算了。有這稱號，眾人若要尋他，只需拎個酒壇便將他誘來。

紅十仙劍夜玄瞳不搭理，又踉踉蹌蹌地走到夭夭身邊，見她涕淚大哭，連忙哈哈大笑起來，“乖，莫要哭，是不是白浪欺負你了？”

夭夭聽了這話哭得更兇悍了，那聲音響遏行雲，空谷傳聲，叫人連連避退，害怕耳膜給刺穿了。夭夭期望用這洪亮的哭聲獲取紅十仙的同情，好讓他好好教訓一通白浪，去不想紅十仙居然摟住了白浪，大聲嚷嚷著，“白浪，她打娘胎裏出來就哭得響，我們還是趕緊上路，別理她！”

“嗚嗚——你們都欺負我！氣死我了！”

夭夭把眼淚水擦幹，跨上馬，狠狠抽了下馬屁股，朝清谷方向疾馳而去。

“走吧，大家跟緊點，剛才我看到出雲了。”夜玄瞳朝紅十仙和白浪極為平靜地說去。

紅十仙聽到出雲的名字，醉意大消，滿頭紅發根根豎立沖天，跟刺猬似的，他惱火地說道：“出雲，給我出來，我老夫要取下你的狗命！”

“唉，若你不喝酒，說不定就能看見他了。”

夜玄瞳的這句話叫他萬分後悔，他揪著頭頂紅發，又蹦又跳，嘴裏絮絮叨叨著，“該死，不喝了，絕不喝了，要是再喝……要是再喝就……就喝個一百壇，醉死我算啦！”

“紅十仙，你醉死之前可先替我將蓍香花找到，不然我追到地府都要把你拖回來。”

夜玄瞳朝靜坐馬上不語的嵐瞟去一眼，他心思全無，面無表情，可一雙琉璃般的眸中似乎藏有什麽東西，謎一樣。

至從紅十仙配出傀儡散的藥方，逐漸減少藥量和服用次數，夭夭又替他施以銀針將體力阻滯的氣血保持通暢，繼而心智一點點恢覆，他的狂躁收斂不少，而目光顯得越加深沈，如漆黑的夜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光亮。

他茫然的眼神，他深邃不可窺的眼中，藏著是對某人的思念抑或是對某人的憎恨呢？

“我是嵐？”他朝夜玄瞳淡淡地拋去一句。

夜玄瞳沈滯的目光霍然大亮，驚喜地說道：“對，你是嵐，那說說我是誰？”

嵐搖搖頭，緊緊咬住唇，表情甚為怨怒，怎不記得她是誰，她究竟是誰？自己和她是何關系呢？

“好了，嵐，不想了，我們走！”

四個人疾馳朝夭夭趕去，呼呼的風聲在夜玄瞳的耳畔響起，叫她想起在洛水村過的最後一個除夕夜，她孤獨地站在屋子前，滿懷期盼地看著巍巍遠山，希望一束火把如豆亮起……

嵐，那時期盼你回來，如今也是一樣的心情，期盼你醒來，回歸屬於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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