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跨過白骨的屍體，瞇縫著眸朝幽暗的榆樹林子深處看去，一只漆黑的大鳥立在斜飛入空的枝頭淒厲地叫著，瘆人的聲音好似來自冤獄中的犯人，無力而悲憤地哀嚎。

雨勢驟緩，風搖晃榆樹枝，吱吱嘎嘎的響聲好似惡靈啃食屍體發出的詭異聲響。

夜玄瞳踩著腳下積水的窪子提心走著，手中銀蛇鞭不由自主地攥緊。

一道白光在林子深處劃過圓弧，一棵榆樹在劈啪聲中倒下。

“師妹，我們又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暗夜中傳來。

夜玄瞳眸中露出一絲訝意，看著身影漸漸清晰靠近的晨風。

晨風一身褐色衣袍，與剛才山下持刀的四人穿得一樣，只是腰中束的革帶稍有不同，革帶中間鑲嵌一個長著獠牙的龍頭。

她記得這龍頭，八年前二皇子腰裏束的就是它。

她壓住內心的好奇，輕聲問道：“師哥，二皇子沒有為難你吧？”

“師妹，八年前我和玄冥師傅在暴風雪中遇到你，那時我就覺你不尋常。現在我明白了，師傅尋你救你教習你武功，還時不時縱容你，原來你是迦嶁公主。你可知玄冥師傅是迦嶁人？有趣，我們相遇不是偶然，而是人為。”

“師哥，既然知道這些，你就該理解我為何隱瞞身份。”

晨風走近她，伸手將她臉頰邊如海藻般黏濕的頭發朝耳後拂去。一雙長眸帶著關切的暖意，沈聲說道：“師妹，八年前，你與我一樣是無父無母的人，我倆的痛是一樣的。可我不知，幼小的你比我還多了一個痛，是喪國的痛。”

夜玄瞳苦澀一笑，喪國兩字冒出，心絞著疼。她朝晨風手裏握的長刀看去，心裏一凜，他居然擯棄了雙股劍。

她似笑非笑，眸光帶著一絲疏離，盯著晨風的臉，道：“師哥，你還沒回答我開頭問的的問題。”

“什麽？”

“二皇子將你帶走後，他……”

“師妹，師哥現在是明光騎的副將，這個答案不知讓你高興還是不高興？”

夜玄瞳朗聲一笑，繼而聲音落下，帶著稍許的悲切。

“師哥，恭喜你可以在明光騎一顯身手，看來你是為二皇子效力了哦，很不錯吧？”

晨風點了點頭，將目光從她臉上拉走，落在前方黑黢黢的夜色中。

“這刀……水月刀？”

晨風繼續點點頭。

雨停下，天空有淡淡的雲絲飄移。

“師哥，不知二皇子有沒有告訴你，八年前你看到地上那具淒慘的屍體是他幹的好事？”

晨風沈默，頎長身軀在夜色中化為一座冰雕。

夜玄瞳嗤聲一笑，又道：“師哥，那他有沒有提及當年被他帶走的男子，那個叫嵐的男子，現在托他所賜，正被出雲妖道的傀儡散折磨。”

“不……不是這樣……”晨風低低說了句，這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師哥，知不知道他那昏聵的父王居然聽信出雲妖道的話，要將我的心作為藥引，給他吃下便能長生不老？”

晨風的腦袋壓低了，心裏亂雜，他如羽扇般地睫毛在略帶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暗影。他眸光在前方榆樹林子裏徘徊，搜尋一個熟悉的身影。

前方林中無人，晨風所尋的人早已落在他倆上方的一棵榆樹枝上。他好似鎩羽之鷹，一臉悵然，黑鬒鬒的眸子深沈如海悲淒似秋。

“師哥，你說我該不該恨他？該不該殺了他？他沒有讓我好過，我也不能讓他好過。我恨他，恨他給我帶來無盡痛苦……”

“唉，師妹，看到的未必是真實。”

“什麽意思？”

“入秋之時，所有答案都將揭曉。”

“入秋之時？這話剛才山那邊的人已跟我說過，入秋會有什麽事發生？”

晨風淡笑不語，拿著水月刀朝林子深處走去。

“你不是要看張婉清嗎？跟我來吧。”

夜玄瞳長長籲了口氣，縱然跟他啰嗦控訴半響，他是二皇子那邊的人，能幫她弒敵？這是做夢。

夜玄瞳跟晨風走近榆樹林間的一個避雨棚，棚外泥濘地上跪著一具屍體，佝僂著後背，腦袋緊緊貼在胸口，血水遍灑一地。

以此怪異姿勢死去的人是屠刀，他手裏的揚頭長刀斷裂成無數片，靜靜淌在血水裏。

張婉清仰面躺在避雨棚裏，胸口落有幾滴殷紅的血漬。

夜玄瞳急忙跨步走去，輕聲喚道：“張婉清，張婉清……”

她見張婉清沒反應，伸手朝她鼻下伸去，確信她有呼吸，她松了口氣。

她側身看晨風，問：“師哥，她怎麽了？”

“她沒事，點了她的昏睡穴，她睡得很香。她有孕在身，對一孕婦來說，過於血腥的殺戮還是不看為好。”

“師哥，謝了。”

夜玄瞳將張婉清抱起，依她功力，抱個女子還不成問題。

晨風的眸閃過一絲憂郁，他走上前，一把將張婉清從夜玄瞳的手裏接過手。

“師哥，你幫我？”夜玄瞳燦然一笑，道。

“不，這女子你不能帶走。”晨風冷冷回道。

夜玄瞳臉上的欣喜瞬間被不解和恨意所代替，她唇角扯了扯，展出一抹僵硬的笑意，道：“二皇子叫你這麽做的？將張婉清扣下作人質，以此牽住那個假二皇子，對不對？”

“有這個必要嗎？假冒二皇子的人就是你口裏剛才道出的那個嵐吧？他被傀儡散牽制，痛不欲生，早就是行屍走肉，不堪一擊。擁有明光騎和鬼神莫測功夫的二皇子會加害他，擔心雀占鳩巢？你不要將他想偏了，他不是那樣的人。”

此刻的夜玄瞳神情淡漠，沈靜如水。

二皇子若真要加害嵐，他早就可動手，何必拐彎抹角擄走張婉清再刁難他，這壓根是多此一舉。她與他在雲錦殿較量過，他的功力絕對在嵐之上，他體內蘊含的真氣足夠將嵐殺死無數次。

“你要將她帶往何處？”

“帶出皇宮，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夜玄瞳擡眸看著避雨棚檐邊凝掛的幾滴晶瑩雨珠撲簌簌落下，落在水窪裏激起很小的漣漪。

漣漪隱去，她心裏的恓惶不安隨之消失。

今日，作為江湖頂級暗殺機構的暗夜出現在皇宮，必有幕後人指使。排除二皇子，便是出雲妖道，或皇後娘娘。出雲殺嵐是輕而易舉，沒必要擄走張婉清要挾嵐，那這幕後人便是皇後娘娘。

看來皇後娘娘是盯上了嵐和張婉清，她是為大皇子南宮罄爭皇位嗎？可惜，她機關算盡卻不曾想，消失的真二皇子已經出現了皇城。

唉，對於懷有身孕的張婉清來說，遠離皇宮便是遠離危險。

雲錦殿，二皇子將昏迷的晨風師哥帶走，承諾要給他一個廣闊天地施展才華，現今嵐作為赫赫有名的明光騎副將，他的確是尋到他所要的位置，可以一展宏圖。二皇子，他是值得信任的，張婉清若被嵐帶走，應不會有問題。

可他做的種種是為了改變她對他的看法，是叫她卸下仇恨的枷鎖嗎？

“師哥，她可以被你帶走，但一定要保證她安全。”

“一定。”

“師哥，你回去若見到二皇子，麻煩幫我捎句話，說扶桑公主只要活一天便對他的恨加深一天，不要因幫過我，就可將以前恩怨一筆勾銷。”

“這……可這……師妹……”

“師哥，謝了。”

“嗯？”

“八年前，是你將我從雪地裏抱起，我至今都記得。”

說畢，夜玄瞳轉身朝晨風恬然一笑，一汪秋水似的眸子中好似有無數細碎的晶瑩在沈澱，然後一點點暗下。

她走下石階，夜風將她的墨發蕩起，如黑緞般在風中飄展，言不盡的飄逸與優美。

她背身對晨風，極輕極淡地拋去一句，“師哥，再見便是敵，你可要記住。”

一股勁風吹來，風過，夜玄瞳不再。

晨風沈沈嘆去，沒想到瞬間成敵來得這麽突然。

是敵是友如風起風落，或許明天這風又吹回頭了，這不是沒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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