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光影漸斜的黃昏。

皇家園林中，碧樹參天，樹影扶疏，流泉飛瀉，鶯歌雀舞。寥廓的天宇中漂浮著幾縷雲絲，熔金落日揮灑著最後明柔餘輝，將園子中一抹身影映照得縹緲孑然。

嵐手持長劍，身形凜凜，白衣獵獵，劍影渺然，紅纓紛飛。劍尖挑起一束昏黃的暗光，一道白虹墜落，一股帶著強烈怨艾的劍氣瞬即凝固了空氣。雪色劍光刺破園中寂靜，林中不知名的鳥紛紛驚啼飛散。

憂愁與惶惑在他眉間駐足，若排憂解惑唯有將手中長劍舞得更加猛力。他加快步伐，攪起的淩厲勁風吹落一地殘花碎葉，紅黃綠紫斑斕一片，他宛如其間的一只白蝶。

許久，他手中長劍一收，劍尖點地，劃出一段文字。

命為不易，無遏汝躬。道之悠遠，天步維艱，實累我心！

風至北來，胡不歸離？青鵬於飛，其羽瓊瓊，曷我不翔？

……

林間現出一個身姿裊娜的女子，她瑰麗華服逶迤拖地，墨發僅用一根翠綠的碧玉簪綰了個飛仙髻，鬢處有一縷青絲垂落前胸，孤零零地飄搖。

她明麗的眸含著清冷幽光，她細細朝地上用劍劃出的一行字瞧了瞧，冷聲笑去。

“這北風吹來豈能刮回去？若沒猜錯，這風是從消亡的迦樓方向刮來。青鵬有翅能飛，可惜人不是青鵬，翺翔不了蒼宇。嵐公子一人在此舞劍，身姿卓越，瀟灑不羈，有這番閑情雅致叫人羨慕。你掩藏得真深，我究竟是嵐公子的愛妃，還是二皇子的愛妃呢？”

嵐側身朝後面的張婉清瞟去一眼，淡然一笑。

他反身一撩，衣袂一轉，持劍朝地上劃下的字一劍掃去，劍風飄旋，黃塵蔽天。待塵灰消逝，只見地上所有字跡全藏匿在泥土之下。

張婉清蹙緊柳眉，拂袖揮揮身旁的塵灰，眸光似刀狠狠逼向嵐的眼，道：“你為何要假冒二皇子？”

嵐避開她郁怒的臉，負手站立，淡然說道：“你得去問皇後娘娘。”

“這麽說你的靠山是皇後娘娘？”張婉清嗤聲一笑，道。

嵐朝天際邊胭脂般層疊的雲霞看去，絢爛奪目的餘光同燃燒的火焰般落入他的眸。他蒼涼漆黑的眸子不容一物，餘輝很快在眸光熄滅。

他白袖翻轉，長劍脫手，一束凝光朝不遠處的一棵蒼柏竄去。

“咚”的一聲，劍洞穿蒼柏，橫在夜幕下。

“我沒有靠山，一個喪國之人豈有靠山？”一個悲涼的聲音在暮色中飄蕩。

“這麽說你是被皇後娘娘逼迫的？”張婉清一臉訝然，諾諾問道。

嵐滯澀一笑，背身站在黃昏的落光中，白色寬袍在晚風中獵獵揚動，蕩著幾分淒涼與寂寥。他頎長身影在碎金般的光芒中變得虛化，人似乎即刻就被迷蒙光暈吞噬。他眼底流蕩一縷淺淺細細的光，不斷湧動跳躍，裹挾著覆雜情緒。

張婉清看了，心裏突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慌亂，她感覺自己的心跳驟急驟緩。

無論何時，他在她眼裏都俊雅倜儻，風華絕代。

他是天上的朧月，是山巔的皚雪，是不沾纖塵的神祗。

他冷落她，欺騙她，傷痛她的心，她亦不會轉移對他一分一毫的感情。

她寒冷似冰的眸子漸漸回溫，她走到他身邊，將頭顱埋入他的胸口。她合眸靜靜聆聽他的心跳，感受他的體溫，唇微微噏動，抖出一句話，“我……我有你的孩子了。”

嵐靜立不動，半響才伸出手朝她摟緊。

他覺著耳畔有一陣嘶嘶顫顫的聲音作響，萬籟全都阻隔在耳外。無數個瞬間在他腦海裏一一閃現，過去一個個零碎畫面好似一把把堅韌的刀，一刀刀砍在他的心頭。他對她殘忍，她卻用溫柔來抵，她何其隱忍與寬容！

她說什麽？

她說她有了他的孩子。

他未曾想自己能有個孩子，這孩子的到來對他是悲是喜？

他自身難保，又何能保護他的孩子。

“你……你後悔嗎？”他問，聲音在飄。

“未曾。”

“你不恨我？”

“不。”

嵐淒冷一笑，雙手捧著張婉清粉如桃花的臉，又問，“我除了擁有一個虛偽的二皇子身份，除此一無所有，你會不離不棄？”

“夫君，你不是一無所有，你有我，還有腹中未出世的孩兒。”

嵐眸光一顫，繼而流出久違的溫純親和笑意，讓人如沐春風。他將她說的話喃喃重覆，“是，我不是一無所有，我有你，還有未出世的孩兒。”

“夫君，你假冒二皇子的事只有皇後娘娘知曉？”

“還有擷玉，她知道。”

張婉清擡起頭，不高興地說道：“她也知道？”

嵐清楚她在吃醋，不禁笑了笑，朝她鼻尖刮去，張婉清立馬羞得將臉貼到他的身上。嵐輕聲細語地說道：“擷玉也是迦嶁人，我與她是兄妹。”

張婉清立馬仰起頭，看著嵐澄明的眸，一臉訝然，嗔怒地說道：“哼，夫君你為何不早點說，害得我……害得我差點……”

“是不是害得你差點沈到醋缸底下，浮不上來？”嵐急忙插了句。

“夫君，你在取笑我？”

“不敢。”

張婉清偎依在嵐的懷裏，從未感受到如此幸福。忽而，她臉色黯然，一把掙脫嵐的懷抱，顫聲問道：“夫君，若皇上知道皇後娘娘讓你假冒二皇子，他會怎辦？”

“婉清，若皇上知道，皇後娘娘定判大罪，而你夫君定不會安然無恙。”嵐悲聲說道。

張婉清聽了這話，身子似乎被一把無形的刀劈下，碎成無數。她幾欲崩潰，捂著腦袋搖了搖，道：“不……不要，你若是去了，婉清我是不會茍活於世的。”

“婉清，這天還沒有來，你不要擔心，不要擔心……”嵐一邊安穩她，一邊將她攬入懷裏，親吻著她頭頂的發絲。

張婉清緊緊依靠在他懷裏，宛若蟄伏般動也不動。她忽感覺幸福來得太快，去的也快，只覺上蒼不公。

她的淚在眸中一圈圈蕩著，終於沒有忍住，一滴滴落下，打濕嵐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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