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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湖中沈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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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雲消雨霽,屋檐瓦尖上的水滴落在地上,形成無數個小水窪,水窪中倒映著瑰麗艷紅的晚霞綴滿西天。

後花園,芳草萋萋,繁花艷艷,一只渾身碧翠的蜻蜓振翅停落在茨菇葉上,鼓著的大眼骨碌碌轉著。空氣中彌散著甜絲絲清涼涼的味道,深吸一口,空空蕩蕩的肺腑立馬裝滿清甜爽冽之味。

碧心湖畔,一小船停靠在岸,岸邊石桌上擺滿佳肴美酒,水果糕點。張婉清坐在石凳上,一臉平靜地看著波光瀲灩,漣漪蕩漾的湖面。

站在她身後的夜玄瞳雙眉蹙緊,遠眺天際,當她沁滿餘暉的眸轉向張婉清,赫然發現她眼眶早已濕潤。

她心一緊,張婉清為何暗自垂淚?

她在傷心?

張婉清吸了下鼻,噙著一汪水的眸快速閃動幾下,悲淒傷感立馬消失在墨染的黑瞳中。她看著案桌上擺著的暗紅色的古琴,勾唇輕笑,一雙蔥白玉手從藕粉色寬袖中伸出,指如輕薄纖雲落於弦上。

指動,一個顫音突然奏響,如哀鴻長聲淒厲鳴叫,撕裂寰宇,震撼心悸,久久縈繞。停頓半會,餘音不存,她素手輪翻撥挑,撚攏掃散,音驟急驟緩,聲陡高陡低,如千軍萬馬過險壑,如奔流河水匯滄海。

她的指在動,身在顫,人融入曲,曲沁入心。

曲調雖磅礴恢宏,激昂雄壯,但隱隱還是聽出其間暗藏幽咽難泣之意。看得出,她雖想借曲掃滌胸口陰霾,卻不經意間還是露了心底淡淡的憂傷。

聲漸落,指尖凝止弦上,半晌不離。

遠處石徑,碧釵拎著裙子急急朝這邊走近,張婉清見著她的影,立馬從石凳上站起身,臉上喜憂參半。

“怎樣?太子來嗎?”張婉清朝碧釵問道,聲音顫抖。

碧釵漲紅臉喘著氣,咽了口口水潤了潤嗓子,才說:“娘娘,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說他身體不適,大……大概是不想來了。”

“身體不適?又是身體不適,我知道了。”張婉清若有所思地說道。

她瞟了一眼夜玄瞳,繼而杏眼微微一瞇,又說:“碧釵,你可跟太子提及擷玉?擷玉與我坐船蕩於碧心湖,他都不來嗎?”

“我……我忘記說了,當時我跨進門,殿下埋頭揮筆作畫,心無旁騖,他瞧都沒瞧我一眼。我只把娘娘邀他去碧心湖飲酒賞月的話說了,他半響都沒回話,稍許他才緩緩吐出一句,說他身體不適。見這樣,我就急忙退了出來,倒將娘娘叮囑的後半句話給漏了。這都怪我,怪我……”碧釵一邊說,一邊雙膝跪地。

“碧釵,你起來吧,我不怪你。”張婉清清冷一笑,淡淡說道。

“娘娘,要不我再跑一趟?”碧釵起身問道。

“不用了,太子殿下的身體不適,何必勉強他。”

言畢,張婉清坐下身,端起盛滿烈酒杯盞,揚起修長白皙的脖頸,一口喝了下去。濃烈的酒味嗆得她清咳幾聲,她苦澀一笑,用指轉動杯盞,繼而將它朝碧心湖狠狠擲去。

“撲通”一聲,杯盞沈落湖中,驚得茨菇叢裏的水鳥慌亂逃竄。

張婉清起身朝湖畔的小船走去,小心翼翼踏上小船。她轉身看向夜玄瞳,眸光灼亮宛如乍現的森森劍光,繼而雙眸微微一闔,一抹凝重的怨意從眸中快速竄過,數不清的詭異和妖邪。

縱使她再溫文爾雅,水潔冰清,感情上一旦遇到對手,所有都可摒棄。她不再是人人口中讚嘆的‘淑女’,不再是弱不禁風楚楚可憐的太子妃,爾虞我詐,鬼蜮伎倆,她有何不可?宮闈淩亂,為博上位,她即便做個笑面夜叉也是形勢所逼。

她低首看著腳下動過手腳的小船,狡黠地笑了笑,繼而看向夜玄瞳,朗聲說道:“擷玉,你來搖船,有你搖船,本宮放心。”

夜玄瞳沒想到張婉清會在小船上做過手腳,更不知後面隱藏著什麽禍事,她清淺一笑,並未多想就跨上小船,與張婉清照面坐下。

她兩手握著船槳,朝石岸用力一推,船離開岸,朝前緩緩蕩去。

不一會兒,船蕩入湖心,停了下來。

月融融,風輕輕,船槳上的水滴落湖中,聲如頓珠,異常清晰。

夜的黑遮住了張婉清一臉真實的表情,她橫眉怒對,咬牙切齒,露盡猙獰之相,而夜玄瞳卻不能看見。

一場戲就要開演,只等觀戲的人出現。

張婉清了解嵐,他說身體不適,擱在以前,他便是婉言拒絕,可現在不一樣,擷玉在此,他說這話是故意拖延時間,稍後便到。

湖心,月光如練,渺渺銀輝綴滿湖面,倒映著船上兩人孤寂的身影。

張婉清在等,靜靜地等,篤定地等。

夜玄瞳第一次與張婉清對坐相視,因有夜色遮掩,看她並不真切,但隱隱感覺她周身彌散著瘆人寒意,加之她跟石像般紋絲不動,讓人覺著她好似來自鬼蜮幽冥。

她如坐針氈,這鬼森森的岑寂讓她心慌。

她俯身,伸手撈了一把水沁在臉上,涼浸浸的。

“娘娘,這入夏的天到底炎熱,天暗了還熱燥得很。這碧心湖的水清涼,沁到臉上格外舒服,再不你也試試?”夜玄瞳拋出一句,欲將死一般的寂靜打破。

張婉清並未立即說話,看著夜玄瞳再次伸入湖中的手,咯咯笑了起來。聲音清亮尖細,與往常的含蓄恬淡有別,好似有一根聲線從她嘴裏細細拉出,線頭藏針,戳穿耳鼓。

笑聲淡去,張婉清嬌聲說道:“擷玉,這碧心湖裏死過人,你可知?”

夜玄瞳聽了這話,浸入水中的手立馬觸電般縮了回來。手上的清涼不再,鬼蜮的陰寒卻纏繞指尖,久久不散。

她看著平靜如鏡的湖面,暗黑不見底的湖底好似藏有眾多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她心裏一抖,難道湖中真有溺死不散的陰魂?

這是錯覺,這不可能。

她一臉錯楞地看向張婉清,她為何說這話嚇唬她?

只是,她太小瞧她了,如說陰魂鬼魅,她便可稱得上。八年前,洛水夜,她一度陷入茫茫暗黑中,沈淪無數,黑暗中孤苦無依的她難道不是陰魂鬼魅?

“娘娘,這碧心湖死過人?你一臉平靜,你怎不怕?”夜玄瞳吸聲朝張婉清問道。

“怕,當然怕,本宮怕的不是死,怕的是生不如死,有時痛苦的活比死還可怕。”張婉清說得甚是清晰,每字都跟拿鑿子刻下來似的。她揚起修長脖頸,仰望綴著稀落的幾粒星子的夜空,嘆了口長氣,又說,“世間若有妖邪惡鬼,再兇殘再狠毒與人相比,還是差多了。若要怕,怕的是人,人心難料,居心叵測,一不小心或許就……唉,擷玉,你說是人可怕還是鬼可怕呢?”

“娘娘說的極是,人確實比鬼可怕,人心是善變,是善變的……”夜玄瞳越說聲越小,無數像絲像線一樣的東西在心裏到處蔓生,竄走,思緒飄飛,心情淩亂。

“擷玉,我們回岸。”張婉清淡淡說了一句。

她擡眸朝岸上瞟去,沒見嵐的身影頗有不悅。她不相信,又朝石徑多望去幾眼,石徑盡頭忽有一盞燈飄飄忽忽地游移過來。她的眼朝腳底船板睒睗一眼,足跟用力,船板裂開一條長縫,水細細地從縫裏朝裏流。

夜玄瞳握槳劃水,激起細小微瀾,白花朵朵。

眼見離岸有兩丈來遠,她觸著船底的腳感覺沁涼,好似濕透,她沈眸一眼,繡鞋連同白襪被船底湧上的湖水浸濕。

她立馬“啊”的一聲叫去,朝張婉清說道:“娘娘,船漏水了,怎辦?”

“吶,你瞧岸上是誰來了?”張婉清甚是鎮靜,看著岸上說道。

夜玄瞳尋去,岸邊琉璃燈通明,微風竄入燈罩,燭火搖曳。

嵐臨湖而觀,玉冠將頭頂的墨發束住,玉冠上鑲有一顆潤澤墨珠,映著燭火,無數小細光在起舞。月白色的寬袍用一根鑲嵌墨玉的腰帶束著,湖風將軟煙羅薄衫吹得呼呼作響。即便夜色氤氳,燈火朦朧,幽暗還是遮不住他卓爾不群的英姿。

他幽暗深邃的眸子一凜,讓人感到說不清的壓迫感。

他似乎從左右搖擺的小船看出了端倪,色淡如水的薄唇噏動,卻未發出一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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