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莫知拾階而上，走到一口蓮花缸處，將染血的手伸進涼津津的清水中。濃夜中，黑色的血跡在水中淡淡化開，游絲繾綣，染濃了一缸水。

他抽出手，踏上臺階，推開了屋門。

屋內案桌上的燭火搖曳不定，床邊層疊的紗帳如水般悠悠蕩漾，忽一陣疾風撲來，紗帳一角掀起，裏面橫臥的婀娜倩影映入眼中。

一股熱潮在路莫知胸口湧動，急速膨脹。

他深深吸了口氣，定了定神，熱潮漸漸退去，這才坐在床榻邊細細端詳起夜玄瞳。

夜玄瞳的醉意漸消，臉上紅雲不知何時隱去，顯出白皙如瓷的膚色。搖搖曳曳的燭焰映照在她臉壁上，她宛若畫卷中的水月觀音，風神卓越，艷艷一時。

她月眉輕蹙，愁思掛在眉梢，叫人看了心中的和風麗日瞬間驟變為陰雲迷霧。

他慢慢伸出手，朝她的眉輕輕撫去，她蹙緊的眉緩緩舒展，可眉梢的愁思怎的都無法撫落。

“我要回迦嶁！”她唇邊流淌出一句模糊的話，只讓他急忙俯首細聽。

迦嶁，她想回迦嶁嗎？

他的眸黯下，惶惑嵌眼，隨著一圈流光運轉。

她如柔荑的手從錦被中伸出，緊緊抓緊了被角，手背上的青筋赫然入眼。

他蹙緊眉，擡手小心翼翼觸到她的手背，繼而挪到玉指間，轉向一把握住她玉筍般的白皙小手。

“疼嗎？是不是心在疼？疼就要說出來啊！”他在她的耳畔低語，聲柔得好似和風拂柳。

他凝眸望著她，困意來犯，不知不覺趴伏在床邊睡去。

天微亮，早起的一抹晨光斜斜射進屋內。

夜玄瞳睜開眼，忽見路莫知趴伏在床邊睡著，鼻翼微微翕動，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看樣子睡得很香。

她正要騰出手，沒想手竟被他握著。

她臉上霞飛一片，宛然一笑，笑意融融，柔情脈脈。

該不該掙脫他的手？抑或被他這樣握著直到他醒？

算了，乘他熟睡細細凝視他一番，不要枉費他出眾脫俗的姿容。

她暗暗竊笑，雙眸如燦星閃耀光華，灼灼看向他。

他黑如墨染的長發用一玉簪綰成髻，與流鏡湖的模樣有別，那時的他長發飄飄，如順滑的絲緞披肩垂散。此時的他一改當時的飄然，展現出的是勁朗與爽利，別有一番風采。

她又朝他的眼看去，纖長的睫毛卷曲上翹，宛如翩飛的蝶，飄揚的羽。不知纖薄的眼瞼下，那雙眸子是何等的黑亮深邃，何等的光彩靈動……

她定定看著，忽然面前的眼一睜，眸如朗星皓月，不帶一絲纖塵，幹凈如洗，澄凈如碧，就連自己的面容都清晰映照其間，隨著眸中柔水淺淺搖曳。

“啊”的一聲，她慌忙叫去，急忙將腦袋縮進被中。只是她的手還露在外面，她抿緊唇，小心扯動手臂，不想手竟被他用力鉗緊，不得動彈。

她躲在被中，心裏湧進傾天駭浪，她是多麽希望大浪將她卷走，離他遠去。他剛才看見她在看他，她看得出神，看得饒有興致，這太丟臉，太讓人難堪。

不該，不該，不該……

無數個不該在腦子裏如蒼蠅般縈繞旋飛，攪得她暈頭轉向。

日已入夏，柔如羽的錦被罩在身上，甚是燥熱，加之她心裏如做賊似的惶惶，楞是將一張小玉臉悶得通紅。

松手啊，他怎麽還不松手，他都醒了還握著？她心裏嘀咕著。

他是故意的，故意逗弄她！

她一把掀開錦被，端坐床上，瞠目看他，眼裏燃起一片火，欲將他焚燒成灰。

路莫知看著甚是惱怒的她，緩緩松開手，起身坐到紫檀鼓凳上。

他含笑說道：“夜姑娘醒了，夜裏睡得可好？”

夜玄瞳兩腿交叉，雙手放在膝蓋上，玉臉揚起，撇向一邊，緩聲問道：“路大爺，你怎在這？昨晚我喝醉了嗎？我記得喝得並不很多，人怎醉了？”

“你不記得昨夜發生過什麽？”路莫知雙眸瞇成一條縫，笑著問道。

“發生過什麽？”夜玄瞳雙眸一瞪，怔怔看向他，顫聲說道。

路莫知避過她的臉，臉色暗沈，心底戚戚。

昨夜，她醉酒解愁，解的什麽愁？南宮罄與嵐為了她鬥得你死我活又是為何？若兩人對她不生情愫，何必相鬥？

“看來你是真的醉了。”路莫知淡淡說去，眸光快速閃過一道幽光。

夜玄瞳不再多語，昨夜她是醉了，但仍記得南宮罄，還有恍惚入眼的路莫知，其餘的她全不記得。

她醉，皆因情

嵐的愛妃是張婉清，而不是她。

不然，她不可能醉！

呵呵呵——呵呵——

她真想笑，笑她牽牽絆絆，當斷不斷，為情所擾。

嵐與她的兄妹之情與兒女情意誰主誰副，看似現在有了明朗答案。

只是她對路莫知的情意怎辦？她如何對他說？

她說不出口。

夜玄瞳看著窗外大亮的天色，想著宮裏雜事繁多，不能在此久耗，否則夏司燈瞧見人不在便要惡罵。她其實並不怕夏司燈罵，只是該她做的事，她須做完做好。

她急忙起身，穿好錦履，緩聲說道：“路大爺，在此借宿一晚添去不少麻煩，我不便久留，還需回去，就此跟你別過。”

路莫知看她臉色慌亂，唇角勾笑，軒眉輕挑，揚聲說道：“夜姑娘這麽急著走？也罷，我不會強留你，我會慢慢等的。”

夜玄瞳聽了這話，朝前跨去的腳一收，心底憂戚，悻悻說道：“可惜，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領。”

路莫知站起身，看著她煢煢背影，纖細腰肢不盈一握，一個望月不見，她人好似瘦了不少。他的眸掠過一絲淡淡的憂傷，一縷隱隱的惆悵，他恨不得沖上去，一把將她攬入懷裏，緊緊抱著，耳鬢廝磨，駐足到天荒地老。

他暗啞地說道：“夜姑娘，還記得我在玄雲門說的話嗎？”

“我……我……我不記得。”夜玄瞳囁嚅著，聲漸漸下沈，低如蚊吟。

他說過，總有一天，她會跟他回落雲山莊。

這話，她一直刻在心底。

從未忘。

窗外一陣疾風湧進，搖曳的燭火熄滅，一縷殘煙裊裊升起，竄入路莫知的眼。他的眼瞬間蕩起微瀾，濃濃的愁緒流蕩其間，思緒有些紛亂，有些茫然。

他聽得出她在含糊其辭，藏掖本意，而他還需裝出將信將疑模樣，不便道白。

她恨大漢國的皇族滅了迦嶁？

她不肯待在落雲山莊，是在覆仇？

若她知道他是二皇子，她會殺了他？

夜玄瞳闔下眼簾，眼圈中的淚在打轉，她縱是沒忍住，淚水無聲地染濕了衣裳。

她的仇未報，她怎可能貪圖個人安逸，與他在落雲山莊無憂度日？

何況她根本就割舍不了嵐！

“路大爺，我……我有仇要報，我不會跟你……八年前的戈壁夜，我被人追殺，幸好我藏在地窖中幸免於難。知道追我的人是誰嗎？是二皇子！若不是二皇子威逼，我的親人就不會死！”夜玄瞳恨恨地說道，眸眼通紅。

路莫知聽了這話，一抹驚雲入眼。

他心裏長長喟嘆，他本是好心尋她護她，卻不想形勢逆轉，叫她落了恨。

她恨他，恨得刻心入骨。

“我……我不是……”路莫知話未說完，慌忙停住，好似繃得過緊的弦沒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崩斷。

不能說，現在還不能告訴她，他就是她一心要找的二皇子！

“夜姑娘，你是不是要殺了二皇子？”路莫知目光一凜，淡淡地問道。

夜玄瞳擡手將臉上的淚拭幹，看向他波瀾不驚的面龐，冰涼的薄唇吐出一個字，“殺！”

路莫知雙眸一闔，側臉冷笑。

這字像一把尖刀，深深插入他的心裏，不停攪動，瘋狂亂戳。

路莫知擡眸直直看向表情極為冷肅的夜玄瞳，唇角勾出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慨嘆著說道：“夜姑娘，若二皇子與我有緣，你肯放他一馬？”

夜玄瞳聽得這話，眸光一冷，恨恨地說道：“一命抵一命，你不會不曉得。”

“知道，我……我只是說說，你若要殺，我不會阻攔。”他訥訥地說道，雙眸沈沈闔上，半響未睜開，忽而眸眼亮睜，期期艾艾地又說，“殺，殺他，希望你謹慎些，三思而行。”

“嗯，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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