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皇宮後花園的池塘，碧波瀲灩，荷葉田田。青翠欲滴的荷葉搖曳在絲絲縷縷的清風裏，翻飛的圓盤葉好似碧浪，一浪接一浪，逶迤連接，浪頭一直延伸到池塘盡頭。皎潔無瑕的荷花從密集挨擠的荷葉中探頭怒放，嫩蕊含珠，身姿婀娜，花瓣翩舞。

日過枝頭，南宮琳火急火燎地奔向司寢局，嚷嚷著借走了夜玄瞳。

夜玄瞳含笑正色問道：“五公主，今日怎有空來司寢局？”

“擷玉姐，我和張婉清在玩投壺。我連輸她幾把，沒法，只好請你幫去指點。”南宮琳一臉懊喪，氣咻咻地說道。

“這……這……我技藝不湛，若投不中，還望您諒解。”夜玄瞳蹙額攢眉，吞吐聲音說道。

她思緒飄兮，幼時在洛水和嵐曾玩過投壺，那時的投壺就是裝酒的細頸高瓶，投矢是嵐刀削木制，雖簡單卻玩得盡興。

掐指算來，她已有八九年沒有碰過投壺，一時倒忘了世間還有這個游戲。

“擷玉姐，其實只要你在，我的心就安，心安才能投中。”南宮琳挽著夜玄瞳的胳膊，柔聲細語地說道。

夜玄瞳苦澀一笑，南宮琳對她生了依偎之情。

兩人急急朝後花園走去，靠近池塘，就見得水榭邊柳絲飄飄，人影綽綽，聞得蟬鳴聒聒，笑語盈盈。

細看，一群姑娘正興致高昂，嘩聲如浪地投壺嬉戲。

走近，便見張婉清玉睫翩飛，秀眸爍爍，深邃的眸光掠過一絲冷冽寒意，唇角含著不甜不苦的恬淡笑意。她伸出玉臂，從侍婢手中接過沈香木制的投矢，瞄準雙耳投壺欲要投去。

一旁觀看的佳人擰眉提心，大氣不出，雙眸瞪直。

南宮琳不聲不響走到她的背後，長眸一斂，揚起唇角，勾起一抹壞笑，粗聲一喝：“嗨嗨！進不去！”

張婉清被她冷不丁地一嚇，酥手一顫，投矢一偏，沒有投中。

“哼！五公主您這是耍詐，婉清若是投中，便是滿分。”張婉清秀眉一擰，嘟起粉唇不滿地說道。

“張婉清你別不滿，若你全神貫註，沒有分心，投矢自不會偏。你沒有投中怎能怪我？只能怪你自個用心不專。”南宮琳對她匆匆一瞥，側臉說去，隨即鳳眸微斂，眸光沈凝。

“呵呵呵——五公主說的是有道理，只是婉清倒還記得剛才是誰輸得直哭鼻子！”張婉清緩聲譏誚說道，欲啟的眼瞼微微下闔，幽寒之色疾速劃過，收落眸底。

“你！你不要太得意！哼！不就是投壺，我輸得起放得下！”

“是哦，你是放得下！剛剛哭著鼻子跑了，不一會就帶了個幫手過來，是不是不服氣？還要再來一把？”

張婉清朝南宮琳說完，目光掃向夜玄瞳，這張臉面好生熟悉，她一眼便知她就是乞巧那日撞去的女扮公公。

她臉色驟變，黛眉微聳，雙眸一冽，眸中沈凝如冰。

她盯著這張光潔無瑕，秀美絕倫的臉蛋看著，想起嵐對她曼聲軟語，眼含流光，柔情似水，她一肚子酸水瞬即湧上，噴薄而出，嗆得兩眼迷離。

她故作溫雅之態，信步前行，口含潤珠，細聲說道：“這位可是見過？”

夜玄瞳埋頭，濃密如絮的睫毛下一雙碧透眸眼一斂，唇向兩邊扯開，扯出一個似笑角度，曼聲說道：“回太子妃娘娘，奴不曾見過您。”

張婉清冷冷笑著，眸若銳鉤，直直射入夜玄瞳纖薄之軀，扯去她偽裝皮囊，窺見她心裏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日她偽裝公公是得嵐和五公主允許，否則她一個奴婢哪來的豹子膽敢喬裝太監出宮？只是這事不便道白，否則就將五公主私逃出宮一並抖出。

“你叫擷玉？”張婉清臉色清冷，拋出一句。

夜玄瞳心裏一怔，想起乞巧那日，五公主曾當著張婉清的面叫她名。若她肯定，那她就是不打自招，與先前說的不認識相悖，自己打自己嘴巴。

張婉清，你真不簡單，心藏沈浮，劍戟森森。

她遂擡起碧玉秀臉，揚起白皙脖頸，恬淡一笑，說道：“奴婢正是。”

張婉清頷首微笑，眉梢眼角流蕩出絲絲冷峭寒意，面色忽而驟冷，忽而溫熱，起伏變化只叫人覺著這臉好似中了妖邪。

這幾日她床榻間轉輾反側，惶惑不寐，正因面前站著的這個叫擷玉的婢女心煩。

現在，她就在她眼前，若旁無人，她定沖上去詰問，問她一個婢女怎敢魅惑二皇子？莫不是對他施了什麽情蠱？讓他失了魂迷了心對她戀戀不忘。

南宮琳見這劍拔弩張的態勢，立馬吸了吸小嘴，上前一步大聲嚷道：“好了，好了，快點投壺，我都等不及了。我們三輪兩勝制，我和擷玉，還有艷兒一組。張婉清你也將你的人選定好，這下我可不會輸了。”

張婉清信信而行，笑靨似花，她清咳一聲，暈了暈嗓子說道：“五公主你可輸得起？正面投壺我都玩厭了，不如我們背身投壺？增加點難度？”

“這……”南宮琳蹙眉猶豫，徐徐才道：“行！背著投就背著投，我還怕你！”

背身投矢，人是看不到投壺，若技藝頓拙之人必認為這純粹靠運氣，而略識其間暗藏技巧之人則知估準投壺位置，控好力道，向後拋入便能百投百中。

張婉清知背身投難了大家，見無人敢上前拿矢，嘴角一勾，淡淡一笑。既然這點子是她提出，就由她來開局。

她蓮足跨出，縛緊寬袖，拿過一支投矢，朝眾人宛然一笑。繼而她華麗轉身，纖長的玉手握緊投矢上端，眸光一沈，冷靜地朝後一擲。投矢似流光劃過，在她身後拋出優美弧度，不偏不倚落入壺中。

眾人目光跟隨投矢一落，紛紛哇哇驚叫起來。

這也能進！南宮琳看得眼瞪直了，心裏一涼，頓時沒了底氣。

張婉清又接過侍婢手中的第二支投矢，眼都不瞧地朝後拋去，又中了。

眾人以為第一矢是她運氣好，正巧碰入，瞧著第二矢沈穩落入，這才對張婉清投壺技藝佩服得五體投地。

再看，第三支，中了，第四支，也中了。

南宮琳看傻了眼，連忙揪揪眼皮，以為是自己看走眼。

圍觀的眾人開始歡呼，興奮的勁提醒她，她沒看走眼，張婉清確是投壺高手。看來，她是找錯了比試對象，這下怎麽也扳不贏了。

正當南宮琳愁眉不展，夜玄瞳上前一步，一手搭在她的肩頭，附耳說道：“五公主，您不要擔心，您這邊就由我開好局。”

南宮琳小嘴一張，驚訝問道：“擷玉姐，張婉清是個投壺高手，恐怕我們贏不了她，你，你有把握？”

夜玄瞳微微一笑，安慰她道：“五公主，既然我說要開好局，我怎會蒙你？”

夜玄瞳走上前，將壺中的投矢拿出，朝大家行了揖禮，背身投去。

起先她看著投壺有些生疏，玩它還是個孩子，加之多年未碰，怕投力輕重難調。不過看著看著，她有了些信心。她舞的九曲銀蛇鞭，鞭頭起落沈降，力道輕重大小，與這投矢相仿。背手投，這不難，當年練走繩，記得玄冥師傅所講心神合一，物我一體，何況區區一個背身投壺。

她甩出第一矢，矢如白鳳出霄，聲如鶴唳。

她又拋出第二矢，矢如破竹白刃，炫光漫延。

第三矢，第四矢，她不費吹灰之力輕松入壺。

她的輕巧與迅疾，讓眾人見了，頓覺比張婉清略勝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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