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莫知駕著馬車又走了幾個時辰，才到了洛水古城。

洛水古城比玄城要稍顯冷清，但到底是個重要商道，應有的繁華還是有的。玄城接壤外域，物華天寶，還沒運去的流行織物，這裏早已傳開；玄城沒有嘗到的特色美味，這裏的高檔酒樓卻早已將之成了招牌菜；玄城沒有聽得的胡歌羌笛，這裏歌舞伎館早已盛行開。總之，不論身上穿的，嘴裏吃的，耳裏聽的，在這裏都能最先尋見。

洛水河曲折繞城，走進城內，挨家挨戶臨水而居。河邊婦人擇菜洗衣，孩童臨水撈魚，歡聲笑語，好生熱鬧。

夜玄瞳許久未見這平和景象，心裏好似撫平般寧靜。看來洛水古城是個宜居之地，這裏都尉治理有方，百姓安康，日子富庶。

都尉？洛水都尉不正是洪大鑫嗎？

夜玄瞳心裏不免冷笑，他是治理有方，對百姓來說算是好官。可對她，他就是披著羊皮的偽善之人，當年雪娘被他重重扇去幾個巴掌，如今她定討要回來。

她摸摸左肩的傷口，還不能用力。

洪大鑫，姑且等著，只要她的傷一好，這仇遲早要報。

兩人到了家叫來福的客棧，小二將馬車牽走，另一人上前帶他倆走到櫃臺。

“客官，你倆一陣的？”老板低著腦袋算著帳，手中算盤劈劈啪啪一陣響，連擡頭的時間都沒有。

“算是吧。”路莫知答道。

“二樓東邊有間房空著，你倆就在那裏歇著。”

夜玄瞳聽得這話，連忙上前，嚴肅著臉說道：“老板，我要另外一間。”

老板擡起頭，嘴角帶著點為難的澀意說道：“姑娘，真對不起，今天生意不知怎的特好，這客棧樓上樓下都滿了，就那麽一間空著。”

夜玄瞳拉了拉路莫知的衣袖，欲要離開。

老板見勢，立馬走出櫃臺，滿臉堆笑說道：“姑娘，你要是跨出去，說不定我這間房立馬就給人定下，估計別處客棧十有八九都是客滿。你也不想想，這幾日全國各地商人匯聚洛水古城，正迎接一年一度的洛水集市。什麽茶米油鹽、山珍海味、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紙筆硯墨都會出現在集市上，你說商家忙不忙。”

老板剛說完，一行色匆匆的商人扮裝的客人走進，張嘴問道可有空房。

夜玄瞳蹙緊眉，立馬對老板說道：“那我們就定下吧。”

老板滿意地點過頭，隨即朝那商人擺擺手，示意沒空房了，那人懊喪著悻悻離開。

路莫知吸著兩唇，用那雙無辜的鳳眸看著她，意思是這可不是我故意的，我也不想和你同住一間，這是沒房才迫不得已。

進了房，路莫知不覺饑腸轆轆，立馬喊來小二，要了好酒好菜。夜玄瞳因傷口疼痛攪得沒心思吃飯，囫圇咽了幾口，便躺倒在床沿。

她忽然想起胸襟裏藏著的象牙白玉蕭，渾身上下摸去沒有尋到。心想，不會是在流鏡湖奔逃時丟了吧？她的心頓時涼了半截。那可是雪娘親自交給她的，是迦嶁國留給她的唯一遺物，她怎能如此粗心將其弄丟。

不行！必須找回！

她扶著左肩的傷，欲要起身，這一用力，再加上一時心急，傷口好似裂開，痛得她咬牙切齒。若路莫知不在，她定要鬼喊鬼叫。

她朝路莫知看去，不知他可知曉。

此時，路莫知凝立在窗口，輕輕扇動著手中帛扇，微風輕拂額際垂落的幾縷發絲。

他俯身看去，古城街道燈火通明，大街上到處掛滿五彩燈籠，做生意的門口已經換了新的店幌，琳瑯滿目的商品擺滿夜市。

來福客棧對面是一青樓，幾個衣著暴露濃妝艷抹的女子正憑欄俯身朝樓下走過的男子揮動手中的帛巾，臉上堆滿嬌俏笑容，發出嗲聲，左一個大爺右一個大爺地叫著。

一女子見對面客棧窗口站著的路莫知，立馬捂著小臉，吆的一聲叫起，隨即周邊窗口擠滿了姐妹，大家全都湧了上來。

她們大呼小叫地看著對面樓上站著的俊俏男子，這臉定是給上天量過尺寸，不大不小正正好。兩眉恰似黛畫新月，又如青色霧霭中藏著的兩座起伏的山巒外廓。一雙收盡天底下所有瀲灩湖光的眼，深邃透不到底。堅挺的鼻梁以最美的弧線滑下，不大的鼻翼與鼻尖完美對接。那嘴好似剛吃過滿滿一碗的櫻桃，沾滿新鮮汁水，恨不得上去替他舔個幹凈。

她們看著這個比自己還美的男子，有的羞紅了臉，有的恨得腮幫子脹痛，這太不合情理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美男子，這讓她們怎麽活啥！

路莫知見這些青樓女子一陣騷動，心裏甚為好笑，朝她們拋去一個微笑。只惹得她們連連尖叫，跟聖人崇拜似的。

夜玄瞳朝窗外一瞟，很是看不慣，這路莫知不就生了張不男不女的臉嘛，那些女人何必大呼小叫。

她忍著傷痛，一一將所有開著的窗戶統統關上。

對面女子見窗口冒出個天仙美人，紛紛嘆了口氣，落下臉，拂袖離去。她們嘆息這俊男怎早早有了婆娘，多可惜啊！更可惜自己卻不是這個女子。

路莫知看著臉色不快的夜玄瞳，不緊不慢地滑著語調問道：“夜姑娘莫不是吃醋了？”

“誰吃醋了！只覺耳根不清凈。”夜玄瞳昧心說道。

說實在的，夜玄瞳心裏確是酸澀，她討厭別的女子對他吆喝尖叫，對他拋去媚眼直勾勾地勾引他。她這是怎麽了？別的女子難道不能看他？自己又不是他什麽人。莫不是自己真的是在吃醋？難道自己喜歡上這個人了？她的臉立馬紅了起來。

路莫知走到她的面前，看著漲紅臉的她，嗤聲笑著說道：“吆，夜姑娘，你若不吃醋，這臉何必這麽紅？”

“這與你何幹？我臉紅是因窗子關起來悶著慌。”夜玄瞳慌忙狡辯道。

路莫知冷俊的眸眼睒睗她一眼，眸光閃過一絲邪魅，摻著幾分奚落，淡淡地說道：“哦，是嗎？”

夜玄瞳不語，再多辯談只顯得話語蒼白無用，縱抵不過他一句淡言輕語來得厚重。

她忍痛坐下，想起剛才要問路莫知關於象牙白玉蕭的事。

她剛要張嘴，發現路莫知邊朝她走近邊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她定睛尋去，是象牙白玉蕭！這，這蕭果然在他身上。

路莫知坐在凳上，唇角扯出一抹飄然笑意，清冷的燈火下，他光潔的手摩挲著玉簫，宛若蓮瓣輕點拂過。他漆黑如夜的瞳仁映著玉簫上泛起的溫潤光芒，如燦星皎月，悠悠流淌，默默瀉輝。

他臉上的恬靜與定然，好似他就是這蕭的主人。

夜玄瞳心生惱意，他既然知道這蕭是她的，卻遲遲不歸還，竟在她面前對這蕭傾出愛慕之意是何用意？

“快給我，那是我的東西！”她一邊說，一邊慌忙勾手奪去。

路莫知避身躲開，斜睨她一眼說道：“待我試試這簫音如何？你不會這麽急著要回吧？”

夜玄瞳一直將象牙白玉蕭擱置在身，卻從未嘗試吹奏，她只當這蕭是遺物，不會有妙音佳曲。路莫知欲要試音，不妨讓他一試，她也正想聽聽這簫能發出什麽樣的音。

路莫知見她不語，淡然一笑，兩手端蕭輕置唇邊，一悠揚輕緩之樂吹出。這音如從幽谷傳來，伴著林間淡淡的霧霭，伴著淙淙流淌的溪水，伴著四下啁啾的鳥雀，伴著濃郁芳香的蘭花……簫音低沈流轉，富含脈脈溫情，一點點叩響靜坐在側的夜玄瞳的心扉。

夜玄瞳雖不精通音律，但還是聽得出承轉起伏的簫音好似路莫知在婉婉低訴，他的心思，他對她的癡與戀，全都在曲子裏緩緩流蕩。

撥開雲霭見朧月，真心一片，頗有此番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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