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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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煊聲名在外,雖說喜怒無常了些, 蓋因著攝政王這層身份, 還沒有多少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李昊坐在下首,被這突如其來的怒氣弄得有些懵。待反應過來, 知道趙煊這怒火是沖著誰發的, 心裏的傲氣一下子迸發出來, 連素日裏的那點忌諱也沒有了, 直直地對上趙煊的視線:“我不過是說個頑笑話,你也要計較麽。還是說, 在你眼裏我竟比不得一個奴婢?”

趙煊掃了一眼地下跪著的人, 冷冷道:“我的人,還輪不到你來多舌。”

“你護著她?”簡直是笑話,護著一個丫鬟!

“你待如何?”趙煊分毫不讓。

都是心高氣傲的年輕人,李昊哪裏會願意被這樣下臉,也怒了,道:“王爺府上的奴婢,還真是得罪不起,真不知道您這樣護著一個奴婢,院子裏的那些個姨娘該作何想法。”

“善直,住嘴!”一直穩坐一方的鄭明澤無奈地開了口,生怕這人毛病犯了,將趙煊給得罪個底。這種渾話, 到底是怎麽說出口的,他以為自己面前站著的是誰?

“我說錯了什麽?不過是對著一個丫鬟念叨了兩句而已, 怎麽就惹得他橫眉豎眼了?”

“行了,少說兩句吧。”鄭明澤也頭疼了。

“罷了罷了,我看這王府門檻甚高,是不大歡迎我了。”李昊頗有些賭氣地說道。

趙煊挑了挑眉,譏諷道:“原來還有些自知之明。”

“你——”

“善直!”鄭明澤放下茶盞,揉了揉額頭。

“王安,送客。”趙煊收回了視線,冷淡地說道。

王安本在一邊站著,也是將這事看了個清楚。他深知王爺是個護短的性子,只是沒想到這回護地這麽緊。不過,既然已經下了逐客令了,他也就往外站了一步,走到李小將軍跟前,道:“李小將軍,請吧。”

李昊謔地一聲站起來,眼看王安還要將他送出去,腦袋一熱,說了一句“不必”,便氣勢洶洶地出去了。路過阿黎身邊,還咬著牙冷哼了一聲。

這世道,還真就是這樣。有權有勢的人家,但凡是一條狗,也比旁人精貴些,今兒他算是看清了。

鄭明澤幾乎是在他站起來的瞬間也站了起來。原想著勸他好好說話,可是看著旁邊不置一詞,有些陰晴不定的趙煊,便只好將勸說的話給咽了下去,由著李昊離開了正堂。

直到瞧不見人影,鄭明澤方才氣餒地坐下。彼時,他已經完全沒有了方才的怡然與儒雅,苦惱地對著趙煊道:“你這又是何必呢。”

“不長眼的人,自然要給他點顏色瞧瞧。”

“他也是無心之失,況且,他這陣子過得也不大好。”

鄭明澤與李昊兩個幼時就認得,當時他們倆是趙煊的伴讀,感情也還算不錯。不過後來發生了不少事,趙煊也去了西北,三人的情分就這樣斷了。時至今日,也沒能冰釋前嫌,只是表面上看得過去罷了。

如今趙煊地位可謂是如日中天,鄭明澤本也不想過來巴結,只是家中老父一再催促,這才上門拜訪。

至於李昊,也是他帶過來的,本來只是為了敘敘舊,讓他心情好一些,暫且忘了那些仕途不得意之事,沒想到竟會弄巧成拙。唉,那也是個糊塗透頂的。

趙煊輕飄飄地瞥了一眼鄭明澤:“你是在給他求情?”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愛聽,我不說了。”鄭明澤閉上了嘴。他與趙煊認識這麽長時間,也知道他的性子是什麽樣的。若說以前還能勉強算不錯的話,如今則是越發的糟糕了。要是他再說李昊一個好字,只怕今兒他也會被下個逐客令了。

他倒是不怕自個兒丟臉,卻怕鄭國公府的臉被他丟盡了。

“嘖,李將軍其人,魯莽善妒,既配不上善,亦配不上直。”趙煊不鹹不淡地評價道。

這還真是將人給貶地一文不值了,可見氣還沒有消。鄭明澤笑了笑,似打趣道:“你還是這樣的不留情面。”

“比不得鄭大公子,做了這麽多年的和事佬。”

鄭明澤聽出了個中的諷刺,只是沒有還嘴,仍有趙煊發洩。少頃,他道:“今日是我的錯,為表歉意,還請王爺給我個機會賠禮。”

“怎麽說?”

“三日後,敝府有個小宴。”

“又是那等場面上的東西,不去也罷。”趙煊也在遷怒,是以不太給他面子。

“都是有些交情的,平日裏也能看得到,去看看總比對著那些苦大仇深的人好。”鄭明澤意有所指。

“行了,會考慮的。”趙煊道。

鄭明澤得了話,心裏稍定。待轉過頭,便看到底下兩個丫鬟還在跪著,大氣兒也不敢出。鄭明澤曉得她們是受了無妄之災,心下同情,便道:“咱們說了這麽久的話,竟忘了底下還有兩個人了。”

阿黎一喜,對這位鄭大公子感激得不行。

從趙煊摔了茶盞到現在,她跪得腿都要僵了。以為那位討人厭的小將軍走了之後,趙煊就會大發慈悲讓她們起來,結果那兩個人楞是亂七八糟地扯了一堆,全然沒有看到她們還跪著。

若說不是故意的,阿黎都不信。

上頭的趙煊聽到鄭明澤的提醒,這才註意到阿黎還跪著。

方才的茶盞被他摔了一地,弄得地上臟了不少,阿黎跪著的那塊兒也不大幹凈。趙煊後知後覺地懊惱了一下,遂道:“還楞著做什麽,趕緊起來。”

阿黎與秋月僵著身子,緩緩起身。

她可不會對著趙煊千恩萬謝,雖說方才他攆走了那位李小將軍,可在阿黎看來,那不過是惱羞成怒罷了。

指不定人家是不喜歡將她和自己放在一塊兒。葷素不忌,這可是個耐人尋味的詞兒。

趙煊在阿黎臉上轉了一圈,想看看能不能看出點怨恨的情緒來,結果對方只是木著一張臉,毫無表情,也不看他。

趙煊心頭不大樂意,有些別扭道:“下去下去,來留在這裏做什麽,丟人現眼麽?”

得了,丟人現眼丟的也是他趙煊的臉,阿黎捏住了衣角,默然退下。

二人走後,趙煊還沒有將心緒緩過來,這一天,當真是糟心極了。趙煊轉身,瞪了鄭明澤一眼,直把鄭明澤瞪得摸不著頭腦。

“你不會還在氣我把善直給帶來了吧?”

“要不然呢?”

“還真是小氣啊。”鄭明澤哭笑不得。

本來是一件不大好看的事,可也多虧了這件事,叫鄭明澤與趙煊二人相處起來多了些熟稔。鄭明澤本就是過來聯絡聯絡感情的,加之趙煊也不排斥。鄭明澤不像李昊,他知道趙煊的底線,也不會自視甚高的妄加觸及。二人說話間,也逐漸找到了往日的輕便。

待鄭明澤出了王府後,時辰已經不早了。

另一頭,秋月拉著阿黎回到了屋子。她將阿黎的褲腿往上圈了些,便瞧見她的一雙膝蓋已經青紫了,秋月翻出了藥,倒出了一點在手上,道:“你忍著點啊。”

阿黎點點頭,將腦袋撇開。

秋月不是大夫,手法也算不上好,只能試著力道,給阿黎將淤青揉開了些。

“秋月姐,你自己不上藥麽?” 阿黎為了移開註意力,轉而與秋月說起了話。

“你以為我像你啊,不過是跪這麽一點兒功夫,就將腿跪成這樣。出門之後我就看出你不對勁兒了,這腿啊,若是在撐著不上藥,只怕明兒是下不來床了。”

阿黎小小地嘶了一聲,道:“難不成秋月姐還練過?”

“那是自然。”

“竟然真的練過。” 阿黎也不過隨口問問,哪想到會是真的。不過她這樣一說,倒叫阿黎好奇了起來,睜大了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秋月,一臉探求的神色。

“這點子事情,告訴你也無妨。”秋月一面給阿黎揉膝蓋,一面道:“你從西院裏來,定是知道孫嬤嬤以前是做什麽的吧?”

“我知道,是伺候王爺。”

“其實,孫嬤嬤可是禮教嬤嬤出身的,專門教導小宮女。當年我們幾個被調到王爺跟前的時候,也幸得孫嬤嬤教導了一段時間,雖說累了些,也苦了些,不過受益匪淺。”秋月幾個一直崇敬孫嬤嬤,那樣有大智的老人,如何能不崇敬呢。

是以,在知道阿黎和孫嬤嬤的關系之後,秋月也下意識地護著阿黎,權當是還當初的情分了。

阿黎有幾分不解:“正院的規矩都這般嚴麽?”

“只是我們幾個被教地比較細致罷了。”

“那我?”

“你是後來才過來的,走了大運,沒人給你教規矩,只跟著我們後頭練。這松快是松快了,可不少東西還是沒來得及學,好比今兒這一跪,裏頭學問可大了,跪得好了,腿也舒服些;跪得不好,這條腿也別想要了。” 秋月點了點阿黎的膝蓋,說得很是認真。

阿黎驚奇道:“竟還有這樣大的區別。”

“確實,這些東西,等過幾日我再教你。只不過,你也別想太多,咱們王爺是個仁慈的,輕易不會讓人跪下,即便跪,也不會叫你跪多久。”

“是麽。”阿黎明顯不信。

“今兒也不過只有一刻鐘的功夫罷了,說到底,還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拉著你過去,也不用被那李將軍一頓胡言亂語了。”

說起李將軍,阿黎的心情也不大好,任誰遇到這種事恐怕都不會平靜的。

“今兒過來這兩個人,與王爺熟識麽?”

秋月想了想,道:“算是熟識吧。這事我也是聽人說的,那會兒王爺年紀還小,鄭公子和李將軍與王爺同歲,是王爺的伴讀。只是,後來王爺去了西北,地位可岌岌可危,沒有了往日的顯赫。人情冷暖麽,避不了的,那兩位不知道是不是情勢所逼,漸漸的,就與王爺疏遠了。”

“那如今上門,是為了巴結?”

“說得難聽一點的話,確實就是這般。大夥兒心知肚明就是了,何必搬扯出來,沒得臉上難看。”

秋月向來不喜歡這些人,只是世上的人多是如此,在王爺身邊見識多了,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你今兒看到的那位鄭公子,在京城裏名聲不錯,人也謙和。至於那位李將軍,年輕時候是闖出了點名頭,也得了將軍的頭銜,只是這幾年朝中隱隱有重文輕武的意思,他不過一介小將,李家又沒落了,因此便有些不得志。我前些日子還聽楊柳說起這位李將軍的閑話呢,原本一個好好的少年郎,偏偏成了閑游浪蕩,眠花宿柳之輩。”

阿黎聽完了秋月這些話,也明白了為何趙煊對這兩人態度截然不同的原因了。

說話的功夫,阿黎膝蓋上淤青已經被揉散了不少。

秋月也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不好多待在阿黎這裏。只叮囑了她一些話,讓她晚上一定要記得再上藥,便收拾收拾離開了。

第二日,阿黎的腿還隱隱作痛。

好在她要做的事情不多,趙煊在王府的時間也不長,傍晚等他回府的時候,阿黎才和彩枝進去守著。

也許是一塊兒站崗接下了情誼,阿黎現在也能和彩枝說上幾句話了。

彩枝比玲瓏更加沈默寡言,多數是阿黎再說,她只在邊上聽著,若非需要,輕易不會開口。阿黎也沒有什麽不習慣的,見彩枝不排斥,對她也開始熟絡起來。

這一日,阿黎照例站了一會兒,而後趙煊不知道為什麽又將她們趕走了。

每日都是這樣,阿黎已經懶得分辨個中原因了,反正又不是她的原因,要知道那麽多做什麽。

阿黎正和彩枝往回走,忽然腳步一頓。

彩枝見阿黎沒跟上,立即回頭,卻見她掐著脖子,臉都憋青了,瞧著像是溺水的模樣。”

“阿黎,阿黎你怎麽了,沒事吧?”彩枝一急,連語速都快了許多,不像平日裏慢吞吞的模樣。見阿黎還沒回話,臉色依然可怕,彩枝趕緊跑到她身邊,一手扶著她,一手輕輕得給她拍著背。

“你可別嚇我啊。”

阿黎停在原地,等了好長時間。她知道這感覺不會持續多長時間,果不其然,下一刻,那種鼻子耳朵裏全是水的感覺就消失了。

沒了那種窒息的可怕,阿黎瞬間就呼吸暢通了起來。真是,她真的快要忍不住了,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簡直叫人抓狂。

之前只是在頭上作祟,現在恨不得往她喉嚨眼裏灌,若是被她知道是哪個狗崽子,她一定,一定!

阿黎磨著牙齒,半天都沒想出來憑她一個小丫鬟能做出什麽慘絕人寰的事來。

她果然還是太沒用了。

“你怎麽樣了啊?”彩枝再次問道,一臉的擔憂。

阿黎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怎麽說。半晌,她道:“沒事,方才被口水嗆到了。”

“……”

“是真的,我經常被口水嗆到,所以你不用擔心。”為了不讓彩枝擔心,阿黎也只能將黑鍋往自個兒身上背了。

彩枝未說話,目光幽幽。

阿黎被她看得有些害臊,目光閃躲到一邊。她確信,剛才從彩枝的眼裏看到了一絲責備。

許久,阿黎聽到彩枝嘆了一口氣,獨自走開了,也沒有再理阿黎。

阿黎看著她的背影,有點傷心,她也不想這樣的,可是她能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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