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 在朱教授的推薦下，剛升入博二的舒昀，成為系內唯一一個博三之前就獲得出國訪學資格的學生。

出國訪學時長一學期, 期間加入朱教授在哈佛指導的博士生團隊, 她的人生將步入更輝煌的篇章。

暑期末尾, 8月25日，首都國際機場。

舒昀挽著葉甄的胳膊，母女倆並肩往安檢口走去。

鄢南慢她倆半步，深邃的目光落在女孩白皙挺翹的鼻尖。

視線上移, 能看到她弧狀卷翹的長睫, 隨她說笑的動作上下撲扇，如蝶翼振翅欲飛。

到達安檢口, 葉女士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又下來了。

舒昀摟著她安慰道：

“媽，我平常上學不也是這樣, 一學期就回來了。”

“這怎麽一樣？美國很亂的, 街上到處都是流氓，動不動就發生槍擊案......”

舒昀無奈極了, 向鄢南投以求助目光。

曾經留美三年的鄢同學現身說法：

“阿姨，美國沒有那麽可怕, 大部分地區都是很發達的。只要待在安全的城區, 不要經常半夜出門就行了。”

葉女士將信將疑地，又拉著鄢南盤問了半天。

舒昀的行李大部分送去托運了, 唯一一個隨身的電腦包掛在鄢南肩上。

臨別時, 她背上電腦包, 牽著葉甄的手，一字一頓地說：

“媽，經過這半年, 我覺得陸叔叔人還不錯，對你挺誠心的，我出國這段時間，你可以多找他陪陪你。”

“媽，其實不管男人怎麽樣，你自己穩住是最重要的。這樣不管什麽陸叔叔盧叔叔，出了問題丟掉就行，下一個更乖，你說是不是？”

鄢南微微側過身，裝作沒聽見她這一番女王論調。

安撫完母親，舒昀慢悠悠地踱到鄢南面前，伸手牽他。

“嗚......”

才勸說過母親不要哭，她自個鉆進男人懷裏，眼眶倏地染紅了。

鄢南摸了摸她柔軟的後腦勺，告訴她跨境航班要早點進去安檢，別磨蹭太久。

“我很快就會去找你的。”

他輕聲安慰。

她要出國五個月呢，他怎麽就這反應？

舒昀眼瞼低垂，對他過分冷靜過分無動於衷的態度有些不滿：

“很快是什麽時候？下周？下個月？還是明年？”

鄢南忍俊不禁：“很快的，你相信我。”

舒昀喉嚨裏發出類似摩托車啟動結果沒油了的哼哼聲。

她現在真是被寵壞了，想當場撒潑埋怨他，或者一把鼻涕一把淚全抹到他身上，讓他知道她發飆時候的厲害。

一點也不溫柔得體落落大方。

舒昀最後忍住了，不甘示弱地斜睨他一眼：

“我走了昂。”

“嗯，一路順風。”

鄢南淡定地與她告別，相較旁邊葉女士死命壓抑的悲愴，這男人簡直像送別一位普通朋友一樣沒心沒肺。

是在報覆她大學的時候對外宣稱他是“普通朋友”嗎？

還是上回睡覺覺的時候沒答應他穿那些個情|趣小睡衣，一口悶氣憋到了現在？

舒昀走進安檢口，出了海關，候機室內靜坐許久，原本寬敞的腦容量越發窄小了，滿腦子都是紮小人畫面，“壞人壞人壞人”，念經似的罵。

登機後，舒昀進入寬敞舒適的頭等艙，落座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機，發現某人竟然連條消息都不發，一氣之下將“漂亮老公”改成“混蛋”，素來柔婉的目光化作光劍，狠狠盯著手機屏幕，恨不得剜出一個洞來。

終於，小舒同學受離別思念之苦的侵襲，主動示弱，先給他發了條消息。

舒昀：【已經登機啦】

五分鐘過去了，沒有回覆。

舒昀寬慰自己他可能正在開車。

寬慰失敗，她想起來他今天叫了司機陪同。

舒昀：【要起飛了昂】

......

再好的脾氣也受不了了！

舒昀雙手緊捏手機，低頭用力戳動屏幕：

【你完蛋了！混蛋！狗男人！我一出國就要立刻去酒吧找八十個帥哥喝酒跳舞不醉不歸！！！】

發完這段文字，舒昀用力按下息屏鍵，想把手機砸到小桌板上，又不舍得，心情由怒轉悲，哀哀戚戚地縮進座椅的小角落，獨自品嘗愛情這杯苦澀的酒。

“這位小姐。”

頭等艙隔壁位置，一線清冽磁沈的聲音響起，

“找八十個帥哥可是個大工程，你看我成不成，能不能一個抵八十？”

舒昀心跳驀地漏了一拍，來不及整理情緒，扭頭就又哭又笑地罵道：

“你做夢！”

頭等艙座位雖然奢華舒適，但是座與座之間相隔太遠，非常不適合小情侶調|情。

舒昀還沒消氣呢，故意側過身子背對他。

趁著飛機起飛前最後二十分鐘，鄢南幹脆地擠進她座位，彎腰抄抱起人，不由分說按坐在自己腿上。

身子圈在他懷裏，只剩個腦袋能動彈。

舒昀貞烈地拿後腦勺對著他，沒堅持多久，連嘴巴和舌頭都被人擄了去。

“唔......”

她慌張地推開他，“好多人看著呢......”

男人稍稍直起腰，用指腹意猶未盡地刮了刮她嬌艷欲滴的唇瓣。

舒昀終於消了氣，伏在他胸口聽心跳，調整呼吸讓自己的心跳與他同頻。

“你就這麽跟我私奔了？”

她揪住男人襯衫領口問。

“嗯。”

鄢南的答覆很溫柔，

“一開始就打算陪你出去，但是你不答應，我只能偷偷計劃。”

舒昀：“什麽時候回去？”

鄢南：“至少等你生日過完吧。還有三天。到時候可以逛逛你的學校，布置一下房間，添置一些生活用品，把你安頓好了，我才能放心走。”

他說這話的時候，像一個操心女兒外出生活的老父親。

舒昀窩在他懷裏，眼眶泛酸，止不住拿臉拱他，撒嬌撒個沒完。

“還有一點更重要的。”

鄢南捏起她後頸衣物，把這只不分場合磨人的小妖精拎遠一些，

“確認你找不到八十個帥哥喝酒跳舞不醉不歸，我才能走。”

空姐出現在機艙前排，提醒乘客系安全帶。

舒昀從他腿上跳下來，鄢南起身返回自己的座位，手卻被她拉著，他緩步前行，一直到不得不放開為止。

後排一位圍觀他倆全程互動的中年大叔被膩出一身雞皮疙瘩：

不就回個座位嗎，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這還沒完，兩人的手被迫分開之後，小姑娘突然又撲過去在她男朋友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噫......”

大叔齜了一聲，擡手遮住眼。

這是什麽殺狗航班，下次再也不升艙了TAT

與此同時的帝都西城區商圈，柏油馬路上。

鄢董事長放下耳邊的手機。

通話顯示對方已關機，看來鄢南這小子已經登機起飛了。

鄢南不在的時候，他手底下那些事兒，兩位秘書不得不捅給鄢霖解決。

尊貴的鄢董事長不禁皺起他那尊貴的眉頭。

被女人牽著鼻子走，未來能有什麽出息。

他對鄢南為愛出國送行的行為表示嗤之以鼻。

轎車行至半路，停在十字路口前等紅燈，前方近百米車尾燈一片飄紅。

車廂內靜可聞針，司機是個挺年輕的小夥，姓王，性格比鄢霖的其他老司機外向很多。

他之所以提拔這個過分健談且工作經驗不多的小年輕，是因為......

“董事長。”

司機小王有事匯報，

“我昨天送夫人和她的朋友去喝下午茶的時候，聽她們討論布加迪威龍新出的一款超跑，夫人說她很喜歡，可惜全球限量一臺，已經被其他人買走了。”

鄢霖淡淡哼出一個單音節。

幾分鐘後，他撥通了總裁秘書部老大，相當於大內總管的周秘書的電話，吩咐他去聯系車企總部領導，預定下一季的布加迪威龍限量版。

周秘書躊躇許久：

“鄢董，您忘了嗎？我現在正在澳洲出差，手頭上的兩個合作項目......”

“交給小姚吧。”

鄢霖平靜道，“你回來，去歐洲幫我買車。”

末了，他補充：“如果關系需要我出面，直接聯系。”

車廂內重回沈寂，遠方紅燈轉綠，藍黑色邁巴赫擠在一眾惴惴不安且自動排異的轎車中，緩慢向前爬行。

司機小王忍不住感嘆：“您對夫人真好。”

鄢霖冷眼掃去。

他很不喜歡下屬對他的私生活評頭論足，但是看在小王很討夫人歡心，而且時不時能打聽出一些夫人近來的喜好，功過相抵，姑且再留他一陣。

小王敏銳地察覺到董事長大人對他多嘴的不悅。

他不禁冷汗淋漓地想：

董事長對夫人有求必應，關系還能處得這麽僵，也算是一種無人能及的“本事”呢。

兩年後，西市。

西市新地標建築——東岸雙子塔於近日順利落成，總部控股集團董事長鄢霖親自出席發布會與招待會，然而真正跟進此項目三年的東岸集團執行總裁卻不見蹤影。

整整三年，兒子辛辛苦苦跟出來的項目，到了功成名就那天突然撂挑子，鄢霖真不知道這小子腦回路究竟出了什麽問題。

晚間，疲憊的董事長大人回到酒店套房歇息。

明天還有趕赴東市的行程，周秘書立在書桌旁匯報東市行程的詳細安排。

“那個......”

鄢霖揉了揉太陽穴，“東市的酒店是誰訂的？”

周秘書：“我訂的。”

鄢霖擡眸看他：“軟件還好用嗎？”

指的是鄢南這小子三年前突發奇想搞的旅行票務交互平臺“飛塔app”，短短三年已經從創業項目脫胎換骨，今年末，即將港股上市。

“很好用，不過感覺更符合年輕人的審美。”

年近不惑的周秘書評價道，

“UI設計很簡潔，引導購物也非常自然流暢，但是字有點小，首頁推送的內容我需要查一些資料才能看懂。”

鄢霖難得牽了牽唇角：

“你該配老花鏡了，沒事多刷點短視頻，要跟上年輕人的潮流。”

周秘書微微頷首，心內腹誹：

我有沒有時間刷短視頻，您不是最清楚的嗎。

夜裏近九點，周秘書工作匯報完畢即將離開，喬秘書忽然步伐匆遽地走進書房，將一份紙質文件輕放在桌上。

“董事長，這是律師重新擬好的婚前協議。”

鄢霖蹙了蹙眉。

不著急的事情明早匯報就好，他現在很乏，而且看到這份婚前協議可能更煩躁。

這兩年，鄢霖雖然同意鄢南與舒昀交往，但是對於兩人未來締結關系，他提前制定了種種約束條款，關於女方婚後所獲得的財政支持，比如事業投資、生育津貼等，都進行了詳細的規劃，除了婚姻持續期間的行為約束，還包括離婚後財產的分割，整篇看下來，處處透露著豪門在上位者的霸權制壓心態。

鄢南擋在舒昀和父親之間，與父親和家族律師鬥了少說也有幾十個來回。

鄢霖被他逼得一退再退，眼前這份婚前協議，溫和得就像春天的毛毛雨，路上行人擡頭望望天，知道“哦，下雨了”，雨點兒落在身上卻全無感覺。

盡管如此，協議這東西，還是必要的......

“董事長，就在剛才出了個大新聞，我投屏給您看看。”

喬秘書打開書房的投影儀，連接手機投屏。

觀看新聞前，喬秘書將新聞主旨簡單概述一遍。

鄢霖聽罷，面色微怔，深沈的黑眸顯示出少有的不平靜。

投屏畫面中，身著淺灰色西裝的年輕女子踏著輕快大方的步伐走上領獎臺。

她一頭柔順黑發幹凈利落地高束腦後，清秀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度數很淺的細框眼鏡，如水如霧的桃花眸藏在鏡片後方，折射出的光芒超越年齡閱歷，周身散發著極為震撼的智慧與美麗。

“舒昀小姐十分鐘前在布魯塞爾獲得了‘貝利茲’青年數學家獎，該獎項僅面向30歲以下的年輕數學界學者，舒昀小姐今年博四，25歲，和二十年前英國的一位男性獲獎者並列該獎項設立以來最年輕的獲獎人。”

去年，朱遂寧教授的科研團隊在曲線模空間課題研究中獲得了重大突破，其中兩篇相關的期刊發表論文，舒昀都是一作。當時國內就有媒體討論，這位年輕貌美的清華大學博士生將有可能成為亞洲歷史上唯一一個獲得貝利茲獎的女性學者。

鄢霖總算明白過來，鄢南這兩天人間蒸發去了哪裏。

老父親輕嘆一口氣，長指捏起書桌上的紙質版婚前協議，隨手丟進身旁的碎紙機。

他望著投屏畫面中正在接受記者采訪的美麗女孩，指腹搭上額角，

“算了，是我們家高攀。”

離地萬米的高空，一架白色豪華私人飛機穿梭於雲間，機身反射的日光耀眼刺目。

鄢南扶穩舒昀的腰，挺起上半身吻掉她下頜垂落的一滴水珠。

不知是淚是汗。

“戴上眼鏡吧。”

他啞聲說。

“為......為什麽？”

鄢南瞇了瞇眼：

“眼神會變得不一樣，讓我有一種罪惡感，令人著迷的罪惡。”

舒昀腰間酥|軟，不得已伏上他胸口：

“變態.....那樣會不方便接吻的。”

鄢南手臂繞到她身後，輕緩地撓：

“可以吻別的地方。”

舒昀手指掐進他肩膀，還想上嘴咬一口，可是被他弄得一點力氣也沒有，尖尖的虎牙搭在他皮膚上，好像一只溫柔無力的吸血鬼。

很快，男人摟著她的腰起身，兩人地理海拔交換。

現在不用她動了。

舒昀陷進柔軟的床榻，迷|離的桃花眸中倒映著機艙天花板，身後是萬米高空，身前是她極盡依賴的一方天地。

......

小小舷窗框出的天幕日落月升。

布魯塞爾回京，航程一共8小時，從午至晚。

天亮的時候，兩人在飛機裏凈幹一些不正經的，天色一黑，氣氛反而平穩安靜下來。

舒昀穿一件過膝的連衣長裙，衣料平滑柔軟，腰帶松在兩側，顯得慵懶而隨意。

鄢南洗完澡後，卻換了一件頗為正式的黑色襯衫出來。

除了臥室和浴室，這架私人飛機還配有西式廚房，傭人端著西點和兩瓶紅酒出現的時候，再一次升級了舒昀對於有錢人的生活真是純靠想象的觀點。

“還有什麽是我想象不出來的？”

舒昀執起高腳杯，以聞代品，

“別告訴我那道門後面是個泳池。”

鄢南勾唇：“那道門後面是大氣層。”

舒昀單手托腮，被這可愛的對話逗得樂個不停。

餐桌對面英俊的男人忽然擡眸，深看了她一眼：

“還有件事是你沒想到的。”

舒昀微微怔楞。

轉瞬，她小心臟猛然加速，雙頰飄上兩朵紅雲，不可抑制地燒起來。

隨著男人伸手掏衣袋的動作，女孩細密的長睫翹起又垂下，反覆震顫幾遍，暴露了她內心緊張慌亂的心情。

鄢南掏出一個墨藍色的方盒，擺上桌面，手指推了推，平移到舒昀面前。

舒昀再次楞住。

......

放在桌上平移過來的？

讓她自己打開？

舒昀深吸一口氣，盡力掩飾住眸底的哀怨，伸出右手，鄭重其事地將絲絨盒子打開。

視線下滑，她瞳孔一顫，倏然綻開笑容：

“這是什麽呀？”

熟悉的小綠本，方方正正，竟然是寧州大學志願者時長證書。

難怪盒子比普通的飾品禮盒要大些。

舒昀輕輕撿起盒中的小綠本，不知為何，心口莫名泛開一股難言的酸。

商學院工商管理1班，鄢南，時長合計35小時。

“你說，要等我志願時長攢到30小時，才肯陪我一起吃飯。”

鄢南定定凝視著她，

“現在你已經是我女朋友了，我能不能拿這本冊子，換點別的東西？”

舒昀將小本本擱在桌上，手指藏到桌下，指尖過電般顫個不停。

“你別搞錯了......”

一向口齒伶俐的她竟然語無倫次起來，

“我......我當年說的是，30個小時，只能換一頓飯。”

“嗯。”

鄢南忽然站起來，高大挺拔的身姿斂去一身壓迫感，溫柔地說了句土味情話：

“一頓飯？你指的是未來的每一頓嗎？”

舒昀倏地失笑，就見他幹脆利落地單膝跪地，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個同色系的墨藍色絲絨戒指盒。

他說，昀昀，願意嫁給我嗎？

舒昀的鼻子整個酸了。

她手足無措地回答：“學長，你真好......”

聽到那紮心的三個字，鄢南整個人瞬間不好了。

舒昀迅速反應過來，眼眶含著淚，柔聲把話說全：

“鄢南，你真好，我愛你，我願意。”

男人擡起白皙修長的手，將那枚“純靠想象力才能完成”的璀璨鉆戒戴入心上人纖細的無名指。

他說此生纏綿，至死不渝。

舒昀從未感受過像此刻一樣的堅信。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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