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初聽到舒昀說的話, 鄢南心境非常平穩，無波無瀾。

像一潭死水。

偷聽無疑是可恥的行徑，雖然他並不存心。

以舒昀的性格, 那些話, 就算他站在她們母女倆面前, 舒昀照說不誤。

最近一段時間親密無間的相處，鄢南曾以為，他已經無限接近她的真心了。

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認他，同學、閨蜜、老師, 甚至是父親, 願意公開拉著他的手經過所有地方，食堂、教學樓、圖書館, 還有人聲鼎沸的籃球館，唯獨不能牽手出現在這間花店, 出現在她母親面前。

只有這方寸一隅是她的真心。

其餘一切都可以定性為演戲, 或者異性相吸的放縱。

總之不是愛情，沒把他放在心上。

舒昀和母親聊了幾嘴, 出來花房，發現鄢南立在店門外的人行道前, 背影孑然清孤, 右手緩緩地為左手搭扣腕表。

“學長還沒走呀？”

她跟過去，停在他身側, 順著他的目光, 看見斜前方電線桿下一位正在抽煙的中年男人。

那人抽煙的動作並不瀟灑, 背佝僂著，手指僵硬地將煙餵進嘴裏，側臉虛化在雲霧中, 指尖火光熄滅之後隨手將煙頭丟在地上，拿鞋底碾了碾。

舒昀：“學長會抽煙嗎？”

鄢南搖了搖頭：“傷肺。”

舒昀笑起來，動作迅速地扯一下他的袖口：

“學長年紀還小，可不要學壞。”

鄢南垂眸，瞥見她粉色長發被風吹到自己肩頭，唇角淡然地向上彎：

“我先回去了，午飯後再過來幫忙。”

舒昀：“不用啦，有工人在呢，不需要麻煩你~”

鄢南聽罷，微微頷首：“好。”

舒昀默了默。

他怎麽不堅持一下？

再堅持一句，她肯定不拒絕了。

晨間，平安路上經過的車輛稀稀拉拉，影影綽綽的樹影在地面晃動，時不時有暖風撲面，整條街道透出平靜而祥和的生活氣息。

鄢南回頭望一眼身後，確認沒有人註意到他們這邊，才擡起手溫柔地摸了摸舒昀柔軟蓬松的粉色頭發，轉瞬便收了手。

“我回去了。”

“嗯，學長再見。”

此後的一整個下午，他果真沒來。

傍晚時分，舒昀和媽媽在花店附近的小餐館用餐。

吃飯間隙，她忍不住給鄢南發消息，問他晚上準備幹什麽。

鄢南回，要陪外公出門走親訪友。

舒昀悻悻地放下手機。

漂亮學長實在太忙了，不僅鄢家需要他繼承，就連外祖這邊也器重得不行，每次他回容州，待不了幾天，高官巨擘倒是會見了一輪又一輪。

胡思亂想間，鄢南又發來一條消息，說明天早上去店裏給葉甄送生日禮物。

舒昀連忙回覆：【哎呀，我媽不要禮物的，你這樣她會很緊張】

鄢南：【一點薄禮而已，聊表心意】

舒昀：【那我先跟她說一聲，讓她做好心理準備】

鄢南：【嗯】

舒昀和葉甄說了之後，不僅葉甄緊張，她自己也很緊張。

放假回家那天，她隨口和鄢南說了葉甄的生日日期，沒想到他突然在葉甄生日前一天出現，舒昀很難不往那邊想——他就是特地過來給她媽媽過生日的。

翌日。

葉甄早上起來，特地打扮了一番，穿一條暗紅色束腰連衣裙，襯出玲瓏有致的身材，對鏡薄施粉黛中，忽而瞥見一朵蓬亂的粉雲從鏡中飄過，心頭不由得咯噔一眺。

噢，是她的時尚潮流粉頭發女兒來著。

“昀昀，昨晚沒睡好嗎？頭發都炸開了。”

舒昀停在媽媽身旁，拿氣墊梳一下一下梳通長發：

“有點，一想到媽媽又年輕了一歲我就高興得睡不著。”

“嘖嘖，蜂蜜都沒你嘴甜。”

今天的舒昀也告別了前兩天的T恤短褲工地裝，穿了件連衣裙，別無選擇的純白色，因為其他顏色都會和這頭火燒雲打起來。

41歲第一個早晨，葉女士收到的除女兒外的第一個生日問候，來自她期待了一整晚的乘龍快婿。

然而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空空蕩蕩的花店門口，鄢南站在外婆身後，始終維持著溫和禮貌的微笑。

楊奶奶拉住葉甄寒暄了好一陣，又叫身後的管家把禮物硬塞到她手上。

一瓶看不出價位的紅酒，一盒瞧不出品牌的護頸儀，還有一幅鄭爺爺親手題的字。

“都是便宜東西，再推辭以後就不在你家店裏買花了昂。”

楊奶奶笑瞇瞇地向葉甄展示她老伴題的字，

“‘自許寒梅’，嘖，寫的什麽東西，孤傲清冷的，我讓他換一個他也不肯。”

葉甄十分感激地接過：“這個是最貴重的，麻煩您替我謝謝鄭老。”

兩位中老年女士聊得正熱絡，楊女士突然想起來自己屁股後面還跟了個小子，緊忙把人推到身前，笑著介紹：

“這個是我的大外孫鄢南，昀昀認識的，他倆一個學校。”

葉甄像第一次見他似的，止不住地誇獎：“乍一看還以為您領了個明星來呢。”

楊奶奶：“那可不，他比小北那個混小子長得還要漂亮些。”

舒昀和鄢南全程沒有交談幾句，長輩們愉快的寒暄結束，鄭爺爺的司機正好停在路邊，楊奶奶領著鄢南就上車了。

葉甄略顯呆楞地望著轎車逐漸遠去。

沒想到，鄢南竟然是楊老夫人的外孫。

老夫人雖然待人平和親近，對她和昀昀更是關愛有加，但他們兩家的家世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根本不是她敢肖想結親的。

葉甄對女兒說：

“昀昀，你知道鄭爺爺以前在北京是做大官的吧？級別很高的那種，他的獨生女嫁了個富可敵國的企業家，生了兩個兒子......沒想到鄢南就是他們家的長子。”

舒昀很平靜：“媽媽，我知道。”

葉甄舒一口氣，笑著拍了拍女兒肩膀：

“不管那些。媽媽等會兒和李阿姨她們去商場逛街，你留在店裏還是自己去玩兒？”

舒昀：“我留在店裏看著吧，等會蘇葵會過來找我，晚上她和我們一起吃飯。”

葉甄：“沒問題，到時候給你們展示我的拿手好菜。”

午後，舒昀和蘇葵在商場的私人影院包了間情侶包房，兩個人躺在寬闊的沙發上，呈“T”字形放肆癱瘓。

蘇葵和她男朋友聊完天，忍不住用腳踹一下舒昀的腿：

“大昀子，你的漂亮學長呢？有沒有享受夠？”

幕布上正在放映一部名不見經傳的文藝片，聲音調得很低，人物對白宛若蚊吶。

舒昀仰盯著天花板，嗓音輕輕柔柔，含著幾分笑：

“享受嘛，那肯定享受不夠的。”

“咦惹~”

蘇葵撣了撣身上的雞皮疙瘩，坐起來俯視她，

“阿姨肯定高興壞了，我記得上次去你家吃飯，她趁你不在的時候跟我說，你身邊一個男生朋友也沒有，她很擔心你這輩子都談不了戀愛。”

舒昀：“我不打算告訴她。”

“為什麽？”

舒昀：“她容易瞎操心，而且我和學長的感情一點也不穩定。”

“都換了那麽膩味的微信備註，還不穩定啊？”

蘇葵挪到她身邊，

“話說回來，你們到底在一起沒有？”

舒昀也支起身子，斜倚著沙發靠墊，熒幕的光好像螢火，落在她臉上折射斑駁的美：

“我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很開心，但是我也特別沒有安全感。我們家境差太多了，他的世界我接觸不了，我甚至覺得，隨時隨地都會發生什麽事情把他從我身邊帶走。”

蘇葵皺了皺眉，有種說不上來的奇怪。

舒昀的表情很淡：

“所以我必須時時刻刻調整好心態，到時候就能平靜地迎接分離。這樣看來，我和他真沒有在一起，沒有綁定，也沒有承諾，只是成年人之間.....”

“什麽鬼！”

蘇葵心中奇怪的感覺達到巔峰，忍不住打斷她，

“你被什麽東西上身了，我的昀？”

舒昀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蘇葵按住她的肩膀：

“你還是曾經那個把全校男生玩弄得團團轉的大昀子嗎？你就算不相信他，也應該相信自己能把他控制在身邊的手段。”

有一句話蘇葵不好意思當面說。

她男朋友背地裏管舒昀叫“四次元黑心老妖婆”，意思是舒昀不好好在自己的次元待著，非要來三次元世界搞降維打擊。這樣一個全宇宙皆在她掌控的女人，怎麽一碰到她的漂亮學長就變成個只懂得防禦的菜雞，一點都不符合她的綿裏藏針進擊作風。

舒昀被蘇葵壁咚在沙發靠墊上，桃花眼楞楞瞅著閨蜜。

蘇葵松開她，盤腿坐下：

“今晚我在你家吃飯，能不能叫你的漂亮學長過來見見客？”

舒昀搖頭：

“除了你之外還請了幾個鄰居。他其實也算我的鄰居，如果把他叫過來，肯定也要叫他家長輩一起，那成什麽了？”

蘇葵激動地拍手：

“婚禮現場！”

舒昀：......

在閨蜜的不斷慫恿下，舒昀漸漸被她說動，摸出手機給鄢南發了條消息。

【學長現在在哪呢？】

鄢南很快回覆：【機場高速】

舒昀指尖一頓，擡眸瞧了眼蘇葵，繼續低頭打字：【學長要走了嗎】

鄢南：【嗯】

舒昀雙手握著手機，莫名其妙的，情緒一下子起來了。

突如其來地出現，說想給她一個驚喜，這點舒昀可以接受，那麽現在一聲不吭就走了是什麽意思？難道她連被知會一聲的權利都沒有嗎？

舒昀將平放的雙腿屈起來，埋頭飛快打字：

【學長，我想約你今晚來我家給我媽過生日，你怎麽走了也不通知我？】

她語氣平靜，但是字裏行間意義清晰：走了你就後悔吧，錯過了一個多麽好的接近我的機會。

看見她的話，鄢南心中莫名湧上一股煩躁。

鄢南：【是嗎】

鄢南：【我以為我還是不要出現在阿姨面前比較好】

舒昀皺起眉頭：

【我的很多好朋友都去過我家，這有什麽？】

鄢南坐在轎車後座，目光長久停留在“好朋友”三個字上。

他忽的冷笑一下，深藏的情緒從指尖竄出：

【好朋友也是有忍耐限度的，今天就不奉陪了】

私人影院內，蘇葵小心翼翼地湊近，輕聲問：

“你們在吵架嗎？”

舒昀兩抹黛眉壓得更低，算是默認了，蔥白指尖仍在手機屏幕上飛速躍動：

【我不理解學長為什麽生氣。在外人面前逼我也就算了，現在又怪我說你是“好朋友”，學長明明答應過要給我時間的。還有，學長上句話的意思是，今天不奉陪了，還是以後都不奉陪了？】

舒昀：【不知道為什麽今天語氣有點沖，請學長見諒。】

發完最後一句話，對方許久沒有回覆。

舒昀縮在沙發角落，雙手抱緊膝蓋，整張臉悶得煞白。

整整二十分鐘後，鄢南終於發來消息。

鄢南：【到機場了】

鄢南：【昀昀，讓我消化幾天，很快就好了】

舒昀盯著這兩句話，瞳孔漸漸怔松，身體像被抽走氣的氣球，無力地軟了下來。

身旁，蘇葵經過她的同意拿走她的手機，完整瀏覽一遍他們今天的聊天記錄。

看完後，她蜷坐在舒昀身邊，雙唇囁嚅著，遲疑地說：

“大昀子，剛才我跟你說的話，你就當沒聽見吧。”

舒昀：“什麽？”

蘇葵：“就是讓你勇敢追愛那句話。”

舒昀臉上流露出不解：“怎麽了？”

“我知道你很欣賞他，和他在一起很開心。最近一段時間聽你說你們之間的事，我感覺你是喜歡他的。”

蘇葵無聲地嘆一口氣，

“但是......我猜不出你心裏怎麽想的，但你表現出來的對他的喜歡，好像只有一點點。”

遠不及他對你，也不足以突破你心裏最後那道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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