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野一怔, 耳朵跟臉一起紅了起來，眉頭皺著，很像下一秒就要掛視頻的樣子。

越連舟看著他, “江老師，天地良心，我是很純潔的在說這些話的, 那時候我只把你當弟弟看。”

這是實話。

當年江望野回到家，挨了親媽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李有傑全看在眼裏。

家裏四個人, 連親媽都不向著他，這還不是可著讓人欺負？

李有傑原以為這小子會為了不讓親媽生氣, 從此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但萬萬沒想到, 江望野骨頭那麽硬。

被李有傑在家裏欺負了, 這小子轉頭就蹲在家門口，李有傑一出門就被他爆打一頓。

等李有傑回家告狀，不管江媽媽怎麽罵他打他，江望野都只低著頭，看上去很聽話，實際上出了家門再揪著李有傑打一頓。

李有傑心裏已經慫了。

他怎麽也沒預料到, 這小子還有這麽陰狠的一面。

但被一個拖油瓶這麽欺負，他面子上又過不去。

於是在一個周末，家裏大人都不在家的時候, 李有傑很挑釁的沖江望野揚了揚下巴。

“有種的跟我去道後街。”

小縣城裏總有那麽一兩條修得歪七歪八，看起來就不良民的小街道。

道後街就是這一片青少年解決“矛盾”的地方。

李有傑趾高氣昂的走了。

江望野沈默的看著他的背影, 進廚房拿了一把菜刀。

他手有些抖, 江望野掐了自己一把, 還是抖。

也不計較這個了。

江望野把菜刀裝進書包裏背上。

等到了道後街，有四五個身影等在那兒，看起來各個兇狠的樣子，都仰著頭，見到江望野，沒禮貌的上下打量他一下。

江望野甚至聽見有人不屑的嗤笑一聲。

李有傑站在前頭，很古惑仔的兩手插兜，見他過來把嘴裏叼著的煙掐滅。

“你小子還真敢來。”李有傑看著他。

江望野穿著白T恤，牛仔褲，運動鞋，一看就知道是那種在學校裏很受歡迎的角色。

幹凈、帥氣、學習好、有禮貌。

李有傑看著他，本來就很討厭，越看越討厭了。

他晃著身體靠近。

“他媽的吃我爸的住我爸的還這麽囂張，江望野，你這麽有本事你別住我家，別花我爸的錢啊。”

江望野不說話，黑漆漆的眼睛看著他。

李有傑越來越不爽，“看什麽看？我說錯了？當拖油瓶就該有拖油瓶的自覺。我爸也是倒了八輩子黴，替別人養兒子，我教育教育你那是應該的，知不知道？”

“不是要打架嗎？”江望野很平靜的問。

“你他媽……”李有傑兇惡的點了點頭，“老子本來要放你一馬，你小子自己倒討打。兄弟幾個，讓他知道知道自己算個什麽東西。”

李有傑叫來的幾個人圍了過來。

江望野深吸一口氣，手探到包裏，握住了菜刀把手。

就在這時，他的手腕被人牢牢抓住了。

江望野一怔，轉過頭來。

是越連舟。

越連舟低下頭，看了眼他的書包，又看了眼江望野。

莫名的，江望野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事被老師抓到了，手不自覺的松開了刀把。

越連舟把他的手從書包裏牽出來，把書包拿到自己手裏，拉上書包拉鏈，又把江望野扯到自己身後。

“餵，你們幾個，要幹什麽？”

他今天戴了一頂紅色的假發，頭上紮著花色頭巾，身上穿著一件黑色T恤，前面不規則的血紅色圖案，後面一只血手印。

下身一條很朋克的土綠色闊腿長褲，褲子上叮叮當當掛著四五條鏈子。

T恤袖子短，露出他左胳膊上盤踞著的黑龍，左耳四個耳釘在陽光下閃爍著犀利的光芒。

反正很不良，很街頭，很適合拿刀跟同樣打扮的兄弟們互砍。

越連舟比在場所有人都高，皺著眉偏過頭，從上而下看著李有傑。

李有傑渾身一抖，活像是被一條陰冷的毒蛇盯上了。

他退了一步，又覺得丟面子，梗著脖子開口：“你誰啊？”

“他哥。”

李有傑一楞，“瞎說，我才是他哥。”

越連舟“嘖”了一聲，眼神輕蔑的看看他。

“你也配。”

李有傑瞬間臉色漲紅。

“媽的臭小子說什麽呢？”

越連舟看著他。

“想打架？”

李有傑敢欺負江望野，不過就是仗著江望野不是本地的，在這兒沒有人能為他出頭。

眼前這個打扮的跟扣扣秀一樣的男人不一樣，氣場有點太壓人了，說起要打架的時候半點不害怕，只有點不耐煩，看起來是那種金盆洗手後的街區大哥，不想管江湖事，但有人惹到頭上一呼百應。

李有傑不敢點頭，他怕他一點頭，大哥吹個口哨就有十來個人把他埋了。

他臉紅的跟豬肝一樣，嘴卻沒敢再說什麽。

越連舟扭過頭，先揉了一把江望野的腦袋，又牽過他的手。

“走，回家。”

江望野被他牽回去，關上門後越連舟先把書包打開，把刀拿出來。

他看看刀，又看看低著頭的江望野。

小朋友明明是個這麽乖這麽聽話的性子，能被逼到拿著刀要去跟人火拼。

越連舟說教的話堵在喉嚨裏，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書包裏只能放書跟文具。”他把菜刀放在一邊，“這個，我沒收了。”

江望野悶悶的“嗯”了一聲。

越連舟坐到沙發上，拍拍身邊的位置。

“別罰站了，過來坐。”

江望野一步一個指令，乖乖坐過去，手裏被塞了一個手柄。

“會不會玩游戲？”

“不會。”江望野搖搖頭。

越連舟擺弄著剛裝上的新鮮游戲機，放了個最基礎的馬裏奧進去，隨後手把手教他游戲怎麽玩的。

江望野學什麽都認真，他教了一遍就會自己操作。

越連舟開了雙人模式，兩個像素小人在屏幕裏蹦來蹦去。

越連舟三心二意，一邊操作角色一邊閑聊。

“最近學習怎麽樣了？”

“還好，題快做完了。”

“做完了來我這兒領下一本，哥這兒多的是。”

“嗯。”

越連舟餘光看他一眼。

“這回是為什麽？”

江望野手上動作一頓，像素小人不動了。

GAME OVER。

越連舟也不催他，見他不答，起身要去換個游戲盤。

起身的時候衣擺被人扯住了。

坐在沙發上的小朋友擡起頭：“你的紋身在哪裏紋的？”

越連舟挑眉：“想紋紋身？”

“嗯。”

“為什麽？”

江望野又低下頭，不答。

越連舟唯我獨尊慣了，很不喜歡別人不答他的問題。

但看著江望野削瘦的身形，心底又想，他跟個流浪小狗計較什麽？

越連舟曲起手指，彈了一下他的腦門當懲罰。

被彈了腦門的小朋友擡頭看他。

“小孩子紋什麽紋身？好好學習。”

說罷，就見這小孩把頭又低下了。

……還真是個小狗崽。

越連舟這麽想著，就聽見眼前的小狗崽低著頭開了口。

“能告訴我嗎……哥。”

小狗崽輕輕拱了他一下。

越連舟心軟了。

他“嘖”了一聲。

“行吧。”

說著把人從沙發上拉起來。

“來來來，我現在就給你紋個厲害的，嚇死李有傑那個龜孫。”

一直沒什麽表情的人聽見他罵人，嘴角向上翹了翹，很乖的被他扯到書桌前。

越連舟打開第二個抽屜。

江望野探頭去看，楞住了。

“喜歡哪一個？老虎？獅子？十字架？骷髏頭？”越連舟展示自己的收藏品，“都是剛買的，好評過萬，十分自然。”

抽屜裏板板正正擺著十幾張紋身貼，角落裏還放著幾個耳釘盒。

江望野呆呆看著他，“你紋身是假的？”

“當然，你不知道紋身很疼嗎？”越連舟理所當然的說，“紋身疼，洗紋身更疼。”

“那你打耳釘不疼嗎？我聽說打骨頭這兒很疼的。”

越連舟伸手一拽，把耳釘拽下來給他看：“夾的。”

看著江望野呆滯的面容，越連舟樂了。

“幹嘛一副幻滅的樣子？”

江望野難說自己什麽心情，好像有點茫然，又好像松了口氣。

越連舟催他：“不是要紋身嗎？來來來，坐那兒，我給你紋。要紋哪兒？”

江望野伸出胳膊。

越連舟看他一眼，“細胳膊細腿的紋什麽胳膊上？上衣脫了，給你紋背上。”

江望野猶豫了一下，自己乖乖把T恤脫了。

越連舟選完紋身貼，轉過頭。

小孩瘦零零的坐在床邊，背對著他，背上、腰上，都有被打出來的淤青。

李有傑那副慫樣也就是被他打的命，那個家裏還有誰會這樣打他一目了然。

越連舟站在床邊，呼吸都停了一秒。

小朋友轉過頭來，看見他手裏的紋身貼，皺眉。

“能換個嗎，我不喜歡骷髏頭。”

越連舟不自覺聲音溫柔了下來。

“好。”

說罷，從抽屜裏挑了另一張出來，直接撕開按在了江望野右肩膀的位置。

“哎！”對越連舟審美很沒自信的小朋友有點著急，“你就這麽貼了？”

“很適合你。”

貼都貼上了，江望野也只能坐好。

等越連舟的手離開肩膀，他轉過頭。

“貼的什麽？”

越連舟看著他，像看見了一棵竹子，一柄劍，一叢長在懸崖上的孤草。

越連舟笑著回答：“貼了一株永遠盛開，永不雕零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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