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蘇淩霆醒了。

蘇然一回到b市醫院,看到的卻是蘇淩柳帶著律師在蘇淩霆床前讓他確認遺囑。蘇然怒不可遏,直接將他們轟了出去。蘇淩柳出去的時候,沈成秋剛好趕到。蘇淩柳冷冷地看了二人一眼,走前甩出一句:“都是些什麽東西。”

蘇淩霆這次醒來精神很好,第二日竟然能簡單蹦字。沈成秋私下詢問醫生情況,醫生看了蘇淩霆的各項指標,皺了皺眉,一方面安慰他說很可能確實要往好的方向轉換,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回光返照。沈成秋問哪種可能最大,醫生沈默不語。

出了辦公室,他給沈睿打電話,讓他買立刻最近一班的飛機回來。

沈成秋的預感沒有錯。

下午他守在蘇淩霆的床前處理公務,餘光中蘇淩霆動了動。他回頭,看到蘇淩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中滿是不舍。

沈成秋心中大慟,握住他的手,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先一步哽咽,無法出聲。

兩人對視良久,門口忽然傳來聲音,是蘇然和沈睿來了。

沈成秋松開手站起來,蘇然瞧見二人,問:“沈叔叔,我爸說話了嗎?”

她問得有些害怕,因為她看到沈成秋臉色有異,下午沈睿又忽然回國,心裏湧起強烈的不安。

沈成秋說:“你爸醒著。”

蘇然走到床前,蘇淩霆眼中有淚,輕聲喊道:“然……”

蘇然一楞,腦海間緊繃的弦啪地斷掉,她的淚意瘋狂往上噴湧,她應道:“爸爸,是我呀……”

蘇淩霆點點頭,目光意向蘇然身後的沈睿,沈睿上前一步,心中湧起悲痛:“沈叔叔,我在。”

蘇淩霆伸伸手,沈睿和蘇然同時將手遞給他。他握住二人的手,摸到沈睿的無名指上有枚戒指,笑了笑,但蘇然的手上沒有,他眼神看向蘇然,蘇然立刻懂了,從衣領裏翻出掛在項鏈上的戒指,蘇淩霆這才又笑了。

“好……”他說,“……一起……”

蘇然竭盡全力告訴自己不要哭,但她無法控制自己因壓抑胸膛劇烈地抽搐。蘇淩霆微閉了一下眼,似乎有話要說。

“什麽,爸爸,您想說什麽?”蘇然心跳漏了一拍,將耳朵湊到他嘴邊。

“秘密……在成秋……”蘇淩霆斷斷續續地說道,“你的,真實生日……12月,7號……”

“什麽?”一股巨大的恐慌將蘇然淹沒,爸爸在說什麽?什麽真實生日?什麽秘密?

“爸爸!爸……”蘇然還未問出口,一聲尖銳的“嘀——”從耳邊傳來。蘇淩霆的心電圖驟然變成了一條直線,他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蘇淩霆的去世給蘇然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但生活的重拳還遠沒有就此結束。蘇淩霆出殯第二天,蘇淩柳拿著一份親子鑒定找到蘇然,告訴蘇然她並不是蘇淩霆的親生孩子,是他收養的孩子。而蘇淩霆收養蘇然的時候並不符合法定程序,不受到法律的保護,換而言之,她不是蘇淩霆法律意義上的繼承人。蘇淩霆沒有遺囑,順位繼承,蘇然不是他的子女,蘇淩柳是他唯一的妹妹,將繼承他所有的遺產。

蘇然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完全已經懵了。她看見蘇淩柳的嘴巴一張一翕,卻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她想到蘇淩霆臨終前跟她說的話,渾身禁不住顫抖起來。她想讓蘇淩柳滾出去,不想聽她說的任何事情,直接打了110,警察趕來的同時,沈成秋帶著律師也來了。

蘇淩柳見到沈成秋,咬牙切齒:“你害了我哥一生。”

沈成秋並不搭理她,只有他的律師過來跟她講話:“蘇總,有什麽事跟我講。”

晚上,蘇然情緒好了一些,沈成秋坐到她身旁:“然然,我有話對你說。淩霆剛走,也許這不是最好的時機,但是蘇淩柳今天一來,事情已經沒法遮掩了。”

蘇然似乎並不意外,她疲憊地擡起頭:“沈叔叔,我爸爸臨終前和我說,我真實的生日是12月7號,說有個秘密在你這裏,是什麽意思?”不等沈成秋回答,她又追補道:“我真的不是我爸親生的嗎?”

沈成秋從包裏拿出來一份文件:“我今天帶了律師,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情。”他深吸一口氣,將文件攤開:“你確實不是淩霆親生的……”

此話一出,蘇然頓覺五雷轟頂,她雙手緊緊捂著臉,蜷曲身子,壓抑地啜泣起來。

“不可能……這不可能……”她喃喃道。

沈成秋於心不忍,撫住她的肩膀,說道:“1991年的冬天,淩霆抱回來一個孩子,說是前女友的債。我知道這不可能是是真的,追問他究竟從哪裏弄來一個女嬰,他只說是一個朋友的,答應好了她,不會洩露任何她的信息,就連你的真實生日是12月7號,我也是剛聽你說才知道……”

“那個時候領養的手續沒有這麽嚴格,稍微花點錢就可以解決。但是隨著蘇式藥業越做越大,我提醒他你的事情可能會成為隱患。有一天他拿著一份公證過的文件交給了我,如果他意外身亡,就按照這個執行,”沈成秋將那張薄薄的紙推至蘇然面前,“他給了你兩個選擇:一、蘇式藥業公司股權;二、除了蘇氏藥業公司股權的一切,包括他名下的所有房產、車輛和投資的基金股票。”

“什麽意思?”蘇然看著那白紙黑字,她想她是研究生,是識字的,但是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東西,她竟然一個也認識。

“你只能二選一。如果你選擇第二項,你這輩子、下輩子、甚至下下輩子,都可以過上非常優渥的生活,但是前提是必須放棄公司的所有股權;如果你選擇第一項,蘇氏藥業上市是你最好的選擇,但公司一旦上市,你也得交出最大股東權,你爸爸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信托基金,你每個月會收到一筆不菲的零花錢,但和第一項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蘇然茫然而不解地問:“爸爸為什麽要給我設置二選一的難題?我什麽都不懂,怎麽讓保證蘇氏藥業上市?”

沈成秋說:“如果你選擇股權,再嫁入我們家,加上沈家的占股,這件事會好辦很多。而且仿佛天生註定,你和沈睿有感情,不必重蹈我和他母親的覆轍。其實你父親生前已經做了很多。當然,前提是,你也願意幫他完成這份心願。”

蘇然哽咽道:“我當然願意,他是我的爸爸啊……”

“可是你一旦選擇這一項,必須放棄他其他的遺產。”

“那剩下的財產怎麽處置?”

“全部歸你的姑姑,蘇淩柳。”

“為什麽?”蘇然仍是不解,“爸爸為什麽要給我出這樣的難題?我其實根本不懂商業,我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要怎麽弄……”

沈成秋又是一嘆:“我也問過他這樣的問題。他說,蘇淩柳畢竟是他的親妹妹,在公司也有一定威望,他如果真的出了意外,他無法再為你遮風擋雨。如果將財產全部留給你,蘇淩柳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你不是蘇家人這件事遲早會曝光——就如同今天所見一般。他給你的選擇,其實非常顯而易見,他是希望你選擇第二項,繼承他所有的房產、車子這些和公司無關的東西;蘇淩柳意在公司,正好也正中她的下懷。所謂選擇,也不過是給蘇淩柳做的樣子。”

“可是蘇氏藥業是爸爸一生的心願,他怎麽甘心讓蘇淩柳去折騰呢?”

“給她,大概就是買你的平安無憂吧。”

蘇然一聽這話,再次難受地哭泣起來。她小時候曾口無遮攔地說不喜歡蘇淩柳一家,很難和他們親近,蘇淩霆雖然批評了她,但他心中也有所感覺吧,不然也不會提前寫好這份遺囑。那個時候是不是他就已經預料到,一旦失去他這個靠山,蘇然遲早會被趕出蘇家大門?

可是蘇然血液裏確實流的不是蘇家的血液啊,想到這裏,蘇然痛哭到難以自已。在她從小到大的記憶裏,除了蘇淩霆沒能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其他各個方面,衣食住行、從裏到外、從上到下,她享受的都是公主般的待遇,爸爸怎麽會不是親的呢,怎麽會呢?

過了好大一陣,蘇然才斷斷續續地說道:“如果是這樣,他為什麽要給我選擇,直接安排他的財產讓我接受不就好了嗎?如果我選擇第一項,為什麽還要我最後交出股份,只給我信托基金?”

沈成秋嘆息一般說道:“他寫這個的時候,你還沒有上大學,他不知道你以後選擇什麽專業,留了一點餘地。蘇氏藥業畢竟是他一生的心血,就這麽交給蘇淩柳,他多少會有些心有不甘。如果你之前就開始幫他打理公司,就會知道公司成功上市,後面的商業運作會非常專業,拋售股票對你來講是最好的選擇。當然,那也是一筆非常大的錢財,為了杜絕蘇淩柳的覬覦,他讓這筆錢進入信托,你的一生還是會有保障,但是和第一項有非常大的差距。”

“如果我選擇不動產,是不是蘇氏藥業基本就上市無望了?沈叔叔,你不是說過會幫我爸爸完成心願嗎?”

沈成秋搖頭:“如果你選擇不動產,股權會悉數給蘇淩柳。我雖然也有占股,但是相比之下就微不足道了。如果還要上市,我必須完全收購蘇式藥業。對不起,然然,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麽有錢,”沈成秋苦笑道,“就算我有,蘇淩柳也不會賣給我。”

聽到這裏,蘇然眼淚再次決堤:“我真的太不孝順了,爸爸曾經是希望我去讀商科的……”

沈成秋拍著她的肩膀,眼角濕潤:“你爸爸最大的心願,是希望你過上真心幸福的生活……”

“其實他什麽都可以不必給我的,這二十多年的撫養已經足夠了……”蘇然又嗚嗚地哭起來。

“說什麽傻話呢,然然,”沈成秋重重地拍了她一下,“他是你爸爸,你是他女兒,你難道自己還不清楚嗎?”

蘇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渾身顫抖,淚水長流。

“然然,”沈成秋看著她抖動的肩膀,心疼地說道,“你好好考慮一下,想好了隨時給我打電話,我讓律師來處理。”

“不用了,”蘇然擡起頭,“我已經想好了,我選股權。上市是爸爸這麽多年的努力,也是他的遺願,我必須幫他完成。”

“可你知道你放棄的是什麽嗎?”沈成秋問道,“除開股權,僅僅是蘇氏藥業還未開發的第二期地皮就已經上億,這還不算他名下其他不動產。如果你放棄這些,第一件事就是你會從這套從小長大的房子裏搬出去,這裏將不再是你的家。當然拋售股票也會有巨額財產,但那畢竟是預期,不是現在唾手可得、實實在在的東西。即便是你最後擁有了這些,那也是一串放在信托的巨大數字,你無法隨心所欲地支取。”

“不用說了,”蘇然毅然決然地打斷他,她眼睛紅腫充血但神情卻異常堅定,“我已經決定了。”頓了頓,她又看著他,“沈叔叔,難道您不想幫他完成這個心願嗎?”

沈成秋心中一驚,看著蘇然的眼神變得覆雜。

蘇然說:“我都知道了。”

沈成秋頓時感到難堪,轉過頭:“你是怎麽知道的?”

“在醫院的時候我察覺到了。回想這麽多年你和我爸爸,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說得通了。”

室內一下變得安靜。

“請你不要怪我和你爸爸。”沈成秋臉上滿是愧意。

“沒有,我沒有這樣的意思,”不知為何,蘇然忽然想到沈成秋提到自己與沈睿的聯姻,以及蘇淩霆臨終前對沈睿的囑托,心中忽然悲痛難忍,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沈叔叔,我理解你們。世界不會圍繞我們轉,我們很多時候只能妥協……”

沈成秋對著蘇淩霆的遺像,忽然長嘆一聲,瞬間紅了眼眶。

半晌,沈成秋說:“請你不要告訴沈睿。他一會兒會來陪你。”

蘇然點頭:“我不會告訴他的。”

“如果你決定了,我明天就安排律師。”

“等一下——”蘇然忽然制止他,沈成秋以為她要反悔,卻聽見蘇然說道,“我能再做一個親子鑒定嗎?我不相信……”她又要哭起來。

“好,”沈成秋知她內心殘存最後的僥幸和倔強,嘆氣道,“我來安排。等結果出來了,我再公布這份遺囑。”

沈成秋走了之後,偌大的房間裏只剩蘇然一個人。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不知道是幾點,手機響了一聲,屏幕亮起來。

蘇然瞥了一眼,一封新郵件,寄件人頭幾個字:liulu……

蘇然忽然舉起手機狠狠地砸向墻角。手機先是撞到墻上,又掉到地上,還蹦了一下。蘇然看著那破碎的屏幕,心中湧起一股恨恨的快感,可下一秒她後悔地要死,她慌忙跑到墻角,小心翼翼地將手機撿起——那是蘇淩霆給她買的最新iphone,用了還不到三個月。她心痛如狂,捂著碎屏的手機,蹲在地上又哭了起來。

門鈴聲響,蘇然逐漸停止了哭泣。她走到玄關給沈睿開門,兩人路過餐桌,沈睿看著還未動過的餐具,心中一嘆,委婉說道:“我給你帶了點好吃的,你要不要嘗嘗?”

蘇然接過來,那是她最愛吃的一家甜點,b市只有一家,從這裏開車過去單程要40分鐘。她思緒很覆雜,怔怔地看了沈睿半天,才說道:“謝謝。”

沈睿見她雙眼紅如兔子,忍不住將她擁入懷中:“然然,別難過,還有我。”

蘇然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反抱住他,只是雙手扣並在一塊,頭埋在他胸前,像是被他囚禁在懷裏一樣:“沈睿,我今天和你爸爸談了很久,蘇氏藥業會上市,但這涉及到我們的婚姻,你知道嗎?”

沈睿動作一頓,沒說話。

蘇然問:“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沈睿撫摸了一下她的背:“不要問這樣的傻問題。小叔走了,我會一直照顧你。”

“為什麽是我?”蘇然又問,“喜歡你的人那麽多,為什麽是我?”

這句話讓沈睿心裏沒來由地一痛,他知道蘇然又哭了,他的前襟察覺到了濕潤。蘇然並不愛哭,但這幾天他幾乎沒有見過她一刻眼中無淚。蘇然的淚讓他感到心痛,但恍惚間,大洋彼岸劉璐的笑與此刻懷中蘇然的淚重疊在一起,又讓他感到慌亂。他用力抱緊了蘇然,聞到她淡淡花香般的頭發。

“我不知道。”沈睿低頭吻在她頭頂。

兩人靜寂無聲,他們擁抱著,卻朝著相反的方向。

他忽然有些害怕,心中有一處先是漏了風,噝噝的,可那口子越來越大,狂風想要灌進來。他再次親吻了蘇然,順勢吻到她臉龐。蘇然擡起頭,淚光中帶著一絲錯愕。沈睿輕輕啄去她臉上的淚,深深與她對視。

頃刻,他又吻了下來,手上的力度也加緊。而蘇然卻似乎明白過來,一把推開了他。

她退後一步,別過臉,不看他。

沈睿也自知剛剛有些唐突,上前一步,抱歉道:“然然,對不起……”

蘇然卻又退後一步,低著頭,頃刻,大滴的眼淚“啪啪啪”落到地上。

沈睿一時有些慌:“然然,對不起……我……”

蘇然用手背擦掉眼淚,聲音有些顫抖,“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然然……”

蘇然直接背過身去。

沈睿立了片刻,輕嘆一聲,掩門而出。蘇然聽到關門的聲音,全身就像脫力一般,順著墻邊癱坐到地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手機有新信息。

陳煥庭:銀行賬號、開戶人、開戶地址發我,物托幫近日到賬。

蘇然幾乎沒有猶豫,第一反應直接打出四個字:我好想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