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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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淩霆在回來路上遭遇車禍,超載工程車側翻壓在了他的車頂。新來的司機小黃當場死亡,蘇淩霆在手術室搶救。外面圍了一圈人——除了蘇淩霆的妹妹蘇淩柳,還有公司幾位股東,沈睿的父親沈成秋也在聞訊趕來的路上。蘇然覺得自己的世界陷入了真空,也不知過了多久,手術燈滅了,蘇淩霆直接被送進了重癥監護。

晚上九點,蘇然接到電話,是家裏請的廚子打來,委婉地問他們什麽時候回來。蘇然楞了一下,這才想起今天還有晚宴,蘇淩霆生日的晚宴。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鎮定地說今天不用了,讓他先回去。

掛了電話,她的胸膛開始一下甚過一下地劇烈起伏,像一條缺氧掙紮的鯉魚,她埋下頭,不可抑制地放聲大哭起來。

沈睿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將她拉進懷抱。

2015年的這個暑假,生活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蘇然的象牙塔,將世界上最深的惡意和最美的善意都悉數獻上。

蘇淩霆的飛來橫禍讓公司一下陷入癱瘓。蘇式藥業是家族企業,蘇淩霆出事前正著力於蘇氏藥業上市。但蘇淩柳並沒有和她哥哥同樣的想法,她認為上市後會削弱蘇式家族對企業的控制,不僅消極對應,暗地裏一直在拉攏其他股東。蘇淩霆遭遇車禍後,蘇然有次聽見沈成秋很大聲地和蘇淩柳在病房外爭論,似乎是在討論蘇氏藥業的事情,還依稀牽扯到蘇然的名字。

蘇然頭一回深深感到無助和後悔。在大學報志願的時候,蘇淩霆想讓她學金融,但蘇然固執己見地報了新聞。蘇淩霆對她一向寬容而自由,這次也沒有例外。這份溺愛與縱容為蘇然搭建起了一層與世隔絕的透明保護罩,可有一天,這個保護罩破了,該蘇然保護蘇淩霆了,她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她看著蘇淩霆床頭那個昂貴的手表——她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再昂貴精致的表又怎樣,成噸混凝土渣砸下來不一樣也四分五裂。鐘表早已不走了,只剩一個破裂畸形的表盤,刻了字的分針一顫一顫,似乎竭盡全力在說love you forever,但這一切只是徒勞,四點一刻以後,它永遠都夠不到下一秒。

蘇然忽的想起那日在日本,她跟陳煥庭說生日要送父親一塊手表,他表情有些微妙。蘇然嘲笑他迷信。沒想到一語成讖。

她痛苦而自責地想,是不是她詛咒了蘇淩霆?

因為蘇家出了這麽大的事,沈睿一而再再而三的延長了假期。在他即將回到學校的前一日,蘇淩霆忽然醒來一次。沈睿聞訊趕到醫院,沈成秋和蘇然都在,而蘇然的手裏,攤著一個戒指。

蘇淩霆朝他微微動了動手指,沈睿走上前去,發現床邊還有一枚,正是和蘇然一對的。

蘇淩霆眼神示意二人。

沈睿側頭看向蘇然,蘇然也飛速地看了他一眼,雖然只有一眼,但他明白蘇然有話要說。但一眼之後蘇然並沒開口,她只是低頭看著那枚戒指,過了好久,才喑啞地說道:“這是爸爸送我們的對戒。戴上。”

——“我也給你們準備了一份小禮,晚上揭曉。”生日那天早上,蘇淩霆跟蘇然說。

沈睿戴上了那枚戒指。他握住蘇然的手,一齊放到蘇淩霆掌下。

“小叔,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蘇然的。”沈睿鄭重地許諾。他小時候叫不清楚“蘇叔叔”,蘇淩霆便讓他叫他“小叔”,一直到今。

蘇然不知想到了什麽,眼淚刷的流下來。

沈成秋走到床邊,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蘇然和沈睿的頭,說:“淩霆,還有我。”

那天晚上沈睿將蘇然送至家門口,分別時候他終於問道:“然然,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蘇然擡起頭,凝視他半晌,一堆話堵在胸口,卻只問:“沈睿,我們會在一起很久嗎?”

沈睿伸手擁抱她:“會的。怎麽這樣問,我的傻妹妹?”

蘇然生硬地呆立著,又問:“那liu lu是誰?”

沈睿的動作頓時一僵:“你還在糾結那封郵件嗎?我跟你解釋過了,劉璐是我的師妹,那封郵件只是一個誤會……我真的很抱歉……”

蘇然沒有告訴他還有第二封郵件,也沒有告訴他今天她收到了第三封。她打斷沈睿略帶慌亂的解釋,“你不用跟我抱歉……”頓了頓,她望著黑暗的遠處,低聲問道:“你會處理好嗎?”

沈睿楞了一瞬,輕輕拍了拍她:“我會的。”

“我也會的。”她無聲說道。

蘇淩霆短暫蘇醒後又陷入了昏迷。人還沒死,蘇淩柳卻已經開始算計蘇淩霆的財產。他們早就父母雙亡,事發突然,蘇淩霆沒有遺囑,如果去世蘇然是他的第一繼承人。在蘇淩霆住院期間,蘇淩柳已經成為蘇式藥業的實際掌控者,她數次找過蘇然,希望重金購買她手中的公司股份。蘇然向來和這位姑姑不親,得知父親之前一直在努力將公司上市,便斷然拒絕了這個要求。她開始只是說一切等爸爸醒來再說,後來索性避開了蘇淩柳的探望時間。

有一天蘇然在家休息,蘇淩柳打電話讓她火速來一趟醫院,說蘇淩霆急需用血。蘇然二話沒說立刻開車到醫院,剛下車卻被沈成秋攔住,說你爸爸沒事,你回去吧,並欲言又止地叮囑她,以後不要輕易和蘇淩柳見面。

回到家,家裏的阿姨正在清掃她的房間,出事之後蘇然掉發嚴重,阿姨看著一地頭發感嘆道:掉這麽多頭發,真是讓人心疼呢。

陳煥庭是在開學後一個星期後才見到蘇然。

其實他們暑假還有聯系。日本之行每個人都拍了很多照片,回國後大家弄了一個百度雲,按照人名整理好上傳照片,但蘇然遲遲沒有上傳。陳煥庭在微信上問她看到群裏的沒有,就剩她一個人了。她回了個“哦,好的”,第二天才姍姍來遲地上傳照片。陳煥庭很想問她假期過的怎麽樣,她爸爸的生日怎麽樣,她……和沈睿怎麽樣,但是蘇然除了一句“好的”,再沒下文。後來“物托幫”上了省裏共青團的新聞,他別有用心地轉發給蘇然,但蘇然沒有回覆。

她的朋友圈,整整一個七月,沒有更新。

他到找到陳倩打聽蘇然的情況。那時陳倩在實習,讓陳煥庭幫著做了一下午建築模型才告訴他,蘇然回家給她爸爸慶生,她男朋友也回來;可能他們之間出了點問題,需要時間修覆,蘇然返校時間延長了。

然後陳倩忽然大叫:陳煥庭你走點心好不好!我剛剛切好的樓梯組件被你裁歪了!

陳煥庭的心思好半天才飄回來,日本談心的那晚如電影般在他眼前回放。他想起蘇然說“他們青梅竹馬”,想起她形容沈睿“萬眾矚目又體貼溫柔”,想起她語氣裏不自覺流露出的美好和崇拜,心裏湧現出來的第一個反應竟是:原來她找到答案了。

他微微楞了一瞬,平靜而克制地對陳倩說:抱歉。

然後一股酸脹苦澀、難以形容的覆雜情緒快速將他包裹。他走到室外,在走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機,沖動地想給蘇然打個電話,想問問她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跟他說了喜歡又回到沈睿的身邊,是最終認識到她愛的還是沈睿嗎?自己真的就只是她異地戀中的插曲、寂寞難耐時候的玩具?既然早晚會回到沈睿身邊,她又何必來招惹他?這就是她對待感情的態度嗎?

無名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燒,他不再多想,直接撥通了蘇然的號碼。電話通了,傳來嘟-嘟-嘟的等待聲,但沒有人接,十幾秒後,電話自動掛斷了。

在這十幾秒內,陳煥庭的血慢慢退了下去。

他慶幸這是一通沒有人接的電話,如果蘇然接起來,他說什麽呢?蘇然跟他說喜歡他的時候,他拒絕了她;與他交心暢談,也是因為把他只當做朋友;就算是她坦誠和沈睿的感情有問題,但也從未說過要和沈睿分手,更沒有許諾過他任何事情。

這通電話,他能問什麽?又以什麽身份開口?

自我奚落與自我嘲諷輪番朝他轟炸:早就跟你說了,她只是一時新鮮而已,她明明有男朋友,擺明了就是玩玩兒而已。你跟她才認識多久,怎麽可能抵得過“青梅竹馬”?難不成你還有隱隱的期待?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麽還這麽幼稚?又有個聲音語重心長地安慰他:這樣也好,適可而止、及時止損,至少還有一份體面。

陳煥庭將手機放回兜裏,遠處一輪夕陽搖搖欲墜。太陽每日東升西落,照著世間萬物,也照著此刻落寞而孤獨的他。

那天晚上很晚,陳煥庭收到蘇然一則微信。

蘇然:不好意思下午靜音了。有什麽事嗎?

陳煥庭:打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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