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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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遠基金”其實是一個非常好的團建活動。沒兩天,基本上所有的同學都熟了。大家一起幹活、一起燒菜、一起看電影,不分學院、不分年齡,打成一片。這裏的生活很容易就讓人放下城市裏的拘謹,鄉間放歌、壩上嬉水,從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到利索地淘米蒸飯剝土豆,A大的同學們很快完成了從學院書生到農村小能手的轉變。這樣的活動對於蘇然來說當然也很新鮮,雖然每天晚上她都會在宿舍和陳倩抱怨自己又黑了一個色度,但是第二天仍舊是興致勃勃地田裏河邊的跑。

有天晚上陳倩神秘秘地過來告訴蘇然,有人在打聽她的電話。蘇然楞了下,說山裏信號不好,要電話幹嘛,我每天都在團隊裏,有什麽事可以當面說啊。陳倩別有深意地朝她擠眉弄眼,蘇然忽然反應過來,兩個人對視著哈哈大笑。蘇然問那人是誰。陳倩說是生物學院的王壯壯。蘇然想了半天,問是不是那個瘦瘦高高白白的男生,戴個眼鏡,淘米一絲不茍。陳倩連連點頭。兩人對上號,又心知肚明地笑起來。

第六天的時候,連日來的太陽翹了班,早上一起來天空中就淅淅瀝瀝地飄著小雨。遠處的山上彌漫著白白的霧,好似仙境。蘇然伸出手,雨絲很細很細,不需要打傘。她找村民借了一個鬥笠,扯了個大的塑料袋做披風,再將相機用塑料袋包起來,出了門。

細雨並沒有阻擋A大同學施工的進程。蘇然到河邊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在拆卸搭建的設備。她走到一顆高大的綠樹下,取下相機塑料袋,正準備將就外表已經打濕的袋子塞進包裏,身旁有人說話:“我幫你拿著吧。”

蘇然擡眼一看,正是那位高高的、瘦瘦的、白白的王壯壯。

“謝謝,沒事我自己來。”蘇然說道,心想王壯壯是後勤組的,怎麽來這裏的。

還未等她問,王壯壯便自己解釋道:“今天中午做燜飯,比較簡單,上午都沒什麽事兒,正好給前方的兄弟們送點水。”他的腳邊確實放著一件礦泉水,他像是想起什麽來著:“哦,我叫王壯壯,生物學院的。”

“我知道,”蘇然笑道,“你好。”

“你叫蘇然,我也知道。”王壯壯似乎有點局促,饒了饒後腦勺,仿佛對蘇然的單反很感興趣,“你這個相機看上去很高級哦。”

“還行吧,”蘇然回道,佳能5D,比普通好一點,比高級差一點,不上不下。

“我不太會拍照,但我看你拍的都很好。”王壯壯繼續說道,“昨天的‘梅遠基金’微博轉發量很高,不少人點了讚。”

“謝謝。”蘇然笑了笑,低頭擺弄相機,樹間一滴雨水滴下來,順著她的脖子流進T恤。

“拍照是不是很難?”王壯壯鍥而不舍,“構圖、色彩什麽的,是不是很有講究?”

“嗯,是有一些。學校有開設攝影的課,也有攝影協會,你可以關註一下。”

“本科我選過那個課,太難了,選不上。我可能天生比較愚笨,自學也比較難。”

蘇然側目看了王壯壯一眼,沒說話。又有一顆雨水順著葉間滴到她頭上,她不舒服地摸了摸頭發。

幾乎是同時——

王壯壯:“要不加個微信,以後方便請教……”

蘇然:“這裏老滴水,我先撤了哈……”

蘇然直接奔入細雨裏。前面幾步正是陳煥庭和劉景明在拆卸機械裝置,陳煥庭在上面,劉景明在下面。蘇然裝模作樣地拍了幾張橋梁細節,假裝不經意地瞄了瞄後面,王壯壯沒有跟上來。

劉景明問道:“你幹嘛呢,跟做賊似的。”

“沒有。我采風呢。——來,沖著相機笑一個。”

劉景明:“雨天不會把您昂貴的相機淋壞?”

蘇然歪頭說道:“它貴就貴在防水。是不是沒見識過?倒是模特質量太低,會影響相機壽命。”

劉景明瞪她一眼,“昨天你發的微博上面有我,我還沒問你要肖像權呢。”

蘇然不甘示弱:“轉發300,評論100,點讚500,你就要火了啊,我還沒找你收推廣呢……”

“你……”劉景明正要說話,蘇然忽然舉起相機,黑色的鏡頭對著劉景明。

劉景明索性背對他。

蘇然心裏得意,對著他猛拍幾張。拍完忽然覺得自己也有些幼稚,便換個角度,擡頭一看,陳煥庭騎在拆卸桿上,細雨把他的頭發淋得黑漆漆的,一撮一撮地立著。朦朧的細雨裏,他遙遙看著下面,和蘇然的目光不期而遇。

他笑了笑。

“這個角度有點帥啊。”蘇然迅速舉起相機“哢嚓”一聲。

可就在這當下,蘇然忽然一把扔掉相機,往劉景明一側撲去。

劉景明本站在靠近水邊的淺灘上,被蘇然一撲,兩人齊刷刷地掉進了清河。

岸上頓時大亂。

好在此處河水不急,兩人很快被拉上了岸。劉景明莫名其妙又氣憤之極,正要發作,聽見旁邊有人急急地問道:“你沒事吧?”

劉景明吐了兩口水,還未說話,那人便又說:“太危險了!太危險了!不是蘇然推了你一把,這鐵鉤子就沖著你腦袋去了。”

陳倩聽到響動也急急忙忙跑過來,扒開人群見到蘇然一身濕噠噠地坐在岸邊,忙問道:“蘇然,你沒事吧?這……這是怎麽了?怎麽忽然掉到河裏了?”

蘇然抹了抹臉上的水,說道:“我沒事兒。”又對旁邊的劉景明說道:“不好意思啊,剛剛我見到那個掛鉤忽然甩了過來,一時性急把你一推,沒找準方位直接推到了河裏。你還好吧?”

劉景明有些呆,盯著蘇然的臉半天才說:“沒事。你……你……呢?”

蘇然瞧著他神情,暗自發笑:“我沒事。”

劉景明仿佛還沒回神:“真……真沒事?”

“再不回去換衣服就有事啦,”蘇然站起來,“一身都濕透了。”

劉景明也跟著她站起來,“沒事就好。”跟才想起來似的,“剛剛……真的謝謝你了。”

“客氣了。”

“還還有……對不……”劉景明話還沒說完,有人在前面喊道:“蘇然,你的相機撈起來了!”

聽到這話,蘇然本還笑著的臉頓時垮了下去,“完了完了!”

劉景明問道:“什麽完了?”

蘇然欲哭無淚:“相機完了。”

劉景明忙急急問道:“你不說它防水的嗎?”

蘇然哭喪著臉說:“逗你玩兒的你也信?”

雖然有驚無險,但帶隊的秦玲老師還是嚇出了一身汗:無論是被吊鉤砸到還是掉進河裏,哪一個事情都讓她感到後怕。她召集A大的同學又反覆強調了安全問題,並且停止了雨天的作業活動,等到太陽放晴了再說。如果實在無聊可以村民家裏走走,幫忙修下窗戶、拾點柴火,反正河邊是禁止再去了。

蘇然回來之後便在陳倩的照顧下快速換了衣服。這個時候最好是能沖一個熱水澡,但是村裏條件有限,同學們夏天洗漱一律都是用的涼水。蘇然把濕透的衣服扔進盆子裏,聽見門口有人敲門。她倆對視一眼,陳倩走到門口,問道:“誰呀?”

“是我。”陳煥庭的聲音傳來。

“怎麽了?”

“門口有兩瓶熱水。”

蘇然往角落躲了躲,陳倩打開房門,門口果然放了兩瓶熱水。陳倩沖陳煥庭的背影遙遙喊了聲“謝謝”,陳煥庭招手示意不用。

蘇然用兩壺熱水洗了個頭。雖然洗不了澡,但是熱水頭還是讓她舒服了很多。她溜達到院子裏,大黃搖著尾巴跑過來,翠翠喊道:“蘇姐姐!”

“你怎麽來了?”蘇然蹲下摸了摸大黃的頭,問翠翠。

“我來給你們送點姜。”翠翠從隨身帶的小包裏拿出一捆剛剛從土裏挖出來的姜,“聽說你掉清河裏面了?這個老姜煮水喝可以防止感冒的。”

“這你也知道?”蘇然笑問。

“嗯,”翠翠點頭,“之前爺爺淋了雨感冒,我就這樣幫他弄的。”

蘇然擡頭看著翠翠,她的臉泛著農村孩子特有的黑紅,講話語氣陳定而成熟,大大的眼睛偶爾閃現出不易察覺的敏感。她拉翠翠的手,說道:“謝謝你。我這就去熬。”

小妞無心地問她:“你會熬嗎?”

蘇然腳步頓了頓。說實話,她可是真一點沒有下過廚房,她瞧了瞧這個姜,還帶著土,心想沖洗幹凈就可以了吧,於是嘴上說著,“當然會了。”

翠翠和大黃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蘇然把姜幹凈,正準備扔進沸水中,翠翠疑惑地看著她:“你要這樣煮嗎?”

蘇然端詳她的表情,忽然哈哈一笑,“當然不是了,哈哈,我就是……”

“要不我來。”

蘇然轉頭一看,陳煥庭不知何時站在廚房門口,看戲一般瞧著蘇然。蘇然臉上一紅,又哈哈一笑,說道:“不用不用,哈哈,對了你來的正巧,煮好了給劉景明帶一份去。”

“好啊,”陳煥庭不動聲色地走進來,“我來也正是想煮姜湯。”

蘇然又“呵呵”幹笑。在陳煥庭、羅翠翠以及大黃的註視下,她把姜上面的苗暴力一摘,正要把兩坨姜扔進鍋裏,陳煥庭終於開口——

“你確定要這樣嗎?”

“什麽?”蘇然停住。

“我說——”陳煥庭一臉無語地找東西,等他轉身時,一抹鋒利的刀光在昏暗的廚房一閃。

“給我。”他說。

“給你就給你,”蘇然立馬把姜扔給他,“有話好好說。”

“我說,你是不是沒見過生姜?”他手起刀落,切掉姜上面的苗蒂,擡眼似笑非笑地看蘇然,“姜是長地裏的,知道嗎?你洗的也不是很幹凈,煮出來的姜湯可能非但不能禦寒,還會鬧肚子。”

他說的慢條斯理,旁邊的翠翠不由睜大眼睛——她不是驚訝陳煥庭的科普,而是覺得難道蘇姐姐不知道這個常識嗎?

陳煥庭換了一把小刀,蹲下身子,把姜的皮一點一點刮掉,用水沖了沖,又說:“我雖然刮皮也比較馬虎,但是聊勝於無,”他直起身子,把姜切成一片一片,用刀一鏟,將姜片倒入水裏,問道:“這樣對了吧?”

他問的不是蘇然,而是翠翠。翠翠連連點頭,然後又對著蘇然不懷好意地笑。

蘇然沒好氣地說:“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什麽?”

“我想你剛剛的動作,整個過程如果用鏡頭特寫,再配上輕松歡快的音樂和磁性緩慢的解說,是不是可以取名為《舌尖上的姜湯》?”

翠翠沒看過,一臉莫名。陳煥庭聽懂了,拿起筷子攪拌了下湯汁,笑道:“那可能要名導操手才行,比如蘇導這種。”他沒有擡頭,只是掀起眼皮笑看蘇然。

“哦,那配音可能也要名嗓才行,比如陳廣播站長?”蘇然反擊。

陳煥庭牽起嘴角,放下筷子:“陳倩和你說的?”

“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那可能還是比不上蘇女俠今日見義勇為,舍己為人。”

蘇然拿眼瞧著陳煥庭,一時沒說話。她頭一次覺得陳煥庭這個人其實還挺健談的,哦不是健談,是自己好像還有些說不過他。她就這麽看著他,水汽慢慢浮上來,鍋裏水開始咕咕叫。

隔著迷漫的水汽,陳煥庭又問:“可以采訪一下嗎,上午那一刻,是怎麽想的?”

“什麽?哦,當時本是想給你拍一個工作照,我剛舉起相機就看到拆卸用的吊鉤朝我們這邊甩過來,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根本沒多想。”

“那你也挺勇敢的。”

“本能反應。”

“我的照片拍著了嗎?”

“估計夠嗆,忘了有沒有按快門。”提起相機,蘇然一陣胸痛,“相機也進水了。”

“有點可惜。”

“是啊,”蘇然蹲下來抓住大黃的尾巴,它掙紮幾下跑開了,“回去得好好修修了。”

“我說我的照片。”

蘇然猛然擡頭,瞧見陳煥庭在並不明亮的廚房裏,狡黠地壞笑。

蘇然憤憤地站起來,拿筷子攪了攪鍋裏:“你怎麽和劉景明也一樣了?”

“怎麽一樣?”

蘇然沒好氣地“哼”一聲。

“先聲明,”陳煥庭誇張地舉起手,“我可對你沒看法,咱倆之前溝通過。而且你這次救了劉景明,他絕對對你的看法大為改觀。我出來之前,他還憂愁地琢磨著,去哪裏請你吃飯,才既能表達他的感激之情又不會傾家蕩產?”

蘇然噗嗤一聲笑出來:“他要請我吃飯?”

“我覺得這是應該的。”

蘇然吹了吹眼前的水蒸氣,笑道:“既然這麽說,那我就要坐實他對我看法,讓他破費一次。”

陳煥庭笑著看她。

蘇然:“給我講講劉景明的情史。”

這時陳煥庭卻矜持了:“我不八卦。”

“切,”蘇然撇嘴,眼珠子一轉,“那問你個問題……我什麽時候不經意的……或者說,我自認沒有很嬌氣,也沒有炫富,他是怎麽看出來的?”

“那你先跟我說說,你到底有多富,不識姜的蘇同學?”

蘇然無語,片刻後,她將手裏的碗往竈臺上重重一擱,很認真地同陳煥庭探討起來:“好,我們一碼歸一碼。首先姜這個東西,我承認,確實我從來沒下過廚。我見過它,但是從未煮過姜湯——好,我知道,你肯定又把我歸類為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嬌氣小姐了,隨你。但是我不相信,我們這一代的城市獨生子女各個都是廚房高手。舉個簡單的例子,我有位同學,父母均是老師,工薪階層家庭,但她卻不知道荔枝原來外面有硬硬的殼——因為她吃的時候都是母親剝好了給她的。所以,請你不要因為這一點事情給我蓋章。”

“第二,我從來沒有討論過我的家庭。我確實家裏條件不錯,可即便是陳倩,我也沒有炫耀過物質。相反,我特別害怕和在意她因為這些原因和我疏遠。你可以覺得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甚至認為我參加此次活動是富家小姐的新鮮體驗,旁人的看法我也無須在意,只是覺得……”她的臉因為情緒激動發紅,眼睛明亮又有些委屈,“我只是覺得這樣不太公平。”

蘇然說完,整個廚房一時只有咕咕的水聲。

陳煥庭靜靜聽完,臉上的戲謔表情全無。他沒想到蘇然會這麽認真和他談論這個話題,他覺得有些尷尬,因為並不是他對蘇然有任何看法,但蘇然說的也確實不無道理。姜湯辛辣的味道很快隨著水汽彌漫開來,蘇然的眼睛在水汽中若隱若現,仿佛被這辣味熏得有些發紅。明明有些倔強,但是好像又有些可愛。

莫名其妙的,他說道:“對不起。”

蘇然吐完之後心裏暢快多了,倒是對陳煥庭的道歉感到意外:“我、沒說你。”

“我知道。”

“那你說什麽對不起?”

“覺得‘對不起’可能會讓你心裏好受一些。”他擡起頭,兩人目光短暫相遇,他轉頭去舀湯,“其實我覺得你挺坦誠的,也很真實。”

“你沒必要加後面一句。”

“我說實話。”陳煥庭端給她一晚熱氣騰騰的姜湯。

蘇然接過湯,看著陳煥庭的眼睛,終於笑了下,“那你也挺坦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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